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紹興年間,在越州紹興一帶的山陰道旁,住著一戶姓沈的人家,世代耕讀,安分守己,鄰里皆稱其為沈郎,是個老實本分、心地善良的年輕人。
沈家的宅子,正正當當卡在山陰道的必經之路旁,門前是青石板鋪就的大路,路外是潺潺流水,屋后是青翠竹林,環境清幽,往來行人絡繹不絕。
越州郡內,百姓最敬重的便是諸暨東岳廟,那是供奉東岳泰山天齊仁圣大帝的香火圣地,靈驗無比,遠近聞名。
按民間習俗,每年三月二十八日,是東岳大帝的誕辰吉日,一到這天,越州、明州、婺州等數郡的藝人、術士、雜耍、樂師、香客,全都蜂擁而至,齊聚東岳祠下,祈福祝壽,熱鬧非凡。
人多,路就擠,山陰道便成了唯一的主干道,南來北往,不管是燒香的、趕路的、游方的,必定要從沈家門口經過。
沈郎性子溫和,從不嫌人多嘈雜,每逢這天,還會主動搬出板凳、燒上茶水,給過路的人歇腳解渴,是個出了名的厚道人。
紹興乙亥年,三月二十八日,天朗氣清,惠風和暢,東岳誕辰的熱鬧從清晨一直延續到午后。
沈郎剛把門前的石板路掃干凈,正準備回屋喝口水,就看見大路盡頭緩緩走來三個人影,看穿著打扮,分明是三位云游的道長。
為首的一位,年紀極大,須發皆白,臉上溝壑縱橫,像是刻滿了風霜,身上的道袍破舊不堪,打了好幾個補丁,襤褸得不成樣子,連腳上的草鞋都磨穿了底,看著格外落魄。
他身后跟著的兩位道長,卻是身強體健,面色紅潤,道袍整潔干凈,腰間系著絲絳,背著布囊,氣質沉穩,與老者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三人步履匆匆,看樣子是要趕往天臺山修行,路過此地,實在疲憊不堪,便在沈家門口的老槐樹下停下腳步,靠著樹干喘氣休息。
他們隨身帶著干糧、馬勺、水袋,坐了半晌,也不見有人上前搭話,老者微微抬眼,看向沈生的院門,眼神里帶著一絲疲憊與懇求。
沈郎本就心善,見三位道長風塵仆仆,尤其是老者,年邁體弱,看著實在可憐,當即快步走了出來,對著三人拱手一禮,語氣謙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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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位道長,趕路辛苦,何不進門喝碗熱水,歇歇腳 再走?”
老者眼睛一亮,連忙撐著樹干站起身,帶著兩位弟子對著沈郎長揖一禮,聲音沙啞卻恭敬:
“施主慈悲,我師徒三人自遠路而來,欲歸天臺修行,途經貴地,腹中饑餓,口干舌燥,斗膽向施主求一碗熱湯,泡些干糧果腹,感激不盡。”
沈郎連忙擺手:“道長客氣了,不過舉手之勞,何足掛齒,快請進。”
說著,沈郎便把三人讓進院中,搬來板凳讓他們坐下,轉身跑進廚房,不僅燒了滾燙的熱水,還把家里剛蒸好的米飯、腌好的蔬菜、還有一壇自家釀的濁酒一并端了出來,擺到三人面前。
“道長們粗茶淡飯,不成敬意,只管吃飽喝足。”
三位道長又驚又喜,連連道謝。
那老者看著滿桌的飯菜,眼眶微微發熱,他云游半生,見過太多嫌貧愛富、冷眼相待的世人,像沈郎這樣不圖回報、真心待人的尋常百姓,實在難得。
兩位年輕道長也十分客氣,雙手合十道謝,這才拿起碗筷,慢慢吃了起來。
席間,沈郎也不打擾,只是站在一旁伺候,添茶倒水,安安靜靜,不多言不多語。
老者看在眼里,心中更是贊許,飯罷,老者放下碗筷,輕輕擦了擦嘴,神色忽然變得鄭重起來,他緩緩站起身,走到沈郎面前,目光落在沈郎的臉上,久久沒有說話。
沈郎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撓了撓頭,笑著問:“老道長,可是飯菜不合口?還是有什么吩咐?”
老者輕輕搖頭,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篤定:
“施主,你宅心仁厚,是個善人,可老道觀你面相,不出數月,你將遭遇一場嚴重的眼疾,雙目腫痛,痛苦不堪,尋常醫藥,根本無法醫治。”
沈郎一聽,臉上的笑容瞬間就僵住。他年紀輕輕,身體一向康健,從未有過眼疾,聽老道這么一說,只覺得有些突兀,卻又不敢不信,畢竟老者氣質不凡,不像是信口開河的江湖騙子。
“道長……此話當真?”沈郎的聲音微微發顫,心里既緊張又害怕。
老者點點頭,不再多言,緩緩解下腰間掛著的一個巴掌大的小瓢。
那小瓢質地古樸,不知是用什么獸角制成,色澤溫潤,一看就有些年頭。
老者打開瓢塞,從里面倒出三粒暗紅色的藥丸,藥丸不大,卻散發著一股淡淡的清香,沁人心脾。
“這三粒丹藥,是老道畢生修煉所制,你將此病發作之時,取一粒用溫水化開,以銅筷點入眼中,病痛立消,萬無一失。”
沈郎雙手顫抖著接過藥丸,緊緊攥在手心,連忙道謝:“多謝道長救命之恩,沈郎沒齒難忘。”
“舉手之勞,不必掛齒。”老者擺了擺手,神色忽然變得更加嚴肅,盯著沈生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叮囑,“沈施主,你記住,今年中秋之日,我師徒三人必定再次路過此地,你千萬要在門口等候于我。倘若錯過,你我陰陽相隔,后會無期,再也無緣相見了!”
這話聽得沈郎心頭一震,只覺得背后發涼,仿佛老者說的不是再見,而是一場關乎生死的約定。他連忙點頭應下:“道長放心,中秋之日,沈郎一定在此等候,絕不失約!”
老者滿意地點點頭,不再多言,帶著兩位年輕道長辭別沈郎,步履從容地朝著天臺山的方向走去,很快便消失在青山綠水之間。
沈郎站在門口,望著三人遠去的背影,手心的藥丸還帶著一絲微涼。
他回過神來,只覺得剛才發生的一切如夢似幻,半真半假。
他怕家人擔心,也怕被人笑話他迷信,便悄悄把三粒丹藥藏在佛堂最隱蔽的角落里,用一塊破布包好,壓在香爐底下,從頭到尾,沒有跟家里任何人提起過半句。
家人見他神色有些恍惚,問起緣由,他也只是隨口敷衍過去,心里卻始終記著老者的話,既盼著眼疾不要發作,又暗暗期待中秋之日與道長重逢。
日子一天天過去,春去夏來,轉眼到了六月。江南的六月,酷暑難耐,烈日炎炎,空氣悶熱得讓人喘不過氣。
這天清晨,沈郎一覺醒來,只覺得雙眼火辣辣地疼,像是被火燒了一樣,他伸手一摸,眼皮又紅又腫,硬邦邦的,根本睜不開眼。
“哎喲!我的眼睛!”
沈郎疼得大叫一聲,冷汗瞬間浸透了衣衫。
家人聞聲趕來,一看他的眼睛,全都嚇了一跳。
只見沈郎的雙眼赤紅如血,腫脹得像核桃一樣,淚流不止,疼得他滿地打滾,哀嚎不斷,連吃飯睡覺都成了奢望。
“這是什么怪病?怎么來得這么兇?”
家人急得團團轉,連忙請遍了遠近的名醫,什么湯藥、針灸、外敷、偏方,能用的藥全都試了一遍,花光了家里的積蓄,可沈郎的眼疾非但沒有好轉,反而越來越嚴重,疼得他幾度昏死過去。
躺在床上,沈郎疼得死去活來,意識模糊之際,忽然猛地想起了三月二十八那位老道長的話。
“是了!道長早就說過我會得眼疾,還給了我三粒丹藥!”
沈郎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拼盡全身力氣嘶吼道:“藥……我的藥……在佛堂香爐底下,快去找。”
家人聽他胡言亂語,半信半疑,可看著他痛不欲生的樣子,也不敢耽擱,連忙跑到佛堂,翻箱倒柜找了整整一天,終于在滿是灰塵的香爐底下,找到了那個破布包,里面正是三粒暗紅色的丹藥。
沈郎顫抖著接過丹藥,忍著劇痛,讓家人取來溫水,將一粒丹藥化開,又拿來一根干凈的銅筷,蘸著藥水,輕輕點進紅腫的雙眼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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剎那間——
一股冰寒徹骨的涼意從雙眼直沖天靈蓋,像是把整塊冰雪塞進了眼里,一直涼到骨髓里!
剛才還撕心裂肺的疼痛,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紅腫的眼皮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退,赤紅的血絲慢慢淡化,原本昏暗模糊的世界,一下子變得清晰明亮!
“不疼了!我的眼睛不疼了!能看見了!全都能看見了!”
沈郎激動得放聲大哭,從床上一躍而起,對著天臺山的方向連連叩拜,感激涕零。
家人看得目瞪口呆,這才相信,那天來的根本不是普通的游方道士,而是一位真正的世外高人、得道真仙!
經此一難,沈郎對老道長的話深信不疑,心里更是牢牢記住了中秋之約,只盼著日子快些到,好再次見到三位道長,當面拜謝,聆聽教誨。
可他萬萬沒有想到,這場眼疾痊愈,只是他人生奇遇的開始,真正詭異、恐怖、顛覆他一生的事情,還在后面等著他。
沈家住在城外,距離紹興城足足十五里路,出城必經一座石橋,名曰跨湖橋。
這座橋,看著普通,卻是當地有名的兇地。
前些年戰亂四起,金兵南下,百姓流離失所,這座跨湖橋成了亂兵殺人的場所,無數無辜百姓、被俘兵士,都在這里慘遭殺害,鮮血染紅了橋下的流水,尸骨堆積如山。
雖然戰亂已過,歲月撫平了橋面上的痕跡,可陰魂不散,怨氣積聚,這里成了越州最兇的陰地之一,尋常人白天路過都心驚膽戰,更別提傍晚黑夜了。
沈郎眼疾痊愈后,心情大好,這天一早,便騎著家里的小毛驢,慢悠悠地進城趕集,想買些米面油鹽,改善一下生活。
他在城里逛了大半天,不知不覺就到了午后,太陽西斜,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沈生這才想起回家,連忙騎著毛驢往回趕。
等走到跨湖橋邊,已經是申時末刻,夕陽落山,暮色四合,天色灰蒙蒙的,橋邊荒草叢生,冷風嗖嗖,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陰森寒意。
沈郎平日里膽子不小,可不知為何,今天一走到橋邊,就覺得渾身汗毛倒豎,頭皮發麻,心里莫名地發慌,總覺得有什么東西在盯著自己。
“奇怪,平時走這條路也沒這么嚇人啊……”沈生心里嘀咕,握緊了驢韁繩,壯著膽子,催著毛驢上了橋。
可就在他走到橋中央的那一刻,眼前的景象,徹底把他嚇瘋了。
只見橋面上、橋欄桿上、橋下的水面上、岸邊的草叢里,密密麻麻站滿了人!
不,那根本不是人!
是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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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個披頭散發,面色慘白,渾身鮮血淋漓,有的頭顱開裂,有的被斬去首級,有的斷手斷腳,有的開膛破肚,腸子流了一地,三三兩兩互相攙扶,哀嚎聲、哭泣聲、呻吟聲,此起彼伏,陰森刺耳!
他們的樣子奇形怪狀,猙獰恐怖,一絲一毫的遮掩都沒有,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呈現在沈生眼前,近在咫尺,觸手可及!
沈郎嚇得心臟砰砰地跳,大腦一片空白,渾身血液瞬間凝固,大叫一聲,直接從驢背上重重摔了下來,屁股著地,疼得他齜牙咧嘴,可他根本顧不上疼痛,連滾帶爬地想要逃跑。
等他掙扎著爬起來,抬頭一看——
那些鬼魂還在原地,一動不動地盯著他,眼神空洞、怨毒,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剝!
“鬼……有鬼……”
沈郎嚇得魂不附體,緊閉雙眼,拼命朝著家的方向狂奔,不敢回頭看一眼,耳邊全是鬼魂的哀嚎聲,腳下像是灌了鉛一樣沉重,每跑一步都用盡了全身力氣。
一路瘋跑,等他跌跌撞撞沖回家中,天色已經完全黑了,正是黃昏日暮,陰陽交替之時。
沈郎驚魂未定,大口喘著粗氣,臉色慘白如紙,渾身冷汗淋漓,像是剛從水里撈出來一樣。
家人見他這副模樣,連忙上前詢問,他嚇得說不出一句完整話,只是指著門外,渾身不停發抖。
緩了半晌,沈郎才勉強鎮定下來,把剛才在跨湖橋上看到的恐怖景象一五一十說了出來。
家人聽了,嚇得面無人色,連忙把他拉進屋里,關緊門窗,點上燈火,祈求神明保佑。
可事情還沒有結束。
當天夜里,沈生心里害怕,不敢睡覺,悄悄走到院子門口,想透透氣。
他剛一開門,朝著門外的田間地頭、水邊河岸望去——
又是密密麻麻的鬼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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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跨湖橋上的一模一樣,流血的、斷頭的、斷臂的,遍布田野,漂浮在水面上,一眼望不到頭!
“啊!”
沈郎嚇得尖叫一聲,猛地關上大門,癱坐在地上,大小便幾乎失禁,心里只剩下無盡的恐懼。
他這才明白,老道長給他的丹藥,不僅治好了他的眼疾,還硬生生打開了他的陰陽眼,讓他從此能看見陰陽兩界,能看見凡人根本看不見的陰魂鬼魅。
這哪里是救命藥,分明是一把打開地獄之門的鑰匙!
接下來的幾天,沈郎活在無盡的恐懼之中。
他不敢出門,不敢睜眼,不敢看任何地方,因為不管他走到哪里,眼前全是鬼魂,屋里、院里、路邊、田里,無處不在,揮之不去。
他又一次進城,回家時特意趕在正午,陽光最盛的時候,可走到跨湖橋,那些鬼魂依舊清清楚楚地出現在眼前,絲毫不受陽光影響。
這一次,沈郎沒有逃跑,他知道跑也沒用,陰陽眼已開,鬼魂如影隨形。
他死死咬著牙,強迫自己穩住心神,澄心定念,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看著眼前的群鬼。
慢慢地,他發現,這些鬼魂只是游蕩、哀嚎,并不會主動傷害活人。
恐懼,一點點消退。
適應,一點點來臨。
從最初的魂飛魄散,到后來的心驚膽戰,再到最后的習以為常,沈郎終于接受了自己能看見鬼的事實。
他不再害怕,不再躲避,就像看待路人一樣,看著這些陰魂在世間游蕩。
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了整個山陰縣。
“沈家小子能看見鬼!真的!千真萬確!”
“他能看見死人的魂魄!太神奇了!”
“快去找他看看,我家老人走了,不知道在那邊過得好不好……”
就這樣一傳十,十傳百,沈郎的名聲徹底傳開了,遠近百姓都知道,山陰道旁出了一個能通陰陽、見鬼神的奇人,大家不再叫他沈生,而是給他起了一個響亮的外號——
沈見鬼!
每天,沈家門前車水馬龍,人山人海,前來求他看鬼魂、尋親人的人絡繹不絕,踏破了門檻。
沈郎本性善良,從不拒絕別人的請求,只是他一再強調:“我只能看見鬼,不能招魂,不能驅鬼,也不能改命,我只能告訴你們,你們的親人在不在,長什么樣子,在做什么。”
即便如此,前來求助的人依舊數不勝數。
這天,一位身份顯赫的大人物,親自登門拜訪。
此人乃是韓總管,朝廷命官,權勢顯赫,家財萬貫,可他近日卻悲痛欲絕——他最疼愛的小兒子,不幸夭折,白發人送黑發人,韓總管日夜思念,茶飯不思,痛不欲生。
聽說沈郎能看見鬼魂,韓總管立刻放下身段,親自來到沈家,見到沈生,便 紅著眼睛,拱手一禮,語氣悲痛萬分:
“沈先生,久仰大名,今日登門,實在是迫不得已。本官愛子早夭,日夜思念,心神俱碎,聽聞先生能看見陰魂,本官不求招魂,不求驅邪,只求先生幫我看一看,我那孩兒,魂魄是否還在人間,是否安好……”
說著,韓總管淚如雨下,堂堂朝廷命官,在沈郎面前哭得像個孩子。
沈郎見狀,心中不忍,連忙扶起韓總管,輕聲道:“總管大人節哀。小人本事微 薄,只能盡力一試,至于其他,小人無能為力。”
“無妨!無妨!只要能看一眼,本官便心滿意足了!”
韓總管連忙拉著沈郎,來到自己家中,走進了兒子生前居住的臥房。
這間屋子,沈生從來沒有來過,更沒有見過韓總管的兒子。
可他一走進房門,目光一落,便清清楚楚地看見:
一個眉目清秀、衣著精致的少年魂魄,正安安靜靜地站在屋子中央,低著頭,像是在思念父母,模樣、身高、穿著、神態,和生前一模一樣,分毫不錯!
韓總管全家都圍在旁邊,緊張地看著沈生,大氣都不敢喘。
沈郎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一字一句地說道:
“總管大人,令郎的魂魄,就在這屋子中央站著,約 莫十四五歲年紀,眉目清秀,身穿一件藍色錦袍,腰間系著玉帶,腳上是白底布鞋,正低著頭,思念家人,神色安然,沒有半點痛苦之相。”
話音剛落——
韓總管和夫人、家人,全都放聲大哭,悲痛欲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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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沈生描述的模樣、衣著、身高,和他們死去的兒子,完全一樣!分毫不差!
“兒啊!我的兒啊!”韓總管撲到空無一人的屋子中央,對著空氣痛哭流涕,“你在那邊安好,為父就放心了!放心了啊!”
場面之悲痛,聞者傷心,見者落淚。
經此一事,沈見鬼的名聲,徹底響徹越州,甚至傳到了周邊郡縣。
從此以后,來找沈郎看顧亡魂、尋找親人魂魄的人,數不勝數,不可縷計。
東家的老人走了,找沈郎看一看,魂魄在不在,安不安好;
西家的孩子夭折了,找沈郎看一看,魂魄是否留戀人間;
張家的丈夫戰死沙場,找沈郎看一看,魂魄是否歸來;
李家的妻子病逝,找沈郎看一看,魂魄是否還在家中……
沈郎每天都在見證生離死別,見證陰陽相隔,他用自己的陰陽眼,給無數失去親人的家庭,帶去了最后的慰藉,讓他們知道,逝去的親人,并未走遠,依舊在世間游蕩,守護著家人。
日子一天天過去,春去秋來,寒來暑往,一晃,整整五年過去了。
這五年里,沈郎從最初的恐懼,到后來的平靜,再到最后的麻木。
他看遍了人間悲歡,看遍了陰陽離合,心早已變得波瀾不驚。
而神奇的是,五年之后,他的陰陽眼,竟然慢慢地失效了。
眼前的鬼魂,越來越模糊,越來越稀少,到最后,徹底消失不見,再也看不見任何陰魂鬼魅,他又變回了一個普普通通的凡人,和從前一模一樣。
鄰里都說,是他積德行善,感動了天地,仙家收回了他的陰陽眼,讓他回歸平凡,安度一生。
沈郎自己,也松了一口氣,雖然能看見鬼很神奇,可五年的陰陽相伴,早已讓他身心俱疲,回歸平凡,才是他最想要的生活。
可就在他徹底恢復正常的這一天,他猛地想起了一件被他遺忘了整整五年的大事!
——那個中秋之 約!
那位老道長,在 給他丹藥、治好他眼疾的時候,千叮嚀、萬囑咐,鄭重其事地告訴他:
中秋之日,必定在門口等候,錯過一次,后會無期!
五年了!
整整五年!
他被眼疾嚇壞,被鬼魂嚇瘋,被絡繹不絕的求助者包圍,被五年的陰陽生活淹沒,徹徹底底、完完全全地忘記了與老道長的中秋之約!
他甚至不記得,當年的中秋,他到底在做什么,到底有沒有在門口等候。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
他失約了!
他錯過了與世外高人重逢的最后機會!
錯過了得道成仙、超脫塵世、長生不老的唯一機緣!
沈郎站在自家門口,望著當年老道長離去的方向,青山依舊,綠水長流,可那位白發蒼蒼、道骨仙風的老者,再也不會出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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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攥緊了拳頭,悔恨的淚水,奪眶而出。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道長,我對不起您的救命之恩,對不起您的點化之恩……我把您的約定,忘得一干二凈……”
沈郎失聲痛哭,悔恨交加,痛徹心扉。
他明明可以一步登天,得道成仙,擺脫凡人生老病死的苦難,可卻因為自己的疏忽、遺忘,永遠錯過了這個千載難逢、萬世不遇的機緣!
消息傳開,鄰里鄉親,聽聞此事,無不扼腕嘆息,連連搖頭。
“可惜啊!太可惜了!”
“那是真仙下凡點化他,他竟然忘了約定,白白錯過了成仙的機會!”
“命里有時終須有,命里無時莫強求,大概是沈生沒有仙緣吧……”
好事者每每提起此事,都為之惋惜不已,感嘆造化弄人,機緣難再得。
而沈郎,此后一生,都活在深深的悔恨之中。
他平安終老,兒孫滿堂,衣食無憂,可每當夜深人靜,他總會站在山陰道旁的老槐樹下,望著天臺山的方向,默默流淚。
他治好了眼疾,看見了五年陰陽,慰藉了無數世人,卻終究錯過了自己一生最重要的約定。
這正是:
善心得遇仙翁 救,一眼開時陰陽透。
五年鬼事人間度,卻忘中秋再相候。
機緣一失終難遇,空留遺恨到白頭。
世間最是難回首,便是仙緣付水流。
參考《夷堅志》聲明:本故事內容皆為虛構,文學創作旨在豐富讀者業余生活,切勿信以為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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