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日關系經歷寒冬，民間交流仍應保持”

◆日前，日中經濟協會理事高見澤學在東京接受《鳳凰周刊》專訪。（攝影：漆菲）

文/漆菲

編輯/關珺冉

針對高市早苗政府在涉臺問題上的錯誤言行，中國反制措施正式落地。

中國商務部2月24日宣布，將參與提升日本軍事實力的20家日本實體列入出口管制管控名單，包括三菱重工、川崎重工旗下子公司等。作為次要舉措，中國將包括斯巴魯株式會社在內的另外20家日本實體列入關注名單，該名單同樣即時生效。

這是中國自1月6日宣布強化軍民兩用物項出口管制以來，首次點名日本企業。商務部新聞發言人解釋說，上述措施目的是制止日本“再軍事化”和擁核企圖，完全正當、合理、合法。中方依法列單的行為僅針對少數日本實體，相關措施僅針對兩用物項，不影響中日正常經貿往來，誠信守法的日本實體完全無需擔心。

日前，《鳳凰周刊》專訪了日中經濟協會理事高見澤學，他就當前的中日關系和日本國內動向分享了他的看法。高見澤學曾在中國常駐，從事對華經濟交流與政策溝通工作，被視為連接日本產業界與中國地方、企業的重要橋梁。他多次參與并推動日中經濟界高層互訪、聯合會議及產業對接項目，在推動經貿合作穩定發展方面扮演協調與溝通角色。

日本產業界最擔心出口管制

《鳳凰周刊》：高市首相的涉臺言論對中日關系造成了嚴重沖擊。作為經濟界人士，你怎么看？

高見澤學：現在的日中關系的確處于艱難時期，但在任何情況下，我們認為，民間交流還是應該保持下去的。

日中經濟協會成立于1972年，剛好是兩國邦交正常化的那一年。但在此之前，兩國之間已經存在貿易往來，經濟交流對促成兩國邦交正常化發揮了重要作用。邦交正常化之后，經濟界對于促進兩國的發展同樣影響顯著。這次受到兩國政治關系交惡的影響，也對經濟界造成沖擊，我們對此感到非常遺憾。

《鳳凰周刊》：據你觀察，現在產生了哪些影響？

高見澤學：目前最明顯的影響是來日中國的游客數量大幅減少。高市首相涉臺發言之后，訪日游客的數量就開始減少了。截至去年10月，訪日的中國游客與上一年同期相比仍保持在兩位數的增加。到了11月，這個增幅降至3%。但到了12月，同比大幅下跌了45%。與此同時，外國游客在日消費出現顯著減少。

中國游客雖然減少，其他國家和地區的游客還是有所增加，比如美國、歐洲等，從而讓2025年入境日本旅游的人數達到新高（4270萬人次）。但對商鋪而言，他們往往更關注人均消費。畢竟和其他國家相比，中國游客的人均消費一直較高。

值得一提的是，中國游客的消費模式已經發生了變化。以前主要是所謂“爆買”，是針對物品的消費，經過這幾年的發展，他們更傾向于體驗型的消費。

◆2016年，一群中國游客走下旅游大巴，準備進入東京一家免稅店。（來源：《紐約時報》）

《鳳凰周刊》：當前經濟界最擔憂的是什么？

高見澤學：日本經濟界目前最擔憂的，是中國商務部發布的關于加強對兩用物項的出口管制通知。一旦實施，日本企業將面臨較為嚴峻的局面。管控涉及的名單中包括一些重稀土元素，比如鏑、鋱等。這或將影響到日本的制造業，比如半導體、電動汽車等。尤其是半導體等高端制造領域，恐將最先受到沖擊。短期之內日本企業有一定庫存，但從長期來說，制造環節不可避免會受到影響。

◆2025年，日本企業雙日開始進口從澳大利亞芒特韋爾德礦山開采的鏑和鋱，以求減少對華依賴。（來源：《紐約時報》）

《鳳凰周刊》：這個庫存大約能維持多久？

高見澤學：每家公司的庫存不太一樣，不能同一而論。據我們估計，短的話可能能持續三個月，長的話可能有六個月。在這個過程中，日本企業會采取一些措施，比如說去開發一些替代產品，或是用能替代的原材料，當然也會去尋找其他的進口渠道。

《鳳凰周刊》：中美談判的時候，稀土也是一個重要砝碼。我很好奇，日方是否對此有預判或者準備？

高見澤學：日本政府是否有準備我們不得而知，但在我看來，日方手上沒有什么可出的牌，或者砝碼。中國政府提出“加快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強”，我想不僅是要應對美國所采取的脫鉤政策，也是為了應對其他國家加強和打造供應鏈韌性的一種做法。

需要指出的是，日中兩國貿易往來金額巨大。如果相關的管制措施對日方造成顯著影響，勢必也會對出口方帶來影響。如果持續下去，對中國來說，其原有的成本優勢也會降低。

《鳳凰周刊》：目前來說，中日有沒有可能在關鍵供應鏈上脫鉤？

高見澤學：可能性不是為零。從經濟安全保障角度出發，有一些領域是必須要脫鉤的。但對于正常的貿易而言，是不太可能的。

《鳳凰周刊》：雖然赴日游客減少明顯，但據觀察，壽司郎等日本餐廳在中國依然紅火。你是否觀察到這類情況？

高見澤學：聽我們常駐中國的工作人員說，他們覺得實際情況好像沒有媒體報道的那么嚴重，像壽司郎、薩莉亞等餐廳，它們的銷售額都有增長。除此之外，一些流通零售行業，比如說永旺超市和永旺夢樂城，還有家居連鎖店宜得利（NITORI），據說在中國的生意都還不錯。

談到政治關系對于經濟的影響時，大家雖然有所擔心，但也要看是哪些領域。至少，我接觸的企業在對華投資上仍持比較積極的態度。

◆2026年春節，北京一家壽司郎門店外，人們排隊等位就餐。（攝影：關珺冉）

《鳳凰周刊》：你們也會與中方保持溝通嗎？

高見澤學：我們平時會同駐日中國使館保持溝通，此外還有一些在日中國企業。目前面臨的問題是，沒有辦法舉辦一些大型活動。

《鳳凰周刊》：你長期往來于中日之間，對于這類波動是不是已經習慣了？

高見澤學：因為經常遇到這樣的波動，所以感覺是“啊，又來了”。但每次波動面臨的問題都不一樣，因此還是要去考慮該如何應對。正因為出現了問題，會迫使我們去思考如何解決，這反而會有一種成就感（笑）。總之，有波動的時候就考慮如何去面對和解決問題，沒有的時候則去考慮新的發展方向。我們的心態還是比較平和的。

談到今后的日中關系，當務之急是創造政治對話的機會。期待兩國政府能夠積極協調，爭取在今年11月于深圳舉行的亞太經合組織（APEC）領導人非正式會議期間實現日中首腦會談。

涉及經濟領域，雖然出現了中國游客赴日旅游人數減少、中方對部分日本實體進行出口管制、部分進出口產品通關遭遇延誤等情況，但純粹的商業活動似乎并未受阻，仍在正常推進。不過，具有象征意義的經濟交流活動幾乎均被延期或取消。我認為，當前仍要靜觀兩國關系的發展態勢，同時以中國民企等為重點，從可以開展交流的地方著手推進，努力循序漸進地擴大交流。

降低消費稅會沖擊國家財政

《鳳凰周刊》：在最近舉行的日本眾議院選舉中，自民黨獲得單獨過半的席位，席位數創造了歷史。你如何評價高市首相此刻決定選舉的考慮？又如何看待這一選舉結果？

高見澤學：關于高市首相的判斷，我不能做出任何評價。但我認為，對于任何政權來講，保持政權穩定是最重要的。她在日本國民尤其年輕人中人氣很高。因此，她想借著人氣較高的時機鞏固執政基礎，從結果來說也達到了目標。雖然自民黨在眾議院選舉獲得單獨過半席位，但在參議院還沒達到一半。所以不能說高市已經獲得一個穩定的政權，只能說她的影響力有所提升。

即使高市首相長期執政，除非她能撤回在國會答辯中的涉臺發言，否則很難與中方建立良好的關系。而她撤回發言的可能性微乎其微。這意味著，兩國關系迎來緩和的契機仍需時日。盡管高市首相在本次眾議院選舉中鞏固了執政基礎，但其能否真正實現長期執政，還要看新一屆政府能否針對日本國民最關切的問題做出妥善應對。

◆2025年10月21日，高市早苗當選日本首相后，自民黨議員們為她鼓掌。（來源：《紐約時報》）

《鳳凰周刊》：為什么年輕人這么支持她？

高見澤學：以前的首相在國會答辯的時候，很多發言稿是秘書或者其他人寫好的，照著發言稿來讀就行，所以有時候會答非所問。高市不一樣，她會用自己的話來回答，這是與眾不同之處。此外，她在回答的時候，用的語言比較通俗易懂，這點給年輕人留下了比較好的印象。風險在于，有時候也可能會因此而說明得不夠充分，從而引發誤解。

《鳳凰周刊》：圍繞此次選舉可以發現，日本社會討論最多的話題是應對物價上漲。各個政黨都聚焦在食品消費稅的減免上，但我們也關注到，經濟界對此表示質疑。你如何評價當前日本政府的舉措？

高見澤學：為了解決目前物價過高的問題，日本政府推出了一系列措施，比如減輕汽油稅、輕油稅，后者是用來取暖的油。此外還推出了一些補助金，以及扣除所得稅。這些短期措施都是立竿見影、有可視效果的。對選民而言，這種肉眼可見的東西也是最重要的。

但上述政策如果長期實施下去，勢必會對國家財政造成影響。它會壓迫國家的財政。這個過程中，政府需要去思考中長期的應對措施，這個也是日本政府所面臨的一個課題。

這就需要國家提高自身的經濟實力。當然，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以前人口保持增長的時候，有人口紅利，可以靠規模效應實現經濟增長。日本在上世紀七八十年代經歷了經濟高速增長時期，那個時候就是因為享受了人口紅利。中國在進入2000年之后也享受到了人口紅利。

然而現在，日本進入人口減少的時代，以前靠擴大經濟規模來促進經濟增長，現在不再適用，只能依靠提高經濟質量來促進經濟增長。

那么，如何來提高經濟質量？我認為其中一個辦法是讓文化與產業相融合。舉個例子，比如說購買一個物品，根據設計的不同，價格也會不一樣。如果人們追求設計好的東西，價格自然會高一些。這樣對整個國家經濟總量的提升也會有幫助。在提高經濟質量方面，文化同樣可以發揮作用。這方面，我覺得中國朋友的想法也是類似的。中國提出了文化強國的概念，這背后應該也有類似的考量。

《鳳凰周刊》：很多人覺得日本好不容易走出通縮，又陷入新的困境，比如持續的通脹壓力與利率上行風險。

高見澤學：從經濟理論來講，經濟增長勢必會引發通脹。如果是通縮，肯定是經濟不正常的一個現象。物價下降，說明貨幣流通得不好。貨幣可謂經濟的血脈，就像人體的血液一樣。金錢不流通，或是流通得不像以前那么順暢，說明經濟的一些環節出了問題。

如果貨幣流通順暢，會給國民生活帶來更多活力。當然，如果貨幣的流通量過剩，也會引發極端通脹。這是另外的話題。正常范圍內，應該保持一定的通脹。所以我認為，保持貨幣的流通量和實體經濟兩者之間的均衡是最重要的。如果是通縮，說明貨幣的流通量和實體經濟兩者之間出現偏差。

以前的傳統做法是讓貨幣流向市場，如果市場不是很好，國家會出動財政支出，形成一種通脹態勢。例如建設一些基礎設施，需要購買原材料，也能創造更多就業。有了就業機會，就會有更多的貨幣流通，貨幣再流到市場，給經濟注入活力。如此形成一個正向循環。

這些年中國經濟一直處于增長態勢，是因為實體經濟的規模大于貨幣經濟。日本則是貨幣經濟的規模大于實體經濟。這一度讓我們的社會產生了混亂，最終泡沫崩潰，出現了經濟長期低迷的情況。

按照西方的經濟理論，政府往往要通過貨幣和財政政策實現經濟的穩定。但這樣也會有風險，讓社會朝著危險的方向走。我個人認為，應該把西方的理論和我們東洋的一些哲學思想相結合，例如經世濟民——它追求治國安邦、造福社會，民安才能國泰。

◆中國商務部日前將20家日本實體列入出口管制管控名單，包括三菱重工旗下子公司。（來源：法新社）

日本在AI領域相對滯后

《鳳凰周刊》：這次選舉，你最關心什么議題？

高見澤學：我個人對政治其實不抱太大期待。目前來說，物價上漲的確是日本最嚴峻的挑戰。但只通過短期的減免食品消費稅的辦法，不能解決真正的問題。最重要的是要給國家注入活力。

通過建設新的基礎設施，的確會帶來貨幣的流通，且效果也很明顯，是肉眼可見的。但與此同時，對過去的老舊基礎設施進行維護也同等重要。現在出現了一個矛盾，大家更多去考慮建新的東西，然后把這個錢用在新的建設上。但應該考慮的是，哪里是最需要用錢的地方。對老舊的基礎設施進行維護，它的效果不是很明顯，也可能需要攻克一些技術難題，很多政治家不愿意把錢用到這個領域。

《鳳凰周刊》：再來聊聊外國人的議題。去年參政黨的崛起受到很大的關注，你如何看待這樣的變化？

高見澤學：坦率而言，我認為應該跟外國人友好相處，要接納和接受這些外國人。不接受的話，我認為日本這個國家是持續不下去的。現在無論是去餐廳，或者去便利店，可以看到很多工作的店員都是外國人。其實這些人已經成為肩負日本經濟使命的一員了。

之所以外國人成為一個爭議點，日本媒體在報道方面存在問題，比如總是強調外國人的犯罪。其實在日本，很多是本國人犯罪。

歷史上日本一直是從外國吸取很多東西，把它拿為己用，再跟日本本土的東西進行融合，變為對我們好用的東西，這也是日本文化中的精髓。例如，片假名和平假名都來自漢字，我們對它進行了變更。日本過去之所以能成為貿易大國，正是秉持這樣一種精神，從國外進口好的原材料，在日本進行加工，做成成品之后再將其出口。

回到剛才的話題，無論是對外國人，還是說來自海外的新理念，我們都應該保持開放的心態。通過借鑒外國的技術和想法，同日本獨有的東西進行融合，這樣就能夠產生新的東西。這也是我們現在講的“開放式創新”（Open Innovation）。只有這樣，我們才能創造出更好的東西。

現在中國在數字經濟方面非常發達，日本則相對滯后。另一方面，日本有很好的生產技術，還有關于生產的一些考量和認知。如果能把日中兩邊的特長進行融合，想必能夠創造出更高的價值。

《鳳凰周刊》：日本也在推自己的AI戰略，日本AI產業現在的發展情況和可能的困境在哪里？

高見澤學：談到AI產品，大家往往會說美國的ChatGPT、Gemini，還有中國的DeepSeek等，日本在這方面是相對落后的。你讓日本現在獨自去開發新的AI產品，似乎很難邁出新的一步。

這或許是因為AI領域存在各種各樣的風險。在美國和中國，即便大家知道AI領域風險比較多，但還是會不畏風險，愿意先邁出一步去嘗試和探索。日本則比較謹慎，我們往往會將所有風險逐一考慮，等規避了所有風險再去邁出下一步，所以比較被動。開發方是這樣，那還有需求方，也就是日本社會對AI的需求似乎也沒有（像中美）那么強烈。

比如說電子支付，中國早早就開始了，連擺攤的小販都是用手機來支付的。但日本直到最近一兩年才開始普及手機支付。這是因為日本人長期以來有一種對現金的信仰，很多人根本不接受電子支付。所以要給那些不接受的人留有一定余地，給他們足夠的過渡期，這也影響到了電子支付的普及度。

◆2025年12月19日，高市早苗在首相官邸召開人工智能戰略本部會議。(來源：日本首相官邸官網)

《鳳凰周刊》：據你觀察，近兩年日本企業在中國熱衷于投資什么？有沒有新的投資領域？

高見澤學：我們熟悉的比如說老齡化產業、文化產業，但要具體去付諸實踐，就會有一定難度。現在經營得比較成功的是流通行業，比如餐飲業。當然這個行業范圍比較大，有的比較成功，有的未必成功。

新產業中，值得一提的是寵物產業。去年5月，我去了廣州的清平市場考察。1990年我去的時候那邊也有很多動物，但是是作為食材。現在那里是寵物的集散地。未來，寵物產業前景一片大好。據我了解，山東煙臺也將寵物產業作為一個特色優勢產業在發展，包括寵物服飾、頸圈、寵物食品等。

我想這是因為人們的生活達到一定程度之后，就會追求養寵物，因為能從寵物身上找到一種治愈感。日本的寵物食品也經過多年研究，對其中的營養成分做了長期分析，目前也有很多品牌出口到中國。

總之，中國的新消費趨勢為日企在華拓展業務帶來新思考，有助于日企拓展和提升在華業務。（實習生李惠雅對本文亦有貢獻）

排版 / 黃德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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