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12日,全國人大代表、天問三號任務總設計師劉繼忠在接受采訪時透露:天問三號火星取樣返回任務的關鍵技術均已取得突破性成果,工程主線正在開展初樣研制,計劃今年轉入正樣研制階段。這條消息,除了航天圈之外鮮有人在意,但如果你知道這件事的真實分量,大概會倒吸一口冷氣。天問三號,有望實現人類歷史上第一次火星取樣返回。
注意,是"人類第一次",不是"中國第一次"。這不是一句慣常的套話,而是一個真實的歷史節點。弄清楚這件事為什么重要,比知道它"進展順利"重要得多。
火星和月球"取樣返回"差別在哪里
2020年,嫦娥五號從月球帶回1731克樣品,舉國振奮。2024年,嫦娥六號從月球背面帶回1935.3克,再創紀錄。很多人自然會想:天問三號取樣返回,不就是嫦娥的火星版嗎?這個類比,差了至少一個數量級的難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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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問一號探測器。圖片來自:國家航天局)
月球距地球約38萬公里,嫦娥五號從發射到返回,全程23天。火星距地球最近時約5500萬公里,最遠時超過4億公里。天問三號從地球出發到樣品返回地球,整個任務周期預計超過10年。距離只是表面問題,真正難的,是火星取樣返回在工程上的結構復雜程度,遠遠超出了月球任務的想象邊界。
劉繼忠介紹,天問三號涉及軌道器、返回器、著陸器、上升器、服務器,共五個飛行器,組成"軌返組合體"和"著上服組合體"兩個大的飛行單元。這意味著什么?簡單說:一批飛行器先去,在火星軌道等著;另一批飛行器落下去,采完樣本后,上升器從火星表面點火升空,在火星軌道和等待中的軌返組合體完成交會對接,把樣品轉移過去,然后由返回器帶著樣品一路飛回地球。這整套動作,每一個環節都是人類從未在火星上做過的事。
去火星哪一關都沒有退路
劉繼忠總師點名了幾個需要重點突破的關鍵技術,我來逐一解釋,這些詞背后的真實挑戰是什么。
一、火面采樣封裝。在火星表面取到巖石和土壤,聽起來簡單。但火星大氣成分以二氧化碳為主,表面溫度最低可達零下130攝氏度,同時存在高強度輻射。采樣器要在這種極端環境下正常工作,取到的樣本還必須完全密封,防止地球微生物污染樣品、也防止火星物質污染地球,后者在科學上叫"行星保護",是這次任務的一道硬約束,做不到就不能回來。
二、火面起飛上升。從月球起飛,月球沒有大氣,相對簡單。從火星起飛,有大氣阻力,有重力(約地球的38%),發動機要在低溫、低氣壓環境下可靠點火。更關鍵的是,上升器攜帶的燃料極其有限,沒有第二次機會——點火失敗,就永遠留在火星了。
三、環火軌道交會。上升器從火星表面升空后,要在火星軌道精確追上等待的軌返組合體,完成交會對接。這套動作,中國在地球軌道和月球軌道做過,但在火星軌道,信號延遲單程就長達數分鐘到二十多分鐘,地面根本無法實時干預,必須完全依賴飛行器自主完成。這是真正意義上的"自力更生"。
四、樣品捕獲轉移。完成對接之后,要把封裝好的火星樣品從上升器轉移到返回器。整個操作在火星軌道失重環境中進行,機械臂的精度和可靠性,直接決定這次任務的最終成敗。
這五關,任何一關卡住,整個任務前功盡棄,這也是為什么劉繼忠說,天問三號是"極具挑戰性、創新性和引領性"的工程,他講的不是客套,是實情。
為什么要把火星土帶回來
咱們普通老百姓可能不太理解,費這么大勁,到底為了什么?火星上不就是一堆石頭嗎?這個問題,問到了天問三號任務最核心的科學動機。劉繼忠說,天問三號將探尋火星潛在生命痕跡。這不是科幻電影里的表述,而是嚴肅的科學目標。
火星約35億年前曾經擁有液態水、磁場和相對厚實的大氣層,與那時的地球有幾分相似。生命起源于地球的條件,火星當年也具備過。那么,那段時間里,火星表面或地下,有沒有可能出現過最原始的微生物?它們留下的化學痕跡,會不會保存在巖石和土壤里,等待被發現?
這個問題,用遙感衛星回答不了,用火星車也只能做有限分析。只有把樣品帶回地球,放進人類最頂尖的實驗室里,才有可能給出真正可靠的答案。退一步說,即便什么生命痕跡都沒找到,這個結論本身也具有極高的科學價值,它告訴我們,生命的出現比我們想象的更苛刻,地球上的生命更加珍貴。所以,天問三號拿回來的,不只是幾百克火星土,而是一個可能改變人類認知坐標的答案。
為什么中國要參與這場競賽
說到這里,有必要交代一個背景,火星取樣返回,不只是中國在做。NASA和歐洲航天局聯合推進的"火星取樣返回"計劃(MSR),已經論證了多年。但這個計劃的麻煩接連不斷,預算超支、時間一再推后,原定2030年代完成的目標面臨很大不確定性。
而中國天問三號,公開時間表指向的是2030年代前半段完成取樣返回。這意味著一個真實的可能性:在火星取樣返回這件事上,中國有可能走到美國和歐洲前面。
深空探測從來不只是科學競賽,它是一個國家頂級工程能力的綜合體現,是對未來行星資源、科學話語權乃至載人深空探測路線的前期卡位。今天把火星土拿回來,是為了將來人踏上火星打基礎。劉繼忠在采訪中引用了那句話,地球是人類的搖籃,但人類不可能永遠被束縛在搖籃里。這不是豪言壯語,這是工程師說給自己聽的工作動力。
天問二號和嫦娥七號
劉繼忠總師在采訪中還透露了幾個重要進展,值得單獨說一下。天問二號于2025年發射,目前已飛行約7億公里,今年將抵達近地小行星2016HO3,開始伴飛探測。這顆小行星直徑僅約幾十米,是目前已知軌道最穩定的"地球準衛星"之一。天問二號的伴飛探測,將為未來小行星資源開發積累第一手工程數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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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問二號探測器與地球合影。圖片來自:國家航天局)
嫦娥七號計劃于今年發射,主要在月球南極開展原位探測,形成“繞、落、巡、飛、躍”的綜合探測體系。月球南極的核心價值,在于那里的永久陰影區可能儲存有大量水冰,這是未來月球基地建設和深空探測補給的戰略資源。與此同時,嫦娥五號和嫦娥六號帶回的月球科研樣品已開展9輪借用申請,累計借出402份,共計約125.5克,正在產出一批科學新認知,近期還將完成第10批樣品發放。
把這幾條線放在一起看,中國深空探測的布局是有內在邏輯的,月球是近處的戰略支點,小行星是資源探路,火星是終極目標,咱們的每一步,其實都在為下一步做準備。
天問三號的目標
很多人天問三號的新聞,剛開始覺得"振奮",然后劃走了,我理解這種感受,因為距離實在太遠,時間跨度實在太長。但我想說的是,正是因為遠、因為難、因為長,這件事才更值得記住。人類探索火星幾十年,發射了數十個探測器,拍了無數照片,分析了無數數據,但一克真實的火星巖石,至今沒有回到地球。
天問三號要做的,就是打破這個"至今",如果成功,那將是人類認識宇宙、認識自身起源的歷史性時刻,和阿波羅登月一樣,會被記錄在人類文明的年表上。而中國人,將是完成這件事的人。
作者簡介
蔣鵬飛,科普中國專家、中國科普作家、北京神飛航天應用技術研究院副院長。長期從事商業衛星系統研制與航天科普工作,航天科幻圖書《你好人類:逆光行動》作者,"蔣院長講航天"科普新媒體矩陣創始人,全國最具創新職工網絡達人、全國優質直播間、優質主播。在人民日報、頂端新聞、抖音、視頻號等20個平臺開設欄目,累計觸達受眾超1.5億人次。
編輯:航天知識局 審校:張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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