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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毓嫻 2019 年做客陜西省戲曲研究院和陜西農村廣播聯合主辦的《戲曲微學堂》節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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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碗釵》中,王毓嫻飾演桃小春(195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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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窮人恨》中,王毓嫻(右)飾演劉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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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毓嫻(左)與老伴兒張長興在家中練戲
在陜西戲曲的浩瀚星河中,有一顆星,因碗碗腔而閃亮,因“桃小春”而被銘記。她,就是著名戲曲表演藝術家——王毓嫻。從藝數十載,她塑造了眾多經典角色,憑借清麗婉轉的唱腔,贏得田漢、曹禺等一代戲劇大師的盛贊。
今天,讓我們走近這位已年過九旬的藝術家,聽她將往事緩緩道來,感受那份不曾褪色的藝術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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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陪考 一世戲緣
1936年,王毓嫻出生在陜西涇陽一個普通的農家。母親早逝,她與父親及妹妹相依為命。
命運的轉折,出現在1951年。那年陜西省行政干部學校到涇陽招生,15歲的王毓嫻本是陪表姐赴考,自己并未抱任何希望。“像表姐人家都是初中畢業,我才小學畢業,壓根沒想過能考上。”王毓嫻回憶起來,眼神里仍帶著當年的那份意外與驚喜,“考官問我,你知道中華人民共和國的主席是誰,副主席是誰?”王毓嫻準確無誤地答上來了,就這樣,自己和表姐都被錄取了。
錄取通知傳來,父親擔心她年紀太小,無法勝任工作。王毓嫻軟磨硬泡,終于征得父親同意,于是便扎起一捆被子,從涇陽農村來到西安,開啟了與藝術相伴的人生。
在干部學校上了一年半,因為年齡太小,才16歲的王毓嫻被留校了。學校成立了文工班,讓這些年紀小的孩子搞文藝。“我們給八個班的學生教唱歌跳舞,自己先學會了再去教。”王毓嫻說,“當時學校旁邊就是西北藝術學院,我們天天跑去學俄羅斯舞、新疆舞,學回來再教給學生。就這么著,開始接觸文藝了。”正是在這段時間,她參演了人生第一個角色——眉戶戲《大家喜歡》里的一位中年送飯婦女。正是這次嘗試,在她心中埋下了表演的種子。
1954年,王毓嫻被推薦進入陜西省眉戶劇團,從一名文藝青年轉型為戲曲演員。壓腿、練功、學發聲、記唱腔,一切從零開始。次年,隨著陜西省眉戶劇團、西北戲曲研究院等單位合并成為陜西省戲曲研究院,她進入三團,正式踏上專業戲曲表演之路。她先后塑造了秦腔《窮人恨》中的劉紅香、眉戶《梁秋燕》中的張菊蓮、眉戶《曲江歌女》中的李亞仙等一系列鮮活角色,開始在舞臺上嶄露頭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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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角色 兩座高峰
在王毓嫻塑造的眾多角色中,有兩個名字格外閃亮,也承載著她最深厚的感情。
一個是碗碗腔《金碗釵》中的桃小春。
1956 年,陜西省戲曲研究院決定首次將碗碗腔從皮影搬上大舞臺,準備排演《金碗釵》。“當時,我的教練李俊民3次向團長任國保推薦我演女主角桃小春,說我聲音好、唱得好。”王毓嫻回憶道:“但我婉拒了3次,因為當時小旦身段我一點兒不會,恐怕無法勝任。”直到最后一次,任團長真生氣了,說:“這是革命工作,你演也得演,不演也得演!”王毓嫻才硬著頭皮接下任務。
“那時候真的害怕,啥都不會,只能一邊學一邊練。”從當年 10 月開始,王毓嫻與李瑞芳、張亞莉、王斌等演員一起,日夜排練,啃劇本、練身段、磨唱腔,把皮影戲的婉轉曲調,轉化為適合舞臺表演的聲腔與動作。
1957年春節期間,《金碗釵》終于在西安市南大街一個簡陋的戲棚子里首演。“坐票四五毛,站票兩毛。”王毓嫻至今清楚地記得。讓所有人沒想到的是,《金碗釵》自此一炮而紅,前后共演出千余場,其中經典《借水》一折更是風靡一時。
1958 年11月,王毓嫻隨陜西戲曲演出團赴北京懷仁堂演出。彼時20出頭的她,心里沒有絲毫怯場。“年輕,意識不到臺下坐著國家領導人,該怎么演就怎么演,只想著把角色唱好、演好。”一曲《借水》唱罷,掌聲雷動。演出結束后,周恩來總理親切接見演員,并貼心叮囑她:“你要很好地保護你的嗓子!”這句話,王毓嫻記了一輩子。
憑借活潑靈動的表演和委婉清麗的唱腔,王毓嫻同樣征服了田漢、曹禺等戲劇界大師。
田漢觀看演出后親筆題詩:“寶釵桃葉倍纏綿,盡道秦中小曲妍。借水何由酬絕代?哭詩端為惜華年。請辭清冷九重闕,愿守芳菲半畝田,猶憶倚鋤人似玉,一天風雨過樊川。”并直言:“王毓嫻的桃小春演得很好,碗碗腔腔調清婉動人。”曹禺先生更是贊不絕口:“演《借水》的是王毓嫻,唱得太好了,很有味,很有情,真有意思。碗碗腔音樂非常好聽,動人極了,它非常美,又非常媚。”
如果說桃小春讓王毓嫻一舉成名,那么《釵頭鳳》里的唐惠仙(唐琬),則真正讓她走進了角色的靈魂深處。
在采訪中,她反復向記者強調,唐琬是她藝術生涯中“最得意、最心愛”的角色。這部講述唐代詩人陸游與表妹唐琬愛情悲劇的碗碗腔劇目,承載了她最飽滿的情感與最深刻的演繹。
為了演好唐琬,王毓嫻把自己完全融入了角色。尤其是與陸游分手訣別的那一幕,“眼淚都快哭干了,每演一次,就要洗一次水袖,因為哭得眼淚鼻涕一把抓”。那份真摯的悲傷,也深深感染了觀眾。在西安音樂學院演出時,臺下學生哭成一片;在西北醫學院,學生們同樣是掌聲雷動。“最后一幕,唐琬吐血而亡,大合唱響起,所有人都潸然淚下。”時任陜西省音協副主席的王依群評價道:“唐琬‘死’了之后,合唱的只有11個演員,其也都是觀眾在合唱,氣氛太傷感了。”
《釵頭鳳》在西安連演11 場,場場轟動。后因劇情觸及封建禮教下的愛情悲劇,展現詩人的“陰暗面”,最終遺憾停演。但這段刻骨銘心的演繹,成為王毓嫻一生難忘的舞臺記憶,也成為陜西戲曲史上一段動人的絕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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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舞臺中央到講臺之上
20世紀60年代后期,在那段特殊的歷史時期,傳統戲大規模停演,王毓嫻被迫離開熱愛的舞臺。內心雖有迷茫、苦惱,她卻從未放棄對藝術的追求。
1972年,36歲的她主動申請進入西安音樂學院進修,學鋼琴、聲樂、指揮和文化課,系統學習科學發聲與音樂理論。不到7個月的時間,她如饑似渴地吸收著一切知識,“感覺知識多得都學不完,對我幫助很大”。
這次進修,讓她的藝術視野豁然開朗,也為她后來的教學工作打下了堅實基礎。回到劇院后,她參演了《紅色娘子軍》中的黎族婦女——這成為她人生中飾演的最后一個角色。
1980年起,王毓嫻擔任陜西省戲曲研究院唱念組組長,成為一名戲曲教師。
她打破“老戲子教小戲子”的口傳心授模式,堅持“譜子教學、聲樂結合、科學發聲”,對學生嚴格要求、一絲不茍。從吐字歸韻到潤腔情感,她把《金碗釵》《釵頭鳳》等經典唱段,一字一句、一腔一調教給年輕一代。
回顧自己的藝術生涯,她總是帶著一絲謙卑的遺憾:“我始終覺得還不夠完美。我接觸碗碗腔時都20 歲了,缺乏很多基本功,所以更要把科學方法傳給學生,讓他們少走彎路。”在唱念組任教多年,她培養出一批又一批優秀戲曲人才,多次被評為優秀教師,用三尺講臺延續著戲曲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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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旬老人的最大心愿
退休之后,王毓嫻的生活依然與戲曲相伴。2003年,她與同學張長興重組家庭,老伴兒熱愛地方戲曲,擅長板胡、二弦。一個伴奏,一個演唱;一個回憶,一個記譜整理。唱戲,成了兩位老人晚年最大的樂趣,每次一練就是四五個小時。近年來,老伴兒張長興根據兩人日常演唱的曲目,悉心收集整理碗碗腔唱腔與曲譜,編寫了《王毓嫻唱腔集錦》一書,為后世留下了一份珍貴的資料。
王毓嫻笑言:“要說過去唱得好,那是爹媽給的好嗓子,方法很多還是‘原生態’。現在老了,反倒慢慢悟到了一些科學的發聲方法,懂得更好地運用氣息和真假聲結合來表達唱腔內容了。”
2008年,陜西省戲曲研究院建院70周年。時年73歲的王毓嫻應邀再度登臺。“好多年不上臺了,一開口仍會緊張。可唱了一兩句,就慢慢找回感覺,仿佛又回到了年輕時候。”歲月帶走了年輕的容顏,卻帶不走刻進骨子里的唱腔與身段。一曲《借水》,依舊清亮婉轉,令臺下觀眾熱淚盈眶。
如今已是90歲高齡,王毓嫻依然聲音清亮,“我現在嗓子還行,還能唱一些高音”。但她心中最放不下的,是對碗碗腔傳承的深深牽掛。“現在碗碗腔發展情況不容樂觀,我們這一輩,乃至更早的老藝人,都在逐漸離去。”她的語氣中透出深深的憂慮,“也不能說碗碗腔沒人聽了,很多觀眾還是很懷舊的。”她目前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相關單位或個人能牽頭組織,“我們這些退休老人愿意無償地給年輕人教,一定要把這門藝術傳承下去”。
九秩芳華,初心如磐。王毓嫻用時間證明:真正的藝術,從不是一時的轟動,而是歲月沉淀后的堅守與熱愛。那婉轉清亮的碗碗腔,早已融入她的血脈,成為三秦大地上永不褪色的藝術清音。而王毓嫻的名字,也將與碗碗腔一起,永遠鐫刻在陜西戲曲的史冊上,被世人永遠銘記。
文化藝術報全媒體記者 劉青
本組圖片均由受訪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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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 編 | 鄭苗苗(見習)
審 核 | 張建全
終 審 | 張嘉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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