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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平碉樓下的“文學‘縣’場”,作家蔡駿與阿菩在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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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東開平“著名作家抵達文學‘縣’場”活動的“以書換蔬”互動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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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絡作家及其作品在現場受到熱捧。
3月的廣東開平,碉樓與古巷間,一場名為“著名作家抵達文學‘縣’場”的活動在此舉行。蔡駿、天蠶土豆、蕭鼎、愛潛水的烏賊、意千重、殺蟲隊隊員等網絡文學名家走進縣域基層,與讀者共赴一場向“網”之旅。
這不僅是一場簡單的網絡文學的讀者嘉年華,“文學‘縣’場”是中國作協創新舉辦的重要文學活動,更是文藝深入基層、扎根人民的重要實踐。
當網絡文學從網絡、從都市書店“扎根”到縣域空間;當網絡作家們在古樸、高聳的碉樓下談論懸疑推理、玄幻修仙與古代婚戀;當中國作家協會書記處書記胡邦勝說,“網絡文學推動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在全球傳播,已經成為文化強國建設的生力軍。網絡文學作家要走進熱火朝天的生活,走進田間地頭、工廠車間、老街古巷,在現實主義厚土中汲取創作養分,書寫當代中國的風物志、人物觀。還要激活基層生態,以文學名家帶動本土創作,打造中國文學新力量。”
這場活動已然勾勒出網絡文學發展二十余年后的一個關鍵轉向——它正在完成從“野蠻生長”到“主流敘事”的身份蛻變,正在縣域這個最廣闊的讀者腹地,重新確認自己的文化坐標。
文學現場的“扎根”
文學的“縣場”:一次精準的回歸
“網絡文學讀者下沉度比較高,很多讀者是來自縣城、小鎮的青年。”中國作協第十屆全委會委員、浙江省網絡作協副主席、《斗破蒼穹》作者天蠶土豆在現場的觀察,道破了此次選址開平的深意。在他看來,在縣城宣傳網絡文學,“可能比在大城市的效果更好一些”。
這句話的背后,是中國網絡文學真實的讀者版圖。《數字閱讀新生態:2024-2025年中國數字出版發展報告》顯示,超五成的番茄小說APP用戶來自三線及三線以下城市,而來自一線城市的僅有9.09%。支撐這個龐大市場的,正是那些散落在全國縣域的普通讀者——他們或許不在文學中心,卻構成了網絡文學最堅實的受眾基礎。
文學“縣”場,更是作者素材的富礦。云南省文聯兼職副主席、云南省作協副主席意千重說,“我一直想寫海上絲綢之路相關的故事。到了僑鄉,我很想知道廣東人為什么既那么開放包容,又愿意走出去,還能夠保留自己的文化傳統。我想找到這兩種精神碰撞連接的點,如果我能找到,那就是我想表達的內容。”
當作家走進縣城,他們不僅是去見讀者,更是在現實主義厚土中汲取創作養分,確認自己的寫作與這片廣闊土地的血肉聯系。
網絡作家的“躬身”
從“寫給自己看”到“百萬讀者支招寫作”
“我的寫作,最初是寫給自己看的。”天蠶土豆的坦陳,揭示了網絡文學作家普遍的創作起點。這個四川德陽的年輕人,在學生時代面對800字作文都感到惱火,卻因為“太愛看小說”,萌生了“寫一個少年意氣、熱血勵志的故事”的沖動。
這種“為自己而寫”的初心,與網絡文學高度工業化、讀者互動密集的生產機制之間,形成了一種奇特的張力。番茄小說殿堂級作家、《十日終焉》作者殺蟲隊隊員對此有著極為清醒的認知:“我不喜歡把讀者叫粉絲。我跟大家是平等的。如果說讀者有什么意見的話,跟我提,我是愿意改的。”他甚至將自己定位為“生產商”,將讀者視為“消費者”,“你看到這個東西覺得不滿意,你可以告訴我,我可以想辦法讓你滿意”。
這種近乎極致的讀者意識,在傳統文學創作中幾乎是不可想象的。但正是這種互動機制,讓網絡文學成為一種獨特的“對話體文學”——它既保留了作者的個人表達,又在與讀者的持續對話中不斷調整方向。殺蟲隊隊員的平衡經驗是,“當然不是說有一個人提意見,我就讓一個人滿意,那是做不到的。比如說他喜歡看的東西我少寫了,或者他喜歡的人物被我寫死了,那可能就是沒有什么辦法改的事情,但是基本上我能改的,我都會改正。”
中國作協第十屆全委會委員、四川省作協副主席、《詭秘之主》作者愛潛水的烏賊也十分認可讀者在網絡文學中的力量,他說,“網文作家和傳統作家其實并沒有本質區別,而其中最大的區別可能在于網絡小說自帶的連載性質以及與讀者的互動性質。很多時候,一部好的小說需要讀者為它貢獻很大的力量。”
創作內容的“落地”
書寫日常傳統文化:從“爽文”到內核的躍遷
在此次開平活動中,多位作家不約而同地談到傳統文化對創作的影響。而意千重尤其具有代表性,她的《國色芳華》以牡丹種植為線索,將獨立女性、創業故事與唐代文化深度融合。2025年1月,根據原著小說《國色芳華》(楊紫、李現主演)改編的同名電視劇《國色芳華》在湖南衛視、芒果TV播出,在一百多個國家和地區播放,意外帶動牡丹經濟,成為現象級文化大劇集。
“每到春天,我喜歡在微博、朋友圈跟大家分享我自己的牡丹花開了之后有多美,”意千重說,“寫《國色芳華》的時候不會覺得枯燥,每天都是享受。《國色芳華》火了之后帶動了牡丹經濟,我想向大家證明,作為大眾文化,網絡文學不止于消遣,同樣能承載厚重的文化根脈,我們有我們的精神價值,有我們的美學價值”。
這種“尋常煙火,別樣風華”的創作理念,正在重塑網絡文學的文化品格。從早期玄幻修仙的架空世界,到如今對傳統文化元素的精細化書寫,網絡文學逐漸找到了一條“從文化出發,讓文化落地成故事”的路徑。
中國作協第十屆全委會委員、上海網絡作協副會長、《荒村公寓》作者蔡駿則從開平碉樓中看到了另一種可能性:“碉樓是中西合璧的建筑風格,文明的交融天然就會產生故事——可能是科幻、歷史穿越、懸疑推理。我相信會給我們帶來非常多的創作靈感。”在他看來,作家不能只蜷縮在書齋里,尤其是網絡作家,“本身寫的那個世界就跟現實有點遠”,更需要走出去感受文明的碰撞。
“扎根”最深“出海”最遠
網絡文學帶著中國文化的烙印揚帆全球
雖然說是“扎根”到文學“縣”場。而實際上,當這些網絡文學作家在開平談論創作時,他們的作品早已越過縣界、國界,成為全球讀者共享的精神產品。
2025年,中國音像與數字出版協會發布的《2024年度中國網絡文學發展報告》顯示,2024年,中國網絡文學市場營收規模達495.50億元,同比增長29.37%;網絡文學行業海外市場營收規模48.15億元,同比增長10.68%,出海作品總量(含網絡文學平臺海外原創作品)約為75.09萬部(種),同比增長7.92%。
天蠶土豆認為,中國網文能打動海外讀者,核心是“共通的情感內核與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獨特魅力”,關鍵在于找到“文化保真”與“讀者適配”的平衡點。如今,網文出海已經從“內容輸出”走到“生態共建”,形成了“IP創作—影視—動漫—游戲”的全產業鏈模式。
改編自意千重《國色芳華》的電視劇上線網飛等各大國際平臺,涵蓋美國、法國、西班牙、葡萄牙、意大利、韓國、新加坡、馬來西亞、文萊、越南、印尼、泰國等73個國家和地區。天蠶土豆、蔡駿等網絡作家的作品被翻譯成多種語言,殺蟲隊隊員的《十日終焉》最近官宣影視化,網傳當紅明星肖戰主演后引發全網熱議——這些案例共同印證著一個趨勢:中國網絡文學正在從單純的文本輸出,轉向IP生態的整體出海。
今年3月,閱文集團發布2025年全年財報。財報顯示,截至2025年底,閱文旗下海外閱讀平臺WebNovel累計AI翻譯作品總數超17000部,收入同比增長39%,貢獻了平臺超三分之一的總營收,成為海外市場增長的重要動力。同時,閱文已在海外推出超1300部出版作品、超2100部漫畫、80余部動畫、超100部影視作品等。其中,《斗破蒼穹》系列動畫在YouTube播放量達11.8億次,累計觀看時長1.59億小時。《重生之將門毒后》等12部閱文作品被大英圖書館收錄,這也是大英圖書館自2022年以來第三次收錄閱文作品,累計已達38部。
從縣城讀者的網上讀物,到世界頂級圖書館的永久典藏,網絡文學的“身份躍遷”只用了二十年。廣東省作協主席謝有順在活動總結中表示,新一代網絡作家對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自覺傳承與作品中的家國情懷令人感慨,“今天的網絡文學帶著中國文化的烙印揚帆出海,已經成為講好中國故事的重要載體。”
從開平碉樓下的這場相聚,可以看到中國網絡文學正在經歷的關鍵轉型:它不再滿足于“爽”的淺層愉悅,而是在中華傳統文化找精神根基;它不再局限于網絡、閉門造車,開始扎根生活取材,在縣域腹地確認自己的讀者根基;它不再僅僅是“寫給自己看”的個人表達,而是在與全球讀者的對話中,重新定義中國故事的講法。
新大眾文藝浪潮下的廣東網絡寫作回聲:
從“孤獨寫作者”到擁抱時代
在“著名作家抵達文學‘縣’場”活動中,南都記者采訪了三位活躍在網絡文學領域的廣東作家——三生三笑、占智才和玄雨,探討“新大眾文藝與AI時代的創作”問題。
從“不務正業”到被主流認可,從孤獨碼字到擁抱技術,三位網絡作家用自己的經歷詮釋了新時代文藝創作者的心路歷程。
如何看新大眾文藝?
從“孤獨寫作者”到“新大眾文藝一員”
《粵食記》作者三生三笑分享了自己踏入文學創作道路的故事。她坦言,自己從未想過會將文字創作作為職業,“入行很晚,出來工作了大概十年,機緣巧合下開始了寫作”。在她看來,寫作不同于其他職業,是一條“沒有年齡天花板”的道路——“只要你寫得動,就可以一直寫到七老八十”。
八年前開始創作“村官系列”時,三生三笑的素材全部源自生活和職場經歷。她認為每個作者都會經歷這樣的階段:有人講完故事就滿足了,也有人因此走上職業化道路,甚至改變人生。“這就是文藝的力量。”如今,除了大年初一休息一天,只要開連載,她每天都不停寫作。即使外出參加活動,也會提前設置好預發布,用存稿保持更新。
“寫書是一個很孤獨的過程,”三生三笑感慨道,“像這次的著名作家抵達文學‘縣’場活動就很好,有一些關注,有一些同好可以聚攏在一起,肯定會有更好的火花。”
身份認同:
從“不被認可”到“被主流看見”
廣東省網絡作家協會副秘書長占智才回顧了網絡作家身份的變遷。“以前網絡作家不受大眾認可,不被父母、長輩認可,覺得我們不務正業。”他感慨地說,如今隨著網絡作家身份越來越被主流社會和主流文學接受,“新大眾文藝”概念的提出,“極大提升了我們的士氣,也提升了我們的社會認可”。
占智才分享了一個溫馨的細節:“我的女兒現在讀幼兒園,我跟老師介紹自己是網絡作家,她們都很感興趣,問我很多網絡創作方面的事情——因為她們平時也喜歡看網文,喜歡看網文改編的短劇。”
他觀察到,如今的網絡作家已經不再像早期那樣“宅”。“如果老宅在家里,創作的思路容易匱乏,容易鉆入牛角尖。走出來的話,就可以了解時代的發展,跟上時代的腳步。”他強調,與網絡文學大咖們多交流,“對創作來說是非常有好處的”。
作為《小兵傳奇》的作者,廣東省網絡作家協會副主席玄雨對“新大眾文藝”有著自己的理解。他認為這是“順其自然,應該是歷史的推進和時代的機遇”。“網絡文學只是載體不同,內容其實是一樣的。”他以《西游記》為例,指出玄幻類小說在傳統文學中早有淵源,“傳統文學有非虛構小說、有偵探類小說,網絡小說也有現實題材、都市偵破類。區別在于一種是實體小說,另一種可以直接在網上閱讀。”
玄雨指出,網絡文學群體之所以龐大,很大程度上得益于時代的改變。“以前還要用紙和筆寫小說,現在沒有成本,只要有想法就可以去試,拿一臺手機就可以在網上創作一個筆名,創作一篇文章。失敗了無所謂,萬一成功了呢?”他呼吁:“希望越來越多人加入網絡文學的大軍,長江后浪推前浪。”
AI寫作:
是工具還是對手?并非替代者
面對AI寫作的浪潮,三位作家給出了一致的答案:AI是工具,而非替代者。
三生三笑態度鮮明:“AI只是一個工具,它可以幫助你查資料,做文檔匯總,但真正有價值的是自己頭腦里面的東西——自己的創作、自己的情感、自己的情緒。AI取代不了,真正的創作誰也取代不了。”她指出,現階段的AI創作存在明顯問題,比如會“平添不存在的人物角色”,且“難以完成情感的推進”。
占智才表示:“AI現在是用它來作為工具,我不會讓AI替代我的寫作。AI是一個非常好的工具,是一個發展的趨勢,我們每個人只能夠去順應這個趨勢。”他強調,“我們必須學會使用AI,把它當成我們最好的創作伙伴。”
玄雨則從閱讀體驗角度剖析了AI創作的局限。“AI寫的東西有時候會出現邏輯混亂,而且有一種沒有那種情感的感覺。”他分享了自己識別“AI文”的經驗:“一開始看,可能描述得很漂亮。但是你看久了,只要上了10萬字,是不是AI文你一看就看得出來。”
他分析說,AI從全網搜羅各種文字,華麗地堆砌成文,“看起來好像很有意思,但其實你回憶一下,好像覺得沒啥意思”。但作為輔助工具,他認可AI的價值:“比如我想要找一段什么資料,什么內容,直接跟AI說就可以了,你不用在網上辛苦找。把AI當成一種工具,就很好用。”
正如三位作家所言,真正的創作,終究來自創作者獨特的生命體驗與真摯的情感表達。而這,正是“新大眾文藝”最寶貴的底色。
專題統籌:賀蓓
采寫:南都記者 許曉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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