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675年九月初九,重陽節。洪都江風大作,滕王閣燈火通明。年僅二十六歲的王勃執筆立于欄邊,聽江浪拍岸,忽起興致,一氣寫下《滕王閣序》數千字。就在眾賓客啞然的時候,他抬頭笑道:“不過信手拈來。”誰也未料到,這竟成了他最后一篇傾盡才華的駢文。
時間撥回十五年前。公元660年,七歲的王勃隨父親王福畤進京,第一次站在含光門外,望著高聳宮墻,童聲稚氣卻字正腔圓地背出《離騷》。守門校尉愣神片刻,只問一句:“娃兒,可識字?”王勃答:“識天下字。”口氣大膽,卻無半點輕狂。自此,“神童”二字在長安傳開。
![]()
十歲前后,他讀顏師古注《漢書》,當夜寫《指瑕》挑錯二十余處。學士們驚嘆,更讓他名聲直追盧照鄰。劉祥道出巡山西,收到《上劉右相書》,感慨“此子旬日可兼百年之學”,又將他引薦入朝。唐高宗聞訊,召見未果,卻留下一句“且觀其后”。
公元666年,幽素科放榜。十七歲的王勃高中,被授朝散郎,隨即入沛王府當侍讀。那一年,他寫下《送杜少府之任蜀州》,一句“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傳遍酒肆茶舍。意氣之盛,連比他年長多歲的楊炯也要側目。
![]()
然而才氣鋒芒終會割傷自己。668年春,英王府斗雞,王勃寫《檄英王雞》助沛王李賢。檄文入高宗之手,圣意大怒。少年被逐出長安,掛冠而去,脫下一身錦袍,只帶幾卷醫書南下巴蜀。彼時的川峽煙雨,催生了《別薛華》里那股涼意,“悲涼千里道,凄斷百年身”,已無往日昂揚。
人生第二道坎出現在虢州。671年秋,王勃受友人凌季友之邀,任虢州參軍。數月后官奴曹達潛逃投宿,他一念之差,將人私匿,又因風聲外泄,竟親手將曹達殺害,妄圖息事。法網恢恢,他被捕下獄,判當斬。父親因子獲罪,貶交趾。王勃在牢中寫《上百里昌言疏》,句句自責:“灰身粉骨,以謝君父。”這一跪,跪足一年多。
![]()
上元元年,朝廷大赦,王勃獲釋,躲過一死。可仕途已無退路,他謝絕恢復原官,回到絳州老宅,閉門三載。其間補成《大唐千歲歷》,又寫《周易發揮》,外人聽來枯燥,他卻自得其樂。鄉鄰常見他挑燈夜讀,偶爾低聲念誦,新作詩句往往夾雜愁緒。有人揶揄:“昔日少年,今日書呆。”他莞爾,并不辯解。
675年夏天,念及南荒的父親,他決定南行省親。洛陽啟程,經淮陰、楚州,入贛江,一路舟泊。洪州都督閻伯嶼為重修滕王閣設宴,廣邀才士,本想讓女婿露一手。王勃初到,不知其中曲折,當眾提筆。《滕王閣序》落筆之際,閻伯嶼暗自苦笑,卻倒也佩服。宴散后,有客嘆道:“落霞孤鶩,終成絕唱。”王勃拂袖笑言:“水到渠成,何必驚嘆。”語氣輕松,實因自覺命途已轉晴。
接下來的是千里海程。676年三月,他與商船自廣州折向南海,計劃從海路抵交趾。船到防城海域,連日風暴。那天夜里,桅桿在狂風中斷裂,一聲巨響,甲板傾斜。只聽水手驚呼:“小心浪頭!”浪涌之際,王勃跌入黑水,再被拉起時,已昏厥。船醫搖頭,眾人束手。翌日黎明,船長令人在艙外草草停柩,木蓋扣下,他的旅程就此終結,年僅二十七。
![]()
幾個月后,《滕王閣序》借驛站抄傳至長安。唐高宗再三品讀那句“秋水共長天一色”,嘆聲不止,問左右:“王勃安在?”內侍俯身低語:“溺于南海。”高宗沉默良久,只復一聲:“可惜。”宮門外的梧桐葉隨風飄落,無人再議斗雞舊事。
歲月流逝,越南義安省的山野里立起一塊石碑,刻著“唐才子王伯處士墓”。碑面在戰火中被炸裂,僅余零星斷字。行人路過,多不識其名。偶有讀書人停步,輕聲吟道:“落霞與孤鶩齊飛。”風從碑縫穿過,似有人遙答:“秋水共長天一色。”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