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來了,她走了。
97歲,善終。一生志慮忠純,深耕教育一事,念茲在茲,簡單又豐富,她活成了無數(shù)從教者的燈塔。
若問“人民教師”應當是什么模樣?我會想起“于漪”這個名字。
聽她90多高齡的站立演講,全程脫稿,語氣鏗鏘,眼神犀利,一股浩然正氣,灌頂而出。
教育是薪火傳承的事業(yè),放眼四望,竟很難找到于漪的衣缽繼承者,滋可痛也。
當然,于漪只有一個。齊白石90高齡時曾告誡弟子:學我者生,似我者死。
不要看她“做了什么”,要看她“為什么這么做”和“怎么做”的,或許更有價值。
“青春”一輩子
于漪似乎從來沒有真正的“衰老”。她自己說:
“人家說我不像九十多歲的老人,我猜想是因為老師都有一個“青春密碼”,那就是學生至上。”
聰明的教育者都是相通的,就像冰心說的:只揀兒童多處行。
孩童的真純、赤子之心,是對成年人恒久的激活和滋養(yǎng)。
教育者看孩子,不是老者看兒孫輩的慈祥,而是骨子里對生命的敬畏和慈悲。
在各種場合,她語重心長地叮嚀:
“生命是張單程票,你要敬畏孩子的生命,教師的工作,不是要得到犒賞,而是要對得起每一個生命。”
在她心中,“我的學生不一定是最優(yōu)秀的,但他們都是家庭的寶貝,是國家的寶貝。我當老師,對越是所謂的‘問題學生’和‘問題孩子’越是有點‘偏愛’的”。
她直言,“長善救失是教師的天職,一教就會,要我教師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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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樣的教師才算合格?
“國家把后代交給教師,國家就放心了;老百姓把自己的子女交給教師,他們就放心了。這才是合格。”
這些話,勝過多少教育專著、教學理論?!真該讓那些目中無人的教育管理者和師中敗類晨讀日誦!
她一次次大聲疾呼,“教育要育人,而不是育分”,要“把快樂還給童年,把健康還給少年,把活力還給青年”!
每一個字都是重錘,敲在我們這些年走過的彎路上,也敲在當下“健康第一”的征程上。
一輩子做教師,一輩子學做教師。
“教師這個職業(yè)寄托著我一生的追求與熱愛。雖然我的身上有許多個稱呼,但最喜歡的,還是‘老師’。”
心中有浩然正氣,眼里有青春孩童,腳下有征途漫漫,這樣的師者,活該青春一輩子!
“反思”一輩子
2022年,她寫了一封信給青年教師:
“我在基礎教育領域工作已經(jīng)71年了。我不斷地反思,我一輩子上的課,有多少是上在黑板上的,有多少是教到學生心中的。”
“教育事業(yè)真是遺憾的事業(yè)。我教了一輩子的課,一輩子沒有上過一堂十全十美的課。”
她學的是歷史,畢業(yè)后因教師不夠,轉行教中文,幾乎是從頭來過。
她給自己立下規(guī)矩:“?不抄教學參考書,不吃別人嚼過的饃”?。為備好一課,常花10至20小時。
她追求“出口成章,下筆成文”,一邊訓練思維,以“心明”帶“言明”;一邊撰寫詳細的教案,下力氣修改琢磨,再背下來轉換成口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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艱難困苦,玉汝于成。這跟過去藝術家們精進是一樣一樣的。
王羲之練書法池水盡墨,司馬光以“警枕”苦讀,梅蘭芳為了練眼神緊盯空中飛鴿,程硯秋在吊嗓時口含石子。
現(xiàn)在講“刻意練習”“一萬小時定律”,如出一轍,名家誠不我欺。
于漪老師的課深情灌注、詩興盎然,“聽于老師上課,是藝術的享受!”
上課越來越如魚得水,聲名越來越遠播,她的不滿足也越來越甚:
基礎教育為人生奠基,到底要“奠”怎樣的“基”?教師職責神圣,究竟怎樣才算不辱使命?
她給出了答案,也劃入了自己的從教信條:
“一個孩子的青春只有一次”;
“教育是給孩子的心靈滴灌知性與德性”;
“教師一肩挑著學生的現(xiàn)在,一肩挑著國家的未來”。
“溪澗豈能留得住,終歸大海作波濤”,有形的課堂終歸要融入無窮的生命。
她這一生,上過超過2000節(jié)公開課,但即使是同一篇課文教第二、第三遍,她也絕不重復。
也許,她的一生只上一節(jié)課,“站上講臺,就是生命在歌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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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火”一輩子
如今,知識滿天飛,試卷滿天飛,作業(yè)讓孩子“夜不成寐”。
然而,有知識沒文化,孩子眼里的光越來越黯淡,跌倒躺平者眾矣。
因為他們是被當作容器,在不斷灌輸!
而孩子的生命其實是燧石,需要被點燃!
于漪就是這樣一個“點火”者。
她自己說:
我想,做老師最重要的就是要點亮生命的燈火,既是學生的也是自己的。
一個人心里頭如果是黑燈瞎火,他就不知道路在何方,東碰西撞,難識人間況味。有燈火照耀,才能真正脫離蒙昧,心明眼亮,生機蓬勃。
有一陣子,周杰倫為代表的歌曲很風靡,她起初跟許多教師一樣覺得“欣賞不了”、“難以理解”。但與許多教師不一樣的是,80歲的于漪并未簡單批評孩子,而是“趕時髦”買來周杰倫專輯,逐一試聽。
聽罷,她終于找到了周杰倫吸引孩子的原因:巧妙包裝傳統(tǒng)文化元素,以及自言自語的說唱方式很吸引獨生子女。
得到老師的理解,孩子們得意地說:“再告訴您第三個原因,周杰倫的歌,好就好在學不像!”老少師生笑成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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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怎么也沒有想到這個,我們想的和學生想的距離有多大啊!”
在于漪看來,當一名好老師,要懂得和孩子交流,做老師無論如何都不能誤解孩子,不能隨便對孩子說“不”。
教育界有一個比喻,“給學生一杯水,教師要有一桶水”,于漪不太同意:
知識會老化,知識結構須更新啊!學生是活潑的生命體,不是簡單的“容器”啊!課堂里沒有時代活水流淌,能與學生心靈碰撞、能使學生感奮嗎?
容器只能盛放,燧石才會發(fā)光。于漪點燃的,是火。
“中國”一輩子
于漪身上有個重要的烙印:中國。
她始終有一種內心的覺醒,把自己的命運和國家的命運休戚與共、血肉相連。
“我們的教育者要自強不息,厚德載物,情懷波蕩,躬身踐行,讓中華民族偉大復興之氣常在胸中升騰,人就會高大起來,脊梁骨就會立起來,才能讓我們的學生終身受益,培養(yǎng)出的人是世界上最了不起的戰(zhàn)略財富。”
“我們弘揚的,是聚焦中國的教育家精神,是美國沒有的,德國沒有的,日本沒有的,而中國特有的教育家精神。”
她就讀的江蘇省鎮(zhèn)江中學,校訓“?一切為民族?”五個大字,擲地鏗鏘,成為她鑄造師魂的基因。
她回憶曾經(jīng)的讀書時光:
國文教師教古文喜歡大聲朗誦。記得一次教辛棄疾的詞《南鄉(xiāng)子·登京口北固亭有懷》,老師朗誦時頭與肩膀左右搖擺著,真是悲歌慷慨,我們這些做學生的,愛國情懷油然而生。
什么叫“耳濡目染”,什么叫“春風化雨”?什么叫“薪火相傳”?長大后,于漪就成了于漪。
“什么樣的人培養(yǎng)出什么樣的人,我想,這個就是教育的生命。”
“教育的質量說到底就是教師的質量。”
能不能把于漪老師放到陶行知、蔡元培、陳鶴琴那樣的高度,見仁見智吧,但是她的德行和見識是絕對可以比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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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漪之后,還有“于漪”嗎
于漪先生的志愿實現(xiàn)了嗎?
放眼四望,有沒有能夠繼承她衣缽的?
就像李吉林老師走了,她的“情境教育”雖然也花開各地,但終究差了點意思。
教育是高度個性化的,她們對兒童的深刻理解、對生活的詩意感知是難以復制的;“長大的兒童”般純真的教育信仰,?在當代教師群體中也極為罕見。
大師往往成長于教育理想主義盛行的年代,而當今社會節(jié)奏加快、功利傾向增強,?教師職業(yè)倦怠普遍,難以投入大量精力精進。??
近來教育領域,頗有幾個人躍躍欲試,著書立說,各大場合亮相,偶有驚人之語,但終究離“教育家”相去甚遠。
他們缺的不是智商,而是智慧,是德行。
這兩天“3.15”活動,各種曝光,觸目驚心。
黑作坊背后是黑良心,黑良心背后是教育失守。
良心壞了,什么都做不好。拯救心靈,任重道遠。
要靠于漪式的無數(shù)老師。但于漪式的老師還有多少?
她曾說:“站上講臺,就是生命在歌唱。”
如今,歌聲停了。
歌聲停了嗎?至少,回聲不會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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