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鈞：獨特的文學漫游——讀全秋生《北漂者說2：讀書記》

獨特的文學漫游：讀全秋生《北漂者說2：讀書記》

劍鈞 /文

我有一個文化理念：讀作品也是在讀作家，寫北漂也是在寫人生。翻開全秋生的《北漂者說2·讀書記》，恍如踏入了一座由文字構筑的雙重鏡像的百草園。一面是職業編輯對劉紹棠、歐陽山、草明、田間、艾克拜爾、肖克凡、溫亞軍、王祥夫、聶鑫森、葉梅、文清麗等作家作品的精微剖析，一面是北漂者以二十余年靈魂漂泊的文化積淀，以清新的筆調勾勒出獨特的文學漫游。這位自稱為“夜讀者”的仁兄，集編輯家、作家、評論家于一身，深諳文學生產的規律，以深沉如墨的情感，以及散文化的評論風格，將書評寫作升華為入木三分的精神世界道白。讀過這部文學評論集，我看到了作者與讀者在書頁間構建了一座創作與閱讀、作品與生命的橋梁。我想，這才是文學評論應該有的樣子。

一 散文為體：評論的詩意棲居

全秋生深耕于文學圖書領域許多年，江湖上有“金牌編輯”之譽，其筆下的文學評論與其文學理念是相輔相成的。他有曰：“文學講究真善美，沒有哪位作家不推崇真善美；唯其美，才能令讀者心誠意正，視你心清如水。唯其美，才能使讀者賞心悅目、流連忘返，徜徉在你精心構筑的文字大廈里面?！睉斦f，秋生兄徹底摒棄了學院派評論的術語桎梏，代之以深沉如墨的散文筆調來解讀文學作品，這與他的散文創作功底和美學追求是分不開的。

他讀懂了劉紹棠。一部中篇小說《蒲柳人家》，讓書評者在恍惚之中“就像一位穿越時空隧道的游客”，跟隨作者的文字來到了二十世紀三十年代的燕趙大地，來到了戰火紛飛的抗日戰爭年代，目睹了京東大地通州北運河兩岸上發生的一幕幕硬漢烈女與漢奸惡霸抗爭不屈的動人圖畫！。書評的詩意文字，遠離了刻板的解讀，將作者中學時代就崇拜的“天才神童”，拉近觸摸得到的距離，親切而自然。作為資深文學編輯，他對評論名家作品可謂獨具慧眼、得心應手。在《硬漢烈女形象與燕趙文化》文中，他精準地捕捉到“硬漢烈女”與“燕趙文化”的精神內核，仿佛“穿越時空隧道的游客”，引領讀者沉浸于京東大地的風骨畫卷之中。

他讀懂了歐陽山。一部雜文集《廣語絲》，讓評論者在閱讀之中又“像是一條干渴的魚兒游進了文字的大海，跟隨著歐陽老遠去的腳步一直溯流而上，游到了廣州，游到了上海，游到了延安，游到了陪都重慶……”這般散文詩的語言，與歐陽山美的文字交織得如此自然，也大大拉升了閱讀者的興趣。他向青少年讀者推薦這部三卷本的“小”書，談的不光是文字，談的也是人生。文字帶著綿綿詩意棲居在書評中：“清風吹拂，河面淚光粼粼，放眼望去，猶如躺在一河金銀珠寶之上……不知我的生命之河，是否也會有如此地富美麗：青枝碧葉其上，金銀珠玉其中”，這段話極具美感，歐陽山特立獨行的正直人格也隨文字躍然紙上。我想，這也許就是評論的標題《緣分天空 小題大作》的真實涵義吧。

他讀懂了王十月《無色界》中的主人公，“一邊自強不息一邊舔舐流血的傷口，在喧囂的都市里尋找，在靈魂的家園里放逐?！彼x懂了聶鑫森《書魚館主》中一群文化人和底層小人物，發出了“真正的讀書人還有幾個”的天問。他讀懂了野莽《諸客列傳》中的文人墨客，也讀懂了與野莽的文學緣分出自何方。

秋生兄的書評何止有文字上的散文美，其標題上也頗具散文特色。譬如他評肖克凡的小說集《愛情手槍》，就巧妙地借用了書名，以《愛情手槍也走火》為題，突出了小說“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的主旨。他評王祥夫的小說集《高興鎮》，就以《高興與不高興之間》為題，形象地揭示出“高興鎮”中蕓蕓眾生的悲歡離合，實際也是當今社會的縮影，在于無聲處，弘揚出積極向上的力量。

當然，這也是閃耀在文學之上的美的力量。全秋生的文學評論總是力圖以散發著詩意的文字來解讀美的作品，就像他在《像釘子一樣楔入骨髓的文字》文中所言：“作家的文字有時是一面裝在匣子里的鏡子，就像二郎神手中的照妖鏡一般，打開鏡匣就會讓人魂在鏡中，原形畢露?！倍奈膶W評論也如斯，總能將作品的精華與意境用散文的語言形象地表達出來。

二、 作品為徑：編輯眼光的精準丈量

全秋生作為資深圖書編輯，寫文學評論可謂信手拈來，甚至獨具慧眼。他以編輯眼光，精準丈量了自己做的每一部圖書，用自己的話講就是：“坐看云起時，看的不是云，看的是人心、世道與才情；坐看云起時，看的不僅僅是云，看的是善良、真誠與凄美?！币蚨?，他的許多文學評論都是他所做圖書的“副產品”。

他評論文清麗的長篇小說《愛情底片》，目光穿透“保姆出身的女主角汪哲”的階層困境，其筆觸并非冷峻分析，而是浸潤著感同身受的喟嘆。他評論出汪哲這個人物的多面性，“作家沒有從道德的角度進行犀利的搏擊評判，也沒有從政治高度進行激烈的藏否定性，只是用誠懇之筆，畫出了人性深處的掙扎與扭曲，畫出了時代變遷的滄桑與無奈，讓愛情這張神圣的底片得到了真實可信的友好曝光?！痹谶@篇《愛情如畫又似虹》的書評里，他也一針見血地點出了寫作者的高明之處：“作家不以塑造人物為主要任務，人物形象卻呼之欲出，不以故事沖突取勝卻處處扣人心弦，創作手法大膽新穎，敘事風格多變新奇?！边@般“以體恤之心寫出了生活的粗糲本真及人物內心的幽微”的寫作才更值得贊美。

秋生兄曾對我坦言，他每做一部書都在全身心地投入繁雜的編校工作中去，對文字的理解也促使他寫起書評來得心應手。當然了，有一個好的選題，并寫出好的書評也是好編輯的獨到眼光所決定的。我的兩部長篇小說《巴黎背影》和《北京背影》就是由他責編的，他的獨到眼光也令我感觸頗深。做一本圖書就好像是在爬一段山路，從選題到論證，再到編輯出版，對作者來說這只是一個過程，可對編輯來說，卻意味著要付出無數的心血和甘苦。套用魯迅先生的一句話：他只是把別人喝咖啡的時間用在編書上了。我想也只有這樣的付出，才能做好書，營造出“文化底蘊深厚、內容精彩紛呈的閱讀平臺”。

三 、多重身份：熔鑄了“有溫度的批評”

全秋生文學評論之魅力，根植于其編輯、作家、評論家三重身份的深度交融。編輯的“后臺視角”，作家的“共情筆觸”，評論家的“獨到眼光”熔鑄了“有溫度的批評”。

他的“后臺視角”，決定了他深諳文學的生產流程，他在評論葉梅小說集《玫瑰莊園的七個夜晚》時，不僅能分析作家“以女性細膩的情感筆觸切入當地小人物的日常生活”，也能分析出作家地域寫作的風格，以及如何源于作家的生活積累與藝術提煉來進行創作。這種“洞悉創作后臺”的視角，使其評論更具行業深度與文本肌理感。

他的“共情筆觸”源于自身豐富的創作實踐。我讀過秋生兄的許多散文，熟悉他的寫作風格，以他的散文集《北漂者說》為例，就是從漂泊中尋找人生的夢想，以對故鄉是深情回望，來直面北漂生活的場景，進而寫出有血有肉的散文作品，這種創作實踐也對評論他人的文學作品提供了借鑒和對照。

他的“獨到眼光”出自他的多重身份，他以自身豐富的創作經驗，很好地把握了文學批評的尺度和溫度。他評王子君的《夏小米》，精確點出“情到深處便成劫”，他評溫亞軍《彼岸是岸》，敏銳指出作品“語言精粹、耐讀”他評邱振剛長篇科幻小說《地球男孩和外星女孩》，透澈說出了“少年夢英雄夢，少年強則國強”。這種提綱挈領，直指核心的評述，無不滲透著對敘事藝術、情感表達的深切體悟與精準傳達，讓我們在感受親近的同時，有了生活上的啟示和文學上的思考。

秋生兄身上所具備的三重身份，讓我想到了三棱鏡的功用，將編輯家的洞察與作家的共情，升華為評論家的“文學即人學”的深度評述，折射出多維度的光澤，這里有編輯的專業冷峻，又有作家的生命熱度，最終又凝結為評論家的理性思考。

四 、文化底蘊：編書底氣的大展示

全秋生從事文學圖書編輯許多年，策劃出版眾多獲獎圖書：“國家級獎勵五部、省部級獎勵十部”。這亮眼的成績取決于他對作品的文學定位、藝術創新、市場潛力的精準判斷，反映在文學評論中，體現出了一個金牌編輯的綜合能力了。

我從這部文學評論集中看到了秋生兄所具備的文化底蘊。他長期地審閱、打磨海量書稿，也錘煉了他對語言、結構、細節的極致敏感。他從張映勤的文化隨筆集《魯迅新觀察》中看到“魯迅的真實與真實的魯迅”，為讀者還原了“一個真實豐滿的魯迅形象”。他從汪維仁的詩詞集《桃源新詠》中領略到“師恩如山亦如詩”，回味“三十五年彈指一揮間，恍如又回到了在南嶺中學就讀初三的美好時光?！彼麖陌税轄柕男≌f散文集《鳳凰花開》中讀到“鳳凰花開緣自來”，感受到“不但讀到了先生的故鄉與他鄉，也讀到了自己的故鄉與他鄉”。

我想這與秋生兄這么多年豐厚的文化積淀是分不開的。他坦言：“在我的北漂生涯里，結交的文朋好友越來越多，他們當中有聲名顯赫的文壇大家，有歷盡滄桑，嘗遍甘苦的鐵血將軍，有博學多知，滿腹經綸的專家學者，有童心未泯、青春依舊的中年精英，有俠骨柔腸、多愁善感的慈祥老者?！S著時光的流逝，我越來越覺得，漂泊的人生其實就是一部博大精深的書。”也基于此，他以筆為篙，在文學長河中撐起了自己的精神方舟。他的文學評論，是散文的詩意流淌，是編輯慧眼的精準丈量，是三重身份的深度熔鑄，更是金牌功底的厚積薄發。

這是一部厚重的文學評論集。我讀到了那些搖曳生姿的文字，最終在城鄉裂變、理想與現實碰撞的鴻溝上，架起了一道由文學之光構筑的虹橋。橋的此岸是北漂者失落的鄉土根脈與編輯案頭的繁復文稿；橋的彼岸是他在文學圣殿中以評論為磚瓦，奮力重構的精神家園。他評的是書，說的是人，照見的是時代洪流中個體靈魂的漂泊與堅守。這便是《北漂者說2·讀書記》超越書評本身的非凡意義：一部以文學為錨，繪制出當代知識者精神圖譜與評論美學的范本。

我與秋生兄因書結緣，源于相互間的信任，當屬君子之交。四年前，他編輯出版了我的長篇小說《巴黎背影》，雖同在京城，出版前我們不曾見過面，卻早就心有靈犀了。書出版一年后，我們在一次聚會上見了第一面，兩人頓有相見恨晚之感。最近我的另一部長篇小說《北京背影》也是由他責編的。我們為之還聊到了這兩部“背影”。我甚至“斗膽”說了一句：若再加上一部“背影”豈不成“世界之都背影三部曲”了？秋生兄笑道，好主意，這也不是沒有可能的。但愿如此吧，作為寫作者，我對秋生兄編書的功力是刮目相看的，表現在書評上，也足以驗證他的文化底蘊了。

《北漂者說2·讀書記》基于大量一手觀察的深度剖析，打開了一扇理解文學創作的全新窗口。秋生兄編輯功力不僅支撐著他“做書”的匠藝，更內化為“評書”時洞察幽微、把握全局的深厚底氣。他在文學評論中談及過“文化人北漂的生存現狀”，以及“出版行業見聞與編輯生涯的酸甜苦辣”，與我描寫北漂人生的《北京背影》也是不謀而合了。

興許是惺惺相惜吧，我喜歡《北漂者說2·讀書記》這個書名。

書評作家簡介：

劍鈞，本名劉建軍，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多家報刊專欄作家，現居北京從事文學創作。

圖書作家簡介：

全秋生，江西修水人。民盟全國政協機關支部成員，中國作家協會會員，資深圖書編輯。作品散見于《北京文學》《十月》《青年文學》《作品》《詩歌月刊》《紅豆》《散文選刊》《散文海外版》《作家文摘》等刊物。出版散文隨筆集《穿過樹林》《北漂者說》，文藝評論集《北漂者說2：讀書記》。曾獲第四屆北京市文聯文學創作獎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