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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賣大戰打到最后,倒下一片,但最無辜的受害者是這個國家經濟體系中那些最弱勢、最沒有抗風險能力的一群人。
撰文丨艾川
外賣大戰一周年,餐飲業尚能飯否?
自2025年4月始,一場由電商平臺掀起的高強度、長周期“外賣補貼大戰”席卷全國,至今已持續近一年。
一年間,國家相關監管部門至少三次約談各家外賣平臺,強調要綜合治理“內卷式競爭”。今年1月,國務院反壟斷反不正當競爭委員會辦公室更是依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反壟斷法》,對外賣平臺市場競爭狀況開展調查、評估。
但監管部門重拳之下,外賣大戰的硝煙并未散去。外賣行業整體利潤固然急劇下滑,整個餐飲行業更是陷入低價漩渦,尤其值得注意的是,降價潮正從消費端向產業鏈上游蔓延。
01
一開年,西貝大規模關店的新聞便覆蓋了社交媒體。在西貝與羅永浩的“鬧劇”背后,是國內餐飲業的整體困頓。
近日,立信咨詢發布了一份調研報告《從流量狂歡到利潤下滑:“補貼大戰”中餐飲商戶的真實處境》(以下簡稱《報告》)。《報告》顯示,外賣大戰以來,餐飲商戶普遍承受著營收與利潤的雙重壓力,近七成商戶營業額較2024年下降,其中降幅超過20%的占48%;此外,八成商戶凈利潤下滑,降幅超過30%的占35%。
《報告》記錄了一些商家的真實反饋。湖南一家湘菜館抱怨,顧客已習慣外賣低價,堂食客單價被嚴重拉低;湖北一家披薩店算了一筆成本賬,堂食背負房租、水電、人工,平臺補貼卻流向外賣,強行同價等于直接砍掉利潤;上海一家粵菜館則感嘆,在價格戰裹挾下不得不參與內卷,生存空間持續被擠壓。
在去年,復旦大學教授張軍課題組一份基于4萬余家餐飲商戶交易數據的研究報告也顯示,隨著7月5日以后外賣補貼力度加大,商戶每日“外賣加堂食”總訂單量平均增長7%,每日實收金額平均下降約4%,商戶“外賣加堂食”總利潤平均降幅8.9%。
另據知名餐飲行業智庫紅餐產業研究院發布的數據,全國餐飲行業人均消費額已降至33元,而2022年同期為43元。美團數據顯示,當前全國餐飲行業堂食價格已經回到2015年的水平。
很顯然,這種超長時間、超大規模、超大力度的補貼,已經徹底改變了餐飲行業的生態結構。
對處在最下游的餐飲企業而言,這是一場被迫參與的“低價內卷”。平臺沿用“低價換市場”策略來吸引新用戶,甚至制造出大量低于成本價銷售的餐飲產品。久而久之,這種傾銷對產業上下游帶來巨大破壞。
甚至曾以價格戰橫掃咖啡江湖的瑞幸咖啡也被這次的外賣大戰拖累。根據瑞幸2月底公布的2025年財報,四季度,瑞幸營收增速不僅創下近三年來的最低水平,凈利潤更是較上年同期下降39%。
引致瑞幸利潤暴跌的推手是配送費用,2025年全年,瑞幸的配送費用為68.787億元,較2024年增加143.8%。也就是說,外賣大戰從根本上改變了瑞幸的杯量結構(外賣和自取訂單的占比),大量堂食訂單變成外賣訂單。從在辦公樓下、通勤路上“隨手帶一杯”,變成“日常線上點一杯”。
這當然不是因為消費者變懶了,連出門都不愿意了,而是一種“理性”的趨利之舉:在平臺補貼機制下,外賣價格普遍低于堂食,不僅促使消費者更傾向點外賣,甚至出現了“到店后點外賣咖啡”的怪現象。
有數據顯示,2025全年的餐飲企業關店率高達48.9%,也就是近一半的新開餐飲店沒挺過一年。當然,餐飲業的窘境自然有很多原因,但外賣大戰的低價內卷,也給本來就不景氣的餐飲業帶來了更大壓力——增收不增利是常態,外賣補貼固然推高了訂單量,但卻沒有為餐飲商家的利潤帶來實際貢獻。
02
平臺虧了,餐飲企業艱難求存,這在一些消費者看來或許事不關己,甚至視為一種紅利:便宜了有啥不好呢?
對啊,誰不喜歡便宜呢?但這種“便宜”真的不會影響消費者乃至全社會的整體福利嗎?
打個比方,如果打工人的收入下降了,物價當然也會跟著下降,但難道你和你的家人不是打工人嗎?
餐飲業的低價漩渦也是同樣的邏輯。
其一,由補貼大戰引發的價格下行壓力,正從餐飲商戶持續向食材供應鏈傳導。
餐飲商戶不笨也不傻,價格戰帶來的成本壓力挺不住了,他們不將壓力向上游轉移,還能怎么辦?
前述報告顯示,39%的商戶開始更換原材料價格更低廉的供應商,30%強化與供應商的議價博弈,這意味著,69%的商家正在向上游的供應鏈尋求降價以解決成本問題。而在剩下的三成商戶之中,有20%已經選擇增加了低成本菜品占比。
另據中物聯食材委調研,2025年三季度,全國食材市場多數品類價格承壓,其中水產和肉類交易價格整體下跌約5至6個百分點。
“上游供應鏈”,這詞聽起來有點玄對不,好像不關普通人啥事,但事實上,餐飲供應鏈“上游”到終點,就是養殖場、種植基地,或者說,農民。
也就是說,外賣大戰打到最后,倒下一片,但最無辜的受害者是這個國家經濟體系中那些最弱勢、最沒有抗風險能力的一群人。
就比如之前陷入“內卷”重災區的光伏產業,產能過剩賣產品是“賠本賺吆喝”,連帶上下游的硅料、硅片、電池、組件各產業下行,產業鏈價格快速下跌至行業成本線以下,導致全行業陷入系統性虧損。
外賣的補貼內卷也是一樣,需求端的結構失衡,一定會向更上游的農副產品等原材料傳遞。
如果你家里的親人來自農村,你還會覺得外賣大戰的低價漩渦和你沒關系嗎?
其二,食品安全。
有些人說了,我家里世居城市,沒有農村親戚,所以“上游供應鏈”被拖累也和我沒關系。對此種精致的利己主義者這里暫不做任何道德批判,但我想說的是,這種利己主義真的“精致”嗎?
此前有媒體報道,為了在低價競爭中存活,不少商家被迫實行“雙標”操作:堂食用鮮肉現炒,外賣用凍肉預制菜;堂食米飯選新米,外賣改用廉價陳米,甚至通過凹陷餐盒“視覺增容”,悄悄縮減20%-30%的分量。
食品安全茲事體大,但又往往潛藏于餐飲企業的“隱性環節”。
價格戰打得非理性了,不就是迫使某些餐飲商戶在看不見的環節“下功夫”,什么廚房衛生維護、餐具消毒、冷鏈運輸啊,往往成為首選的削減成本對象。如果以為食品安全僅僅與食材有關,只能說是太幼稚太天真了。
其三,通縮。
人人都愛降價,但人人又都擔心通縮。道理也很簡單,目前社會經濟的不少問題,如消費不足、就業受阻、收入停滯,背后都有通縮的影子。
所謂外賣大戰打了快一年,現在回頭看,這就是通過毀滅價值來爭奪存量,它不僅沒有創造新的經濟增量,反而通過壓低全產業鏈的利潤率和收入預期,向宏觀經濟輸出了強烈的通縮信號。
餐飲業在經濟大盤中的占比或許沒那么高,但因為它足夠“日常”,因為足夠深入尋常百姓家,因此餐飲業一旦通縮,將對社會生活造成一種遠超其經濟占比的通縮放大效應。還有一種說法是,餐飲業與地產業正成為中國經濟的“通縮雙熊”。
無窮的遠方,無數的人們,都和我有關。世間萬事,草蛇灰線,環環相扣,罕有真正無關的遠方。
03
外賣補貼大戰的本質是什么?
它有別于普通的價格戰,本質上是超大型電商平臺憑借資金和資源優勢,跨行業通過“交叉大額補貼”對餐飲行業發起的一場惡性傾銷。
哪一天,他們玩夠了瘋夠了,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云彩,留下的是整個餐飲產業鏈的凋敝慘淡。
有人說了,價格戰難道不是市場競爭的題中應有之義嗎?干嘛那么懼怕價格戰?
作為大道理,這當然不錯。中國外賣市場有今時今日的局面,市場競爭與價格戰當然有其功勞。一家企業,你用自身的利潤來打價格戰,或者在創業之初用融來的錢打價格戰,都再正常不過。
但在真實的經濟生活中,是有惡性傾銷的,也是有反傾銷的。
國際貿易中自有其惡性傾銷的定義,但如何定義外賣市場中的惡性傾銷呢?
一個最關鍵的指標是:是否用其他高利潤行業的錢打餐飲行業的仗。
外賣是典型的低毛利業務,根據摩根大通2024年的調研報告,全球九大外賣平臺的平均利潤率僅為2.2%。作為對比,電商平臺的平均利潤率為外賣行業近10倍以上,現金儲備也要比外賣平臺大得多。
當單一電商平臺的補貼額已經超過外賣行業所有商戶的總利潤,這個價格戰自然就趨于“非理性”了。身在行業中的中小餐飲企業虧個一百萬,往往就關門大吉了,但不在本行業的平臺虧個幾十億卻眼睛也不眨,你說這種價格戰怎么健康得起來。這甚至很難再稱作市場競爭了,這是單方面的市場碾壓。
說到這里,你或許感覺有些似曾相識。
中國出版業為何會陷入今天的僵局,中國圖書電商的折扣率為何遠遠超出全球正常水平,為何相關主管部門的“限折令”喊了很多年也沒用,其核心就在于:這不是一個由“寒酸的”出版業企業自身主導的市場,這是一個被巨頭控制的市場。中國最大的出版企業,其總營收額恐怕只有平臺巨頭的千分之一。
餐飲業要重蹈出版業的覆轍嗎?答案是一定不能。出版業的受眾畢竟是一部分人,而餐飲業整條產業鏈連接的是“所有人”,尤其是包括了最弱勢的那群人。
也因此,中國餐飲市場的“反傾銷”也應當進入議事日程了;或者說,從“兩會”一些代表委員對“內卷式競爭”的關注來看,“反傾銷”已經進入了議事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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