攜程不能“說走就走”

圖片來源：攜程官網

作者 | 余途

“人工智能與垂直大模型將構成攜程長期戰略核心支柱。”2026年2月25日，在攜程財報發布會上，梁建章如此描繪公司前景。

然而，僅在六周前，國家市場監督管理總局一紙公告將這家在線旅游巨頭推上了反壟斷調查的風口浪尖；不到一個月，金融監管總局聯合兩部委再度出手，對攜程等六家出行平臺進行約談。

一邊是AI驅動的宏大敘事，一邊是雙重監管的組合拳。這家占據中國在線旅游市場份額70%的行業巨頭，正面臨一場前所未有的審視。而貫穿其中的核心議題之一，正是“AI流量稅”。

01

調查+約談

2026年1月14日，國家市場監督管理總局對攜程涉嫌濫用市場支配地位實施壟斷行為正式立案調查。

2月13日，金融監管總局聯合市場監管總局、中國人民銀行，對攜程旅行、高德地圖、同程旅行、飛豬旅行、航旅縱橫、去哪兒旅行等六家出行平臺企業進行約談。針對這些企業在與金融機構合作開展借貸業務中存在的問題，監管部門要求其規范營銷行為，不得使用誤導性宣傳用語；清晰披露貸款機構名稱及信貸產品信息；暢通客戶投訴渠道，切實保障消費者合法權益。

值得注意的是，此次被約談的六大平臺中，去哪兒旅行與同程旅行均與攜程有著緊密的股權紐帶：攜程是去哪兒網的控股股東，同時也是同程旅行的第二大股東。

攜程的市場地位究竟如何？

根據交銀國際研報測算，在GMV（商品交易總額）口徑下，2024年攜程的市占率達到56%。若疊加攜程系平臺同程的15%，攜程體系幾乎占據了OTA市場71%的份額。

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反壟斷法》，一個經營者的市場份額達到二分之一，即可推定該經營者具有市場支配地位。而市場支配地位本身并不違法，違法的是濫用市場支配地位的行為——在沒有正當理由的前提下，以不公平的高價銷售或以不公平的低價購買、限定只能與其進行交易或只能與其指定的經營者交易、搭售或附加不合理交易條件等。

事實上，在反壟斷調查啟動之前，攜程的壟斷爭議已在行業內沸騰。根據媒體報道，攜程近年來已有多次被約談經歷：

2025年8月，貴州省市場監管局集中約談攜程、同程等5家企業，針對其可能存在的“二選一”、利用技術手段干預商家定價、價格欺詐等問題進行通報。

同年9月，河南省鄭州市市場監管局對攜程進行行政約談，指出其存在“利用服務協議、交易規則和技術手段對平臺內經營者的交易及交易價格進行不合理限制的問題”，涉嫌違反《中華人民共和國電子商務法》。

2025年12月，云南省旅游民宿行業協會發布措辭嚴厲的聲明，宣布啟動對OTA平臺的反壟斷維權工作。聲明直指攜程等平臺存在“‘二選一'霸王條款、單方面隨意漲傭、設置不公平交易條件、通過算法屏蔽流量”等不正當競爭行為。

如果說反壟斷調查劍指攜程的市場支配地位，那么金融約談則揭開了其另一重隱秘的“收割”邏輯。

攜程的金融布局,在OTA行業最為深遠。這家公司手握小額貸款、第三方支付、消費金融、保險代理等七張金融牌照，形成了覆蓋信貸、貸超、支付的閉環生態。根據攜程小貸披露的2025年三季度業績報告，前三季度實現營業收入4.7億元，同比增長48.34%。

然而，高速增長的背后是屢見不鮮的合規爭議與用戶投訴。

在攜程App“我的錢包”中，“拿去花”、“信用貸”等多款產品藏身于此，年化利率最高可達24%。而據財經觀察網報道，有用戶反饋，其在攜程金融借款79000元，名義年化利率19.8%，但實際償還的總綜合利息高達8763.99元，內部實際收益利率飆升至29.6%，遠超監管紅線。

問題的核心不僅僅在于產品本身，而在于其誘導性的呈現方式。

大望財訊報道，有用戶在社交平臺反映，在攜程預訂酒店支付時，頁面默認勾選了“拿去花”，當時并未在意，結果付完款收到短信，才知道被強制開通了借貸服務。“關鍵是開通全程沒讓我確認，也沒要任何身份信息，就這么莫名其妙背上了信貸。”

截至目前，攜程金融在黑貓投訴平臺的累計投訴量已超過2.4萬件，其中“暴力催收”是用戶反映最為集中的問題。具體情形包括：未經允許泄露個人隱私、頻繁騷擾通訊錄聯系人，以及通過威脅手段向親友施壓等。

02

“AI流量稅”

在壟斷行為與個人金融亂象背后，可以挖掘出一個更形象、更深刻的概念——“AI流量稅”，用于描述算法對分配權的“二次收割”。它指的是平臺利用AI算法和數據優勢，在供應鏈各環節強行截留本屬于商家或消費者的利益。

在傳統的商業邏輯中，傭金是顯性的、可預期的；但“AI流量稅”是隱性的、動態的。平臺通過算法分析商家的訂單飽和度、用戶的消費急迫性，在商家或用戶不知情的情況下自動調整價格或息費，將“剩余價值”精準榨取。

“AI流量稅”在平臺型商業模式中常常出現。

第一，調價助手：商家定價權的“數字放逐”。

以攜程為例，攜程曾在商家管理后臺推出“調價助手”功能，該工具利用算法分析市場供需、競爭對手價格等因素，自動為酒店調整房價。表面上是“幫助商家優化定價”，實質上卻將商家的定價自主權移交給了平臺算法。一旦商家不接受平臺的“調價建議”，便可能在搜索序列中被“數字放逐”，流量下降，訂單減少。

這種算法驅動的價格干預，使商家逐漸淪為平臺的“計件工人”，定價權名存實亡。

第二，動態息費：金融定價的“黑箱化”。

在傳統的信貸邏輯中，利率應基于用戶的信用風險。但在平臺AI模型下，利率往往與“消費場景”掛鉤。在用戶情況緊急、或者在特定高消費場景下的心理防線較低，AI捕捉并利用這種“場景溢價”，成為平臺利用信息不對稱征收的一種“金融流量稅”。

第三，默認勾選：決策權的“無感剝離”。

“AI流量稅”的一個關鍵特征是“不留痕跡地增加支出”，比如算法驅動的捆綁銷售：根據用戶的點擊行為，將“分期支付”或“保險增值服務”嵌套在支付路徑的最優位置。通過精準的界面設計（UI）和點擊預測，誘導用戶進入高息分期。

這種通過算法提高金融產品“強滲透率”的行為，實際上是迫使消費者和資金方共同向平臺支付了一筆額外的“交易摩擦稅”。

“AI流量稅”本質上是“算法合謀”的一種變體。平臺通過掌握海量數據，單方面設立了算法博弈的規則，使得商家如果不繳納這筆“流量稅”——即接受平臺的降價指令——就會在搜索序列中被“數字放逐”。

03

加智，“減稅”

在AI方面，攜程展現出強烈的戰略野心。

梁建章在2026年2月的財報發布會上表示，攜程將“加速開發專為旅游業運營復雜性量身定制的垂直領域大模型，將行業智能深度融入搜索、推薦、供應鏈運營及服務履約等環節”。“人工智能代理將成為下一代用戶流量入口，有望從傳統的搜索和社交媒體平臺中奪取市場份額。我們正與全球領先的AI合作伙伴共同構建直接的代理與代理之間的交易能力。”

這并非空頭支票。監管風暴下的攜程，依然是一個“財務巨人”。

2026年2月26日，攜程集團發布2025年全年財報。數據顯示，2025年全年凈營業收入達624億元人民幣，同比增長17%；凈利潤為334億元，同比增長94%。

攜程的資金儲備依然充沛。截至2025年12月31日，攜程的現金及現金等價物、受限制現金、短期投資及持有至到期的定期存款和理財產品余額為1058億元，同比增長17.6%。

攜程的毛利率長期保持在80%左右。2025年第三季度，其毛利率為81.6%，同期騰訊、網易的毛利率分別為56.4%、64.1%。這一數字折射出攜程在產業鏈中的強勢地位——以相對輕資產的模式，攫取了產業鏈的高比例利潤。

2025年，攜程包括AI投入在內的產品研發投入達到151億元，同比增長15%，占集團凈收入比重為24%。這是旅游行業技術投入最高的企業之一。

攜程的AI布局已初具規模：

• 2023年7月，攜程發布旅游行業首個垂直大模型“攜程問道”，聚焦行前場景，為旅客提供行程規劃服務。

• Trip.com平臺推出兩款AI旅行助手TripGenie和TripPlanner，前者側重對話式智能問答與個性化推薦，后者側重行程規劃與一站式預訂整合。

• AI翻譯引擎“智譯未來”年產出60億詞，覆蓋25種核心語種，有效降低全球化運營成本。

• AI驅動的內容型榜單產品“攜程熱點榜”、“攜程口碑榜”、“攜程特價榜”已上線。

然而，AI技術的雙刃劍效應也同樣顯現。正是這些AI能力——精準的用戶畫像、動態的價格調控、高效的場景識別——構成了“AI流量稅”的技術基礎。當技術被用于提升用戶體驗，它是創新引擎；當技術被用于收割用戶和商家，它便淪為“數字鐮刀”。

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反壟斷法》，除了停止違法行為、沒收違法所得，違反規定、濫用市場支配地位的經營者將被處以上一年度銷售額1%-10%的罰款。2025年攜程凈收入為619億元人民幣。按照1%至10%的比例計算，意味著6億元至62億元的罰款區間。

此前，阿里巴巴因“二選一”行為被罰款182.28億元，為其2019年中國境內銷售額的4%；美團被罰款34.42億元，為其2020年中國境內銷售額的3%。[^45]參照這兩個先例，攜程的罰款規模可能在19億元至25億元之間。

即便承受最高檔62億元的罰款，對于現金儲備超過1000億元的攜程而言，依然在財務可承受范圍之內。但摩根大通的研報分析指出，除了潛在的罰款，攜程還將面臨持續數月的監管壓力因素。如果后續整改要求限制定價機制和平臺工具，隨著商家的定價自主權增強，攜程的廣告收入增速和整體變現率都可能出現下滑。

在被立案調查后，攜程迅速采取了“減稅”動作。

下線調價助手就是一個“減稅”動作。攜程確認，自2026年3月10日起，商家管理后臺Ebooking將下線調價助手功能。攜程表示：“我司率先下線該類工具，旨在減少酒店間非理性價格內卷，擴大商戶自主定價空間與盈利水平，進一步激發商戶提升服務投入與服務質量的意愿和能力。”這是國內目前首個宣布下線調價助手的OTA平臺。

2026年2月13日，國家金融監管總局等三部門對攜程等六大平臺進行了聯合約談，明確劃定了合規紅線：嚴禁使用誤導性宣傳用語，必須清晰披露信貸產品信息，并要求平臺暢通渠道，及時回應消費者的糾紛投訴。

截至目前，攜程官方尚未就此次約談發布公開的整改聲明。但在監管的強力穿透下，平臺金融業務從“隱蔽收割”向“透明合規”的被迫轉型已是箭在弦上。這些改變，都將在一定程度上對供應鏈和消費者“減稅”。

04

不能說走就走

“攜程在手，說走就走。”這是攜程曾經膾炙人口的品牌口號。

曾經，在攜程18周年員工大會上，梁建章說：“18年前，攜程從天文大廈40平米出發，走到了14個國家，未來要走向更多更遠的地方，實現全世界的旅行夢想。”

2024年10月，攜程25周年，梁建章演講稱：“在真宇宙中為人類提供最佳的旅游服務，讓人類保持探索真宇宙的好奇心和熱情，為最終實現人類長期的繁榮做一點貢獻。”

2025年11月，攜程全球合作伙伴大會上，梁建章再度闡述企業使命：“大膽創新，探索遠方，助力人類繁榮。”

梁建章為攜程設想了恢弘的旅程。

然而，一個“攜”字，說明這并非一趟瀟灑的說走就走的“獨行”。攜程的“攜”，既是攜手旅客，也是攜手商家、攜手生態伙伴、攜手監管。

攜程當前的局面，折射出平臺經濟的深層悖論。

作為連接供需兩端的“雙邊市場”乃至“多邊市場”，OTA平臺的價值本應來自于“撮合效率”——讓旅客更便捷地找到合適的服務，讓商家更高效地觸達潛在客戶。在這個邏輯下，平臺收取合理的傭金作為“服務費”，是商業閉環的正常組成部分。

但當平臺的市場份額達到支配地位，“服務費”的性質便開始異化。憑借對流量分配的壟斷權，平臺可以單方面提高傭金、施加“二選一”限制、通過算法干預商家定價。此時，平臺收取的已不再是“服務費”，而是一種準強制性的“流量稅”。

據大望財訊引用中國企業資本聯盟副理事長柏文喜所言：“當平臺將用戶從‘訂票者'異化為‘債務人'，將數據從‘服務工具'轉化為‘金融杠桿'，其商業倫理根基已然動搖。”

更深刻的問題在于：在AI高速進化的時代，平臺對供需兩端的“收割”能力正在以指數級速度增強。算法可以實時分析每一個用戶的消費習慣、心理價位、決策偏好；可以精準預測每一個商家的訂單飽和度、競爭壓力、議價空間。這種信息不對稱的極端放大，使得“AI流量稅”比任何傳統的壟斷定價都更加隱蔽、精準、高效。

從這個角度理解，此次針對攜程的雙重監管——反壟斷調查與金融約談——并非簡單的“敲打”，而是監管層對AI時代平臺經濟治理的一次系統性探索。

反壟斷調查直指攜程的市場支配地位及其濫用行為，核心關切是：平臺是否利用流量壟斷，通過“二選一”、價格干預等方式損害商家利益，扭曲市場競爭？

金融約談則聚焦攜程的消費貸業務，核心關切是：平臺是否利用場景優勢和算法能力，通過誘導授信、模糊息費等方式損害用戶利益，積累金融風險？

兩者看似針對不同領域，實則殊途同歸：都在追問一個根本問題——當平臺掌握了重塑商業規則的技術能力，誰來確保這種能力不被濫用？

對于攜程而言，調查和約談之下的“減稅”整改，短期來看，下線調價助手、整改金融業務，確實會影響攜程的部分收入來源。但長期來看，這些整改可能反而為攜程卸下“包袱”，重建與商家、用戶之間的信任關系。

“攜程在手，說走就走”的口號曾經打動過億萬旅客。但在平臺經濟進入治理時代的今天，即便是奔向詩和遠方，也需要與規則和治理同行。

攜程，不能“說走就走”。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