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慎之與蘇秀：半世知己，聲伴流年

作者：山佳

提起日本電影《望鄉》，許多人腦海里總會浮現田中絹代飾演的阿崎婆，那位飽經風霜的老人。而為這位凄苦老人配音的，正是上譯廠的“當家老旦”趙慎之。

趙慎之的聲線，與閨蜜蘇秀的特別像。有時，連蘇秀的老伴侯先生，都分不清哪個才是妻子的聲音。真的，如果是群眾角色，日子久了，連她們自己也分不清。

但有一點蘇秀很明了，趙慎之的聲音清脆明亮，更適合配活潑、俏皮的年輕姑娘，而自己穩重堅定，更適合配成熟女人或女強人。

有次，蘇秀問起趙慎之：“大家都說陳敘一（上譯廠老廠長）是你的大弟子，到底是指哪方面？”趙慎之毫不遲疑地答道：“十三點方面！”這個回答，逗得蘇秀哈哈大笑。

當看過趙慎之的訪談，才清楚老太太這輩子真是不易，好在她有個好閨蜜蘇秀，生活才多了幾許亮色……

01

趙慎之，1925年5月4日出生，從小由養母撫養成人。養母家在天津，一個書香門第。七七事變后，趙慎之就隨養母一家遷居上海。那時，家中的條件很好，趙慎之甚至連一塊手帕都未洗過。

年輕人總是向往自由，1942年趙慎之就前往鹽城，加入了新四軍。1951年春，當蘇秀在翻譯片組（上譯廠的前身）首次見到趙慎之時，簡直被她迷住了：一身棉軍衣，頭戴軍帽，兩根大辮子，含笑舉手，行了一個180度的軍禮，簡直一個現代“花木蘭”！

事后，蘇秀問起趙慎之，“你結婚了嗎？”“我已經有兩個孩子了！”那年，趙慎之26歲。

等到文革時，趙慎之離婚了。此時的她，已是三個孩子（一男兩女）的娘了。孩子都歸她，男方付生活費。沒過兩月，生活費就不再給到。又能怎樣？去吵？去鬧？那可不是趙慎之的風格！不給就不給，我自己一人也能把孩子們養大！

當然，也會有人為趙慎之做媒，但她不愿意讓孩子們受委屈，統統拒絕。可以想象，那個時代，一個事業上要強的女性，拉扯大三個孩子，背后的坎坷與磨難又有多少？

02

好在趙慎之身邊有個蘇秀，雖說她年長蘇秀一歲，但從來都是蘇秀當姐姐，她當妹妹，趙慎之會在蘇秀面前撒嬌、耍賴。

這不，趙慎之一碰到吃不準發音的字，就打電話問蘇秀。蘇秀也吃不準的情形下，就會反問：“你干嘛不自己查字典？”哪知趙慎之更是無理也要辯三分：“我要自己查了字典，怎么顯得你能啊！”這下，蘇秀無語了，只得自己查了告訴這位“趙小妹”。

1976年，上譯廠從萬航渡路搬到永嘉路。有家叫“天鵝閣”的西餐館，距離上譯廠只有一刻鐘的路程。有時，趙慎之與蘇秀嫌單位食堂的飯菜不合胃口，于是就結伴去天鵝閣撮一頓。

趙慎之與蘇秀合吃一碗焗面，再各自要上一小碗羅宋湯，兩片面包。花上四、五毛錢，兩人吃得心滿意足。其實飯并非重要，那份手揮目送中姐妹間的無主題變奏，才令人回味無窮。

趙慎之有個絕活兒，織毛衣不量尺寸，只朝你身上看一眼，織出來的毛衣保管合身。這不，蘇秀的兩兒一女，小時沒少穿過趙阿姨織的毛衣，還有她做的布鞋。

這不，蘇秀的兒女們統統拿趙慎之當自家姨媽。這天，趙慎之來到蘇秀家，一進門就叫著蘇秀女兒的小名說：“我餓了，有什么吃的？”蘇秀女兒報上一系列吃食，趙慎之都不愛吃，好在最后認可“玉米面的豆沙包”，方才滿意。

03

趙慎之還是個超級路盲，蘇秀與她一起去北京，住在蘇秀的同學家。蘇秀特怕趙慎之走丟，就把同學家的地址與電話寫上紙條，裝在趙慎之的口袋里。好在趙慎之還算省心，沒有走丟。蘇姐姐，可是為趙小妹操碎了心。

晚年，趙慎之住在嘉定的眾仁花苑。有次，她同蘇秀等老友們一起在上海市區共進晚餐。餐畢，東道主叮囑司機，路上不要問老太太（趙慎之）怎么走，把她直接送到家門口，她就認識了。

哪知，第二天一早，趙慎之就向蘇秀匯報，到了眾仁花苑院里，她竟然找不到自己住的樓了，好在一位鐘點工認出了她。趙慎之自動就把自己升級為“特級路盲”，這下好了，此段“佳話”就成了下次與蘇秀聚會時的“梗”了。

蘇秀很厲害，75歲開學電腦打字，對電子產品從來都是“心向往之”。《我的配音生涯》、《峰華畢敘》、《穿越時空的余音裊裊》等一部部作品接連完成。對閨蜜的成就，趙慎之從不掩飾自己的開心，總會嗲嗲地要求蘇秀：“你要請我吃頓飯！”

2014年12月26日，趙慎之因突發心臟病過世，享年89歲。此消息，有年輕的朋友怕蘇秀知道會悲傷過度，就與蘇秀之子商量“如何傳遞才能讓老太太接受”。蘇秀兒子也很頭疼，但他們都忘了，老太太自己就會上網。蘇秀坦言，“流不出淚，心，被掏空了，我多想請你吃頓飯，但到哪兒找你呢？“

2023年1月7日，蘇秀也走完了一生。在另一空間，她與趙慎之又能相見了。至于誰請誰吃飯并不重要，反正趙小妹又能朝她撒嬌了。而那些留在膠片里的聲音，與藏在歲月里的情誼，永遠不會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