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多廣、侯力銘：筑牢金融健康基石 推動普惠金融高質量發展

原文發表于《中國金融》雜志2026年第4期

2023年，國務院《關于推進普惠金融高質量發展的實施意見》出臺，標志著我國普惠金融事業從注重“擴大覆蓋廣度”的1.0階段，邁入了以“提升服務深度”為導向的2.0新階段，核心目標是增強人民群眾在金融服務中的獲得感、幸福感與安全感。2025年，黨的二十屆四中全會擘畫“加快建設金融強國”藍圖，并提出做好普惠金融等金融“五篇大文章”。

“金融健康”概念的興起與實踐恰逢其時。作為普惠金融發展的高級形態，金融健康聚焦微觀個體與家庭能否“順暢管理日常收支、穩健應對財務沖擊、周全籌備未來目標、并保持對自身財務生活的掌控力與信心”。這不僅是衡量金融服務最終成效的核心標尺，更是銜接微觀主體財務福祉與宏觀經濟金融穩定的關鍵紐帶，深刻契合我國普惠金融從解決“有沒有”向追求“好不好”轉型升級的內在邏輯。

金融健康的全球共識與時代價值

金融健康的興起絕非偶然。它是全球對金融發展模式深刻反思后應對復雜經濟環境的戰略選擇。

第一，源于對普惠金融發展質量的追問。過去十余年，全球普惠金融在金融服務可得性上取得重大成就。根據全球金融包容性指數數據庫（Global Findex）2025年數據[1]，全球成年人擁有銀行或移動貨幣賬戶的比例已達76%，較2011年提升了28個百分點。然而，廣泛的“接入”并未自動轉化為有效的“使用”和良好的“結果”。數據揭示，在低收入和中等收入經濟體中，僅有約34%的成年人在失去主要收入來源時可以靠其儲蓄能維持家庭日常開支超過兩個月，19%的人甚至無法支撐兩周。同時，錯誤交易、意外費用及因缺乏信心而遠離金融服務的現象依然普遍。這表明，部分群體雖已“觸達”金融體系，卻可能因產品不適配、金融素養不足或外部沖擊等原因陷入財務脆弱甚至過度負債的困境。因此，推動普惠金融從追求“數量”擴張轉向關注“質量”提升成為全球共識，金融健康正是衡量質量的核心維度。

第二，形成于國際國內廣泛的政策共識。在國際層面，金融健康已迅速演進為跨領域的重要政策目標。2020年，擔任聯合國秘書長普惠金融代表（UNSGSA）的荷蘭皇后馬克西瑪牽頭成立金融健康工作組，推動其定義與度量標準的全球討論[2]。同年，經濟合作與發展組織（OECD）在《理事會金融素養建議》中將金融健康視為金融素養提升的終極目標[3]，并于2022年將其納入修訂后的《G20/OECD金融消費者保護高階原則》三大跨領域主題之一[4]。2024年，G20全球普惠金融伙伴關系（GPFI）發布《G20金融健康政策說明》，提供了首個全球性金融健康政策框架[5]。在國內，政策層面同樣給予了高度關注。2022年，中國人民銀行在《中國普惠金融指標分析報告（2021年）》中首次正式引入并闡釋 “金融健康”的概念，提出要有力謀劃和促進金融健康建設[6]。2023年，中國人民銀行、國家金融監督管理總局等五部門聯合印發《關于金融支持全面推進鄉村振興 加快建設農業強國的指導意見》中，明確提出“加快推進消費者金融健康建設”，并將其與金融教育、金融消費者權益保護有機結合，標志著金融健康理念開始融入國家金融政策的具體部署[7]。

第三，立足于其多維度的深遠價值。金融健康是銜接微觀福祉與宏觀穩定的關鍵樞紐。對個體與家庭而言，金融健康是追求美好生活、抵御人生風險的財務基石；對小微企業而言，金融健康是維持運營活力、實現可持續發展的核心支撐；對宏觀經濟而言，一個由金融健康主體構成的社會，內需潛力更易釋放，創新活力更為旺盛，整體金融體系的韌性也更強。此外，金融健康與聯合國可持續發展目標（SDGs）中的減貧、健康、教育、性別平等諸多議題深度交織，成為衡量包容性增長與高質量發展的重要標尺[8]。

全球金融健康發展的多層次實踐

當前，金融健康已在全球范圍內形成了“國際組織引領共識、國家戰略因地制宜、市場主體創新踐行”的多層次、立體化發展格局。

在國際組織層面，各方協同推動金融健康從概念走向可操作、可衡量的實踐。2015年，美國金融健康網絡（FHN）率先建立涵蓋日常管理、財務韌性、把握機會能力與財務態度的四維評估體系[9]。隨后，該機構進一步面向發展中國家提出包含收支平衡、儲備積累、債務管理等六大指標的擴展模型，并強調收入水平、現金流波動等情境因素的影響，推動度量框架向本土化適配演進[10]。不同機構也開發了各具特色的評估工具：美國消費者金融保護局（CFPB）于2017年推出標準化指數，為跨國跨群體比較提供了簡明量化標尺[11]；挪威消費者研究中心則構建“財務承諾、舒適度與韌性”三維模型，強化了對行為與心理狀態的整合分析[12]。近年來，UNSGSA工作組與G20 GPFI致力于確立全球通行的概念框架與度量路線圖，為各國政策制定與國際協作奠定基礎。

在國家政策層面，多樣化的戰略與實踐路徑正在涌現。許多國家已將金融健康上升為國家戰略或納入核心政策框架。例如，2020年，英國貨幣與養老金服務局發布《金融健康國家戰略》，確立了2030年前要實現的五大目標，旨在系統提升國民財務韌性，緩解因財務脆弱性衍生的社會問題[13]。2021年，加拿大推出《2021-2026年國家金融素養戰略》，核心目標為提升國民財務韌性，推動金融健康從個體能力建設向生態環境賦能轉變[14]。2024年，美國發布《國家金融包容戰略：促進全民金融普惠、韌性與福祉》，標志著政策重心從“金融可得性”轉向“深層賦能”，致力于為全民構建更具韌性、公平且健康的金融生態[15]。2025年，肯尼亞推出首個《國家金融包容戰略（2025-2028）》，以提升國民金融健康為核心目標[16]。另外，印度尼西亞等國領導人也公開強調將金融健康作為國家優先事項[17]。

在市場實踐層面，金融機構成為賦能金融健康的關鍵行動者。領先機構正將提升客戶金融健康從企業社會責任轉向核心商業戰略。澳大利亞聯邦銀行（CBA）通過行為科學研究設計“助推”工具：如“Money Plan”“Bill Sense”協助預算管理和賬單預測；通過優化信用卡信息披露，顯著改善客戶還款行為[18]。美國的摩根大通研究院持續發布關于客戶金融健康和財富創造的前沿研究報告，為產品與服務設計提供洞察[19]。此外，越來越多的銀行簽署《聯合國負責任銀行原則》下的金融健康與包容承諾，將其納入公司治理與戰略[20]。

金融健康的本土化探索

我國金融健康建設雖起步稍晚，但發展迅速，已初步形成“政策關注、學術先行、機構探索、局部試點”的多元共進局面。中國人民大學中國普惠金融研究院（CAFI）作為國內該領域的先驅，進行了一系列奠基性工作。

在學術研究與度量體系構建方面，CAFI奠定了本土化基石。自2019年首次系統性地將金融健康概念引入國內以來，CAFI構建了包含“日常收支管理、財務韌性、未來投資、財務掌控力”四個維度的度量框架，并據此開發了“中國消費者金融健康指數”。基于此，CAFI開展了一系列深入調研：與螞蟻集團合作，持續追蹤中國消費者的金融健康狀況，揭示特定人群的財務特征與挑戰；與中金財富合作，聚焦投資者群體，驗證理性投資行為與更高金融健康水平之間的正向關聯。與此同時，CAFI也將研究視角延伸至小微企業，構建了涵蓋“日常財務管理、風險防范應對、資本籌措管理”三維度的小微企業金融健康分析框架。CAFI在與微眾銀行聯合開展的調研中發現，許多小微企業面臨應收賬款拖欠、保險保障不足等突出痛點。此外，CAFI攜手世界資源研究所（WRI）在鄉村振興項目中融入金融健康模塊，探索“金融健康賦能可持續發展”的可行路徑[21]。

在市場機構實踐方面，領先企業開展了有益的產品與服務創新。例如，螞蟻集團搭建了業內首個系統性的金融健康理念普及平臺，推出“理財分”作為用戶資產配置合理性參考指標，開發“小荷包”等工具助力目標儲蓄與共享消費，并積極探索利用AI技術開發“金融健康智能體”，診斷金融健康水平。中金財富通過“公募50”、“ETF50”等買方投顧服務，倡導長期投資、價值投資理念，致力于提升投資者的財務韌性與健康度。微眾銀行開發了面向小微企業主的金融健康自測工具，嘗試將健康度評估嵌入信貸服務與客戶陪伴流程，以助力其夯實財務根基、實現穩健經營。這些探索體現了國內金融機構正努力將“以客戶為中心”的理念具象化為對其金融健康結果負責的實踐。

在地方監管試點方面，中國人民銀行以試點推動政策理念的落地。中國人民銀行無錫市分行[22]、銅川市分行[23]、臺州市分行[24]等地市分支機構率先行動，在轄區內開展金融健康評估，引導金融機構關注并將其融入業務環節，旨在從源頭踐行“負責任金融”理念，賦能客戶金融健康提升。這些地方性試點為全國范圍的推廣積累了寶貴經驗。

構建中國特色金融健康生態的實施路徑

面向未來，推動金融健康在我國的深化發展，需堅持理論創新、實踐轉化與生態協同“三位一體”，構建多方聯動、可持續推進的有機生態系統。

首先，深化關鍵領域研究，強化理論支撐與數據洞察。未來研究可關注以下幾個方面：一是深入探究金融健康與宏觀經濟指標（如消費、投資、就業穩定性）之間的傳導機制與乘數效應，為宏觀政策提供微觀依據；二是評估各類數字化干預工具（如行為助推、智能投顧）對提升不同群體金融健康的具體效果與作用路徑；三是持續開展針對新市民、農村老年人、靈活就業人員、小微企業等重點群體的專項研究。同時，需積極參與國際對話，借鑒G20等框架，完善符合中國國情的指標體系與監測方法。

其次，促進研究成果轉化，推動可持續的市場化實踐。鼓勵學界與金融機構、科技公司深化合作，將理論模型與實證發現轉化為易于使用的數字化工具、嵌入式服務或創新產品。支持地方政府在制定鄉村振興、共同富裕等區域發展戰略時，主動納入金融健康提升目標，探索金融健康與社區治理、社會保障、產業發展的融合模式。推動建立國家或行業層面的金融健康數據庫與動態監測平臺，整合多方數據資源，為政策效果的精準評估與動態優化提供支撐。

最后，構建協同共治生態，凝聚全社會發展合力。倡導形成“政府引導、監管推動、行業主導、學界支撐、公眾參與”的協同治理格局。在政府層面，可將金融健康知識更系統地納入國民教育體系與公眾宣傳；在監管層面，可考慮將金融健康相關指標逐步納入普惠金融、消費者保護等考核評價體系，引導金融機構真正關注客戶長期價值；在行業層面，應鼓勵更多機構將金融健康作為核心業務邏輯，優化商業模式，實現商業成功與社會價值的統一。學界需繼續發揮思想庫和創新源的作用。通過各方的共同努力，最終打造一個開放、包容、負責任的金融健康生態，讓金融發展的成果真正惠及每一位社會成員。

[1] 數據來源：https://www.worldbank.org/en/publication/globalfindex。

[2] 資料來源：https://www.unsgsa.org/。

[3] 資料來源：OECD(2020)，Recommendation of the Council on Financial Literacy，https://legalinstruments.oecd.org/en/instruments/OECD-LEGAL-0461。

[4] 資料來源：G20/OECD(2022)，High-Level Principles on Financial Consumer Protection 2022，https://www.oecd.org/content/dam/oecd/en/publications/reports/2012/12/g20-oecd-high-level-principles-on-financial-consumer-protection-2022_58de67fe/48cc3df0-en.pdf。

[5] 資料來源：G20 Policy Note on Financial Well-being，https://www.gpfi.org/sites/default/files/final-g20-policy-note-ENG_v2.pdf。

[6] 資料來源：中國普惠金融指標分析報告（2021 年），https://www.pbc.gov.cn/goutongjiaoliu/113456/113469/2025092212552740883/2022092916460881444.pdf。

[7] 資料來源：中國人民銀行 國家金融監督管理總局 證監會 財政部 農業農村部《關于金融支持全面推進鄉村振興 加快建設農業強國的指導意見》，https://www.gov.cn/zhengce/zhengceku/202306/content_6886854.htm。

[8] 資料來源：2030年可持續發展議程，聯合國可持續發展目標（SDGs），https://sdg.js.org/。

[9] 資料來源：Gutman, A. et al. (2015), Understanding and Improving Consumer Financial Health in America, Center for Financial Services Innovation (CFSI)，https://assetfunders.org/wp-content/uploads/CFSI_Consumer_Financial_Health_0415.pdf。

[10] 資料來源：Ladha, T. et al. (2017), Beyond Financial Inclusion: Financial Health as a Global Framework, Center for Financial Services Innovation，https://cfsi-innovation-files-2018.s3.amazonaws.com/wp-content/uploads/2017/03/18161330/2017_BeyondFinInclusion_Full1.pdf。

[11] 資料來源：Consumer Financial Protection Bureau. (2017b). Financial Well-Being in America. https://files.consumerfinance.gov/f/documents/201709_cfpb_financial-well-being-in-America.pdf。

[12] 資料來源：Kempson, E., Finney, A., and Poppe, C. (2017）. Financial Well-Being: A Conceptual Model and Preliminary Analysis. Oslo: Consumption Research Norway – SIFO. Project Note No. 3-2017. https://www.bristol.ac.uk/media-library/sites/geography/pfrc/pfrc1705-financial-well-being-conceptual-model.pdf。

[13] 資料來源：《UK Strategy for Financial Wellbeing 2020-2030》，https://malg.org.uk/wp-content/uploads/2020/03/UK-Strategy-for-Financial-Wellbeing_49600848_1.pdf。

[14] 資料來源：《Make Change that Counts: National Financial Literacy Strategy 2021-2026》，https://www.canada.ca/en/financial-consumer-agency/programs/financial-literacy/financial-literacy-strategy-2021-2026.html。

[15] 資料來源：《National Strategy for Financial Inclusion in the United States—Fostering Financial Access, Resilience, and Well-Being for All》，https://home.treasury.gov/system/files/136/NSFI.pdf。

[16] 資料來源：《National Financial Inclusion Strategy (NFIS 2025-2028)》 ，https://www.afi-global.org/news/kenya-launches-its-first-national-financial-inclusion-strategy/。

[17] 資料來源：UNSGSA Queen Máxima and Indonesian Leaders Agree: Financial Health is a National Priority，https://www.unsgsa.org/country-visits/unsgsa-queen-maxima-and-indonesian-leaders-agree-financial-health-national-priority。

[18] 資料來源：Commonwealth Bank of Australia，https://www.commbank.com.au/about-us/financial-wellbeing-research.html。

[19] 資料來源：JPMorganChase Institute，Financial Health & Wealth Creation， https://www.jpmorganchase.com/institute/all-topics/financial-health-wealth-creation。

[20] 資料來源：UNEPFI (2023), Commitment to Financial Health and Inclusion: Summary Report, United Nations Environment Programme Finance Initiative, Geneva，https://www.unepfi.org/wordpress/wp-content/uploads/2023/07/PRB-Fin-Health-progress-report-1.pdf。

[21] 資料來源：CAFI，https://www.cafi.org.cn/portal/list/index/id/15.html。

[22] 資料來源：https://nanjing.pbc.gov.cn/nanjing/117514/4554926/index.html。

[23] 資料來源：https://xian.pbc.gov.cn/xian/2927528/4995496/index.html。

[24] 資料來源：https://huhehaote.pbc.gov.cn/hangzhou/2927497/4859317/index.html。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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