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可告而不可教”，莊子眼中的“道”從哪里來？

在莊子看來，“道”，不僅是一種自然的法則，更是一種處世的態度，學會了“道”，就可以擁有更開闊的眼界、更包容的胸懷，也因此可以得到一種更超脫、更逍遙的人生。

可是，“道”這個東西，到底應該怎么去學呢？莊子在《大宗師》，用一個小故事里，讓我們領悟“道”的奧妙。

1道可告而不可教

有一個叫南伯子葵的人，向得道的女仙人請教。

南伯子葵見了女仙，心情很激動，他說：“哎呀，仙女姐姐，您這活了得有幾百上千年了吧，怎么看起來還是這么年輕啊。您看您這臉上，皮膚就像嬰兒一樣吹彈可破。您這是怎么保養的，能不能傳授一下您的訣竅呀？”

女仙回答：“沒有什么保養訣竅，我只是領悟了‘道’，由內而外煥發出來，僅此而已。”

南伯子葵連忙問：“哦，這樣子，那我可以跟著您學學這個‘道’嗎？”

誰知女仙想也沒想，一口回絕：“不，不可以，我聽你問這個問題，就知道你對道一無所知。我告訴你，從前，有一個叫作卜梁倚的人。很有才華，卻沒有掌握圣人之道。而我，雖然領悟了圣人之道，卻自知才華有限，并不如他。‘吾欲以教之，庶幾其果為圣人乎！不然，以圣人之道告圣人之才，亦易矣’。”

這兩句話，古往今來，有過各種各樣不同的解釋，但關鍵其實在于兩個字，一個是“教”，一個是“告”。一說到“教”呢，問題就會變得有些復雜，因為，“教”，不光需要有充足的知識，還要考驗一個人的組織能力、表達技巧，包括教什么、怎么教，都需要提前好好考慮，做好規劃，這樣一來，心中背負的東西太多，就違背了莊子思想中的“無為”。

而且，論才能和技巧，女仙可能還比不上卜梁倚。暴露自己的不足，企圖去教育別人，這樣的教育效果，又能好到哪里去呢？

相反，如果只是把“圣人之道”，去告訴那些有一點靈光、有一點悟性、有一點“圣人之才”的人，讓他們回去慢慢琢磨、自己品味，也許自然而然就有了“道”。也就是說，“道”是不能被教的，但要是通過告訴的方法，由個人去領悟，就會容易得多。

“吾猶告而守之，三日而后能外天下；已外天下矣，吾又守之，七日而后能外物；已外物矣，吾又守之，九日而后能外生；已外生矣，而后能朝徹。朝徹，而后能見獨；見獨，而后能無古今；無古今，而后能入于不死不生”。《莊子·大宗師》

這么一大段說的啥呢？原來，女仙把“圣人之道”傳給了卜梁倚，卜梁倚開始潛心修道。三天之后，他就不再在乎天下的是非；又過七天，他不再在乎外在的事物；又過九天，他可以不把生死放在眼里，而后，達到“朝徹”的境界。所謂“朝徹”，就像是一場大夢初醒，陽光升起，普照萬物，撥開陰霾，看清世界本來的樣子。

“朝徹”之后，便能“見獨”，也就是不必依賴任何外在的事物，僅憑一顆強大的心靈，就能逍遙自在。而人一旦達到了“見獨”的境界，就不再需要從外界來獲得能量，他們不再需要反思古人，更不需要執迷當下，他們的眼中“無古今”。

沒有了古今之分，就沒有了時間的概念，沒有了時間的概念，就意味著擁有了無限的時間，跳脫出了有限的生命，死亡也是新的開始，新生也意味著舊事物的消亡，這種境界就是“不死不生”。

這是一個邏輯上的推演，可以讓我們看淡一切身外的事物，專注于內心的修養。而明白了這些道理的人，就可以說是得道之人。在他們的眼中，一切事物都有得有失，一切事物都有成有敗。可是，就在這些得失成敗的紛紛擾擾之間，他們卻能保持內心的平靜如水，安然不動。

那么，這種狀態是什么呢？叫 “攖寧”，“攖而后成者也”。也就是先能認識到世界的紛亂，而后，卻能通過“道”的思維方式，將這些紛亂自然地化解，不讓它們擾動自己的心靈。

2 “道”從哪里來？

南伯子葵聽完女仙的一番話，陷入了沉思，越想越覺得好像有點道理。可是問題又來了，女仙把“道”告訴了卜梁倚和南伯子葵，那女仙的“道”又是從哪里聽來的？女仙的師父是誰？女仙的師父的師父又是誰？

南伯子葵曰：“子獨惡乎聞之？”曰：“聞諸副墨之子，副墨之子聞諸洛誦之孫，洛誦之孫聞之瞻明，瞻明聞之聶許，聶許聞之需役，需役聞之於謳，於謳聞之玄冥，玄冥聞之參寥，參寥聞之疑始。”——《莊子·大宗師》

南伯子葵問：“您又是從哪里聽到這些的呢？”

女仙也沒有賣關子，她直接回答了。從字面上來理解，這是一張師徒關系表，女仙的師父是副墨之子，副墨之子的師父是洛誦之孫，洛誦之孫的師父是瞻明，瞻明的師父是聶許，等等。

但是，這句話真的就只是在鋪陳羅列一個師承關系圖嗎？真的只有這么淺顯嗎？很顯然，莊子取的這些名字，還有更深層的含義。

我們先看“副墨之子”。“副”是“正職副職”的那個“副”，也就是二把手。我們都知道，人類是先有了語言，后有了文字，平時的交流也是語言為主，文字為輔。而文字，通常又是用墨寫成。那么這個文字，不就是“副墨”嗎？

接下來，洛誦之孫，“洛”，有“反復”的意思，而“誦”就是“誦讀”，反復地誦讀，口口相傳，人類的文明就是如此傳承。

在接下來提到的“瞻明”、“聶許”，分別代表眼睛看到，和耳朵聽到。而這兩者離不開“需役”，也就是親身的實踐，用道家的話說，就是在人間的修行。

接著，“于謳”，我們可以理解為驅使我們行動的一些力量，它可以是社會上約定俗成的規則，可以是我們想要達成的某種目的，也可能只是存在于我們潛意識中的一個暗示，讓我們不知不覺中就做了某些決定。

然后是“玄冥”，象征著一種幽暗混沌的境界，它有時讓我們感到神秘，有時讓我們感到恐懼，它好像蘊含著世界上最強大的力量，但卻好像讓人無法看透。在這玄冥之地，有神仙，有鬼怪，有我們心中最隱晦的欲望，它讓人著迷，也讓人沉淪。

但當我們突破“玄冥”，來到更高的境界時，就會發現，那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一層假象，而世間更高的真理，存在于“參寥”，也就是參悟到，宇宙再怎樣寥廓，“道”始終只為一。那么，“參寥”又從何而來呢？“參寥”起于“疑始”。

連莊子莊老師都不敢確認，這一切的一切究竟來自哪里。或者說，這一切的一切也許本沒有起點。“道”，來自無限遙遠之前，將去往無限遙遠之后。

了解了每個師父的真實身份，我們再來重新梳理一下女仙的這段話，把它從后往前讀，也許更容易理解。

“道”，起于無人所知的境界，它無限的寥廓，充斥在所有的時間和空間之中。它也是冥冥之中的一種力量，推動著社會的發展、人類的進步。我們要認識“道”，首先需要通過實踐，需要用耳朵聽，用眼睛看，然后用心去領悟。

一些有道之人，還會把那些領悟到的道理，與人口口相傳，或是變成文字，刻在書簡之上。它們被世世代代地流傳下來，供有心之人學習參悟。而我們現在在讀的《莊子》，正是這樣的一部“副墨之子”。

特約撰稿人：
沈不周，北京大學中文系畢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