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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二十世紀中國文化史上,張伯駒的名字往往與“民國四公子”“收藏巨擘”“捐出半個故宮”等標簽緊密相連。他散盡家財守護國寶的壯舉,早已成為一段傳奇。然而,在收藏家、詞人、票友的身份之外,張伯駒還是一位被長期忽略的小說家。
近期人民文學出版社推出了張伯駒著、榮宏君編的《過江夢》,這部塵封八十年的長篇小說殘卷,終于重見天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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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江夢》,張伯駒 著,榮宏君 編,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
一部小說的發現與考證
《過江夢》的發現過程本身,就充滿了戲劇性。這部小說最早連載于1944年西安的《正報》副刊,署名“天馬居士”。在發表后七十多年的時間里,《過江夢》一直隱沒在故紙堆中,無人知曉“天馬居士”的真實身份。直到《張伯駒全集》執行總主編榮宏君在編纂過程中,憑借對張伯駒書法、文風與生平的長期研究,經過嚴謹考證,才最終確認這部作品正是張伯駒在西安避寇期間親筆創作。
著名學者陳子善對此評價道,《過江夢》的被發現“是中國現代小說研究史上的一個頗為重要的收獲”。這部小說之所以被命名為《過江夢》,源于其中的重要情節“過江赴滬”。小說以張伯駒的親身經歷為藍本,屬于紀實性自傳體作品。書中重點記錄了張伯駒40歲生日時,為家鄉河南義演籌款、登臺主演《空城計》的盛況。余叔巖、楊小樓、程繼先等京劇名角甘愿為其配戲,成為近代戲曲史上的一段佳話。作品同時完整保留了“七七事變”、北平淪陷等歷史細節,兼具文學性與珍貴的史料價值。
《過江夢》小說的發現,將一段被遺忘的文壇往事重新拉回到研究者的視野中。它不再是孤立的文本,而是與張伯駒的生命軌跡、時代風云緊密交織的一部分。這部作品的重見天日,仿佛打開了一個塵封的寶盒,里面裝著的是一位文化大家在特定歷史時期的私人記憶與心靈絮語。
血與火淬煉的殘卷
然而,這部小說的創作背景,比其內容本身更為驚心動魄。據張伯駒本人1968年7月16日所寫的《為西安〈正報〉編輯副刊經過》一文記載,這部小說原定回目二十回,是他“在一九四一年在上海被汪精衛駐滬偽軍綁架拘禁中寫的”。
1941年6月5日,時任鹽業銀行上海分行總經理的張伯駒接到一個電話,說是有一位朋友從北京來上海,清早坐船抵達外灘碼頭,要他去接。張伯駒接到電話后,就立即坐上自己的轎車趕往碼頭,去接這位朋友。
車子剛出里弄口,突然出現三人持槍攔車,其中一人坐進駕駛室里,二人在后排,將張伯駒挾持在中間。后來知道綁架張伯駒的正是汪偽“76號”特務組織的人,綁匪索價偽幣300萬元。此時的張伯駒,為了收藏珍貴字畫,早已囊空如洗。綁匪的目的就是為了逼他交出收藏的珍貴字畫。
面對威脅,張伯駒連日絕食,甚至昏迷不醒。夫人潘素前來探看時,他面容憔悴,卻反復叮囑,寧可自己死在這里,也絕對不能用珍貴的書畫為他贖身。這些話,與其說是對妻子的囑托,不如說是張伯駒面對威逼時,用生命捍衛文化瑰寶的錚錚誓言。在僵持了整整八個月后,綁匪見敲詐無望,將贖金降至40萬元。潘素四處籌措,才將張伯駒贖出。
經此劫難,身心俱損的張伯駒決心離開上海,取道南京、河南來到西安。在西安避寇期間,他將這段驚心動魄的經歷,以及過往的風雅記憶,一并化作了筆下的《過江夢》。小說的創作,從構思于危難囹圄之中,到執筆于流離顛沛之時,其字里行間浸透的,已不只是個人的悲歡,更是一個時代知識分子在國難家危之際的復雜心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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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伯駒
章孟龍與白琴
在《過江夢》的文本內部,張伯駒巧妙地運用了藝術手法,將真實的自我與生活投射其中。小說中的主人公章孟龍,正是張伯駒的化身。
榮宏君在考證中指出,“章孟龍”一名暗藏玄機:“章”與“張”諧音很容易理解。而“孟”意為長子,《白虎通義·姓名》引曰:“嫡長稱伯,伯禽是也。庶長稱孟,魯大夫孟氏是也。”因此孟和伯都可以代表長子,是同義。而“龍”亦可喻“駒”。由此可見,章孟龍正是張伯駒的化身。而小說中的女主角白琴,則對應張伯駒的夫人潘素,素白相通,而且潘素原名就叫潘白琴。
這種命名方式,并非簡單的文字游戲,它體現了張伯駒在文學創作中既想記錄真實,又想保持藝術距離的微妙心態。通過“章孟龍”這個人物,他得以相對客觀地回望和審視自己的經歷,將個人遭遇升華為可供敘述的故事。而對“白琴”的塑造,則傾注了他對妻子潘素的深厚情感。在現實的那場綁架案中,潘素奔走營救,是張伯駒得以脫險的關鍵;在小說世界里,“白琴”這一形象,無疑也是支撐主人公渡過難關的精神力量。這種將真實經歷藝術化處理的手法,使得《過江夢》超越了一般回憶錄,成為一部張伯駒的“心靈史”。
遺憾的是,這部承載著個人與時代記憶的作品只完成了上卷十回。1944年9月11日《正報》“豳風”欄刊布啟事:“《過江夢》上卷已完,下卷待續。”可惜的是,下卷始終未見問世。戰爭的結束并未帶來預期的安寧,隨后是更為復雜的社會變遷。張伯駒再次回到了北京,投身于新的社會活動與文物收藏事業中,這部未完成的小說便被擱置了下來,成為文學史上一個永恒的“待續”,直到八十年后才被重新發現。
在文學與歷史之間
盡管《過江夢》是一部殘卷,但其價值不容小覷。陳子善將其與中外文學藝術史上未完成的優秀作品相提并論,認為“舒伯特未完成的《第七交響曲》,曹雪芹的未完成的《紅樓夢》,均不影響這些作品的偉大的藝術價值。張伯駒這部《過江夢》雖然只有上卷,但故事已相對完整,無疑也應作如是觀。”不得不承認,《過江夢》在現代文學舊體小說創作中別具一格,是不可多得的文獻珍品。
《過江夢》的出版,為重新認識張伯駒提供了新的視角。此前,學界多聚焦于他的書畫鑒藏、文物保護與詩詞戲曲成就。公眾印象中的張伯駒,是那位捐出國寶的慷慨名士,是精通音律的票友名家。而這部小說的發現,則展現了他作為一位文人的另一面,他對生活的細膩觀察,對情感的深刻體悟,以及對時代風云的敏銳捕捉。著名作家賈平凹為本書題寫書名,稱贊其史料價值、認識價值、藝術價值不可估量,為張伯駒研究開辟了新天地。
在張伯駒的一生中,他經歷了從豪門巨富到債臺高筑,從遭綁票到被批斗的種種磨難。但他始終保持著一種超然物外的心態。他曾說:“人生在世,愛國是大事,決不能糊涂,小事滿可不必計較。”這種豁達的人生態度,也體現在他的文學創作中。《過江夢》雖然寫于被綁架拘禁的困境中,但字里行間卻透露出一種從容與雅致,這或許正是張伯駒人格魅力的體現。
《過江夢》的重新面世,讓一段被遺忘的文壇往事重見天日,也給讀者呈現了一個有血有肉、情感豐富的張伯駒,更是映照出這位文化大家在亂世中的堅守與夢想。正如張伯駒所言:“予之煙云過眼,所獲已多。故予所收蓄,不必終予身為予有,但使永存吾土,世傳有緒,是則予為是當之所愿也。”他的收藏如此,他的文字亦如此。
《過江夢》的“過江”,或許不僅僅是指地理上的跨越,更是一種精神上的渡越。從個人的小天地,渡向家國的大情懷。這部失而復得的殘卷,最終完成的,是對一個時代與一種風骨的珍貴存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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