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源斌：1984年，一位天長人在家鄉的去和留

1983年5月，我收到參加中國作家協會文學講習所考試的通知，很意外，也很糾結。

我不知道文講所招生的事，沒有報過名。后來我才得知，中國作協文講所決定首次采用正式考試的方式招生，各地非常重視，安徽為防止“剃光頭”，專門開會推薦重點作者。我不在推薦名單上。《安徽文學》主編江流先生建議把我的名字加上去，說，這是安徽最有把握考上的作者。

（《安徽文學》主編、著名作家江流先生）

我跟江流先生有過一面之緣。有一次我參加地區文聯筆會，江流先生帶編輯選稿時找作者談話，我是其中之一。江流先生問我讀過什么書，我如實回答。前后不到十分鐘，此后并無聯系。

文講所招生簡章上說，此次招生作品和筆試各占一半。作者要提交一篇已經發表或一部已經出版的作品。筆試用的是大學招考研究生試卷。

來函所附安徽推薦考試名單上的人，創作成績都很突出，除了在《收獲》《清明》《江南》等雜志發表過中篇小說外，還分別獲得過萌芽文學獎和安徽文學獎。只有我，當時只發表過短篇小說，而且在欄目的倒數位置。相比起來，我跟其他考生不在一個檔次上。還有，我接到通知已經臨近考試，沒有復習的空間。

我非常糾結，進退兩難：

放棄考試，心有不甘；參加考試，大概率當陪襯。

最終，我決定“寧可做過，不可錯過”。我遞交了一篇發表在《十月》1982年4期欄目末尾的短篇小說《巴根草》，開了三天病假單，趕赴華東考點南京軍區第二招待所。

（陳源斌中國作協文講所報考作品短篇小說《巴根草》，原載《十月》1982年4期，欄目末尾）

到達天已傍晚，找到貼有“北京招生組”字樣的房間，聽說我是安徽的，招生組長上前握手說：XXX，你終于來了，我們還擔心你不來了呢！

XXX，不是我的名字。當時的感覺，就像有人往我頭上倒了一盆冷水。

第二天考試，難度超過預想。最難的是文學卷，六大張。我一口氣寫完，交卷時間到了，考場上一片感嘆，有人抱怨卷子還沒有來得及做完。

考完回家，我把這件事丟在了一邊。

往下，出現了意料之外的事：在天津、浙江、福建、江西、新疆和西藏等省市空白的情況下，我竟然被錄取了，而且是安徽唯一被錄取者。

（陳源斌在中國作協文講所就讀時留影）

到北京后我得知，我的筆試得了高分。文講所所長李清泉先生逐篇審讀送考作品，親自打分。李清泉先生在當代文壇素以眼光獨到而頗有口碑，他擔任《北京文學》主編時，曾力排眾議，刊發了著名作家汪曾祺的曠世名作《受戒》和《大淖紀事》，成為一時佳話。

李清泉所長對我的送考作品短篇小說《巴根草》青睞有加，認為，生活氣息濃郁，文字功力深厚，打了高分。

（中國作協文講所所長、著名編輯家李清泉先生）

1984年夏天，我暑假回天長，縣志辦主任李伍倫來找，說縣政協夏錫生主席要見我。

我跟夏錫生主席不熟悉，不過，李伍倫主任來找，肯定是好事。

李伍倫主任對我的創作有過非常大的幫助。當時，我在縣郵電局工作，寫作只能利用下班業余時間。

有一天，李伍倫（時任縣委宣傳部科長，后曾任天長縣志辦主任、天長市人大副主任）帶著吳騰凰（時任滁縣地區文聯文協負責人，后曾任滁縣地區文聯主席）找我，通知我參加地區文學筆會。李伍倫告訴我，地委宣傳部打電話到縣委宣傳部，部長直接找縣郵電局長，幫我請了假。

從那時起，我跟地區文聯有了聯系。李伍倫后來調任縣志辦主任，跟夏錫生主席的大公子夏文蔚（時任天長縣志辦副主任，后曾任天長市委常委兼辦公室主任、天長市人大主任）同事，他依舊關心我的創作。我倆也成了朋友。

（《花溪》雜志1985年6期，“文壇新秀譜——陳源斌小輯”，李伍倫、夏文蔚合寫的《陳源斌印象》）

見了夏錫生主席，果然是好事。夏主席判斷，我在北京學習結束后，地區或者省里肯定會調走我。

夏主席認為，作家關鍵是出作品。生活在自己熟悉的土地上，有時候更容易寫出好作品。縣里也應該留住人才，為人才成長創造好的環境和條件。

（天長縣政協主席夏錫生先生）

夏主席建議我不要離開天長，留在家鄉，可以由縣里幫忙調到縣文化局，安排副局長職務，專心創作。

夏主席告訴我，現任天長縣委書記陳家聲是全椒人，原來的天長縣長邰保洲目前擔任全椒縣委書記，是陳家聲書記的家鄉父母官。如果由邰保洲書記提出這個建議，落實起來更容易一些。

夏錫生主席當場寫了一封給邰保洲書記的親筆信。第二天，我趕到全椒，邰保洲書記全天有會，派了一輛小車，叫來全椒縣文化局長曹治泉和縣委通訊科長桓祖玉（我在地區文學活動中見過兩人），陪我去看籌建中的吳敬梓紀念館和黃栗樹水庫，約定晚上一起吃飯，說這件事。

（邰保洲先生擔任全椒縣委書記期間，主持修建的吳敬梓紀念館）

傍晚回全椒縣城，到了約定時間，邰保洲書記已經等在縣招餐廳。邰書記說，夏錫生主席建議很好，他完全贊成。

邰保洲書記給了我一封他寫給天長縣委陳家聲書記的親筆信，信中建議，天長應該留住人才，將我調到縣文化局，安排副局長職務，以利于專心創作，寫出好作品。

（右二：天長縣委書記陳家聲先生）

回到天長，陳家聲書記看信后說，邰保洲書記建議很好，縣政協夏錫生主席也提過同樣的建議，他都贊成，一定會抓緊落實。

陳家聲書記讓我安心去北京學習，調動工作和職務安排如果需要我配合，會讓人及時跟我聯系。

（陳源斌出版的部分長篇小說和作品集）

回到北京，等到下學期結束，沒有人跟我聯系。

寒假回天長，得知事情有變化，出現了一些議論，大致有兩點，第一點，說我以地區和省里即將調我走為借口，向縣委提出，愿意留在天長，要求調到縣文化局，安排副局長。第二點，說我是不是具備作家水平，能不能成為作家，尚有疑問。

（陳源斌小說英法德意文版本和臺灣繁體字版本）

陳家聲書記在征求意見過程中，有班子成員受到外界議論影響，提出了不同看法。

對于議論中的第一點，陳家聲書記做了解釋，說，這是邰保洲書記和夏錫生主席的建議，并不是陳源斌自己提出的要求。不過，議論中的第二點，一時半會難以證明，只能繼續做班子成員工作。

（陳源斌在《人民文學》雜志頭條位置發表的四部中篇小說：《重現江湖》《殺人有罪》《你聽我說》《出手》）

寒假結束，事情沒有進展。上學期結束，事情仍然沒有進展。暑假回天長，事情還是沒有進展。距離夏錫生主席和邰保洲書記提出建議，已經過去了整整一年。

我評估了一下情況，憑直覺，根據常識，這件事情辦不成了。

（陳源斌在《十月》《中國作家》《上海文學》《青年文學》等雜志頭條位置發表的中篇小說：《走過從前》《萬家訴訟》《天行》《到處都是謊言》）

暑假快結束時，我突然接到安徽省郵電管理局通知，說吳朗局長要見我。

當時，正是“文學熱”年代，上上下下，各行各業，都非常重視。郵電部門也是這樣。我除了是安徽唯一被錄取者外，還是1949年后，第一次被中國作協文講所錄取的郵電職工，國家郵電部所屬的《人民郵電報》，用一個整版，刊登了對我的采訪。

（根據陳源斌小說改編的電影《秋菊打官司》郵政紀念封）

到了省局，吳朗局長告訴我，在此之前，滁縣地區郵電局局長厲海同志兩次提出，要調我到地區局，他沒有同意。

吳朗局長準備調我到省局工作，這次找我談話，是聽聽我的意見。

我實話實說，聲稱自己想從事文學創作，當作家。

吳局長說，只有省文聯這樣的單位，才有專業作家。他提醒說，從縣城調到省城，要報經省人事局批準，牽涉到指標、戶口，層層關卡，環節很多，時間上往往曠日持久，難度可能超過想象。不過，如果從郵電系統內部調動，雖然也要報批省人事局，但可以減少一些環節，相對容易一些。

（安徽省郵電管理局擬調陳源斌到省局工作，向省人事局報批文件）

我回到天長沒幾天，省局下了一紙文件，將我調到了省郵電管理局政治部。

報到時，政治部主任王云鵬找我談話。他說，政治部比省局其他處室高半格，我剛剛調入政治部，級別最低，但已經是正科級（相當于縣文化局局長）。

（陳源斌調到安徽省郵電管理局政治部文件）

王云鵬主任提醒我說，當作家固然好，不過，人生有多種選擇。他的意思是，如果我走從政這條路，政治部起點高，是一個很多人可望而不可及的平臺。

我堅持自己的想法，一門心思要當作家。

（陳源斌參加全國人大會議時，在北京跟原安徽省郵電管理局政治部主任王云鵬重逢。右起：王云鵬，時任國家郵政儲匯局局長；陳源斌，時任全國人大代表、安徽省文學院院長、天長市委副書記）

省郵電管理局領導尊重我的意愿，同意放行。稍后，我調到了省文聯。接著，我愛人也以“解決夫妻分居兩地”的理由，由天長縣北門醫院，調到了合肥婦幼保健院。

（陳源斌長篇小說新作《世事家常》，濟南出版社2025年1月出版）

眨眼之間，我離開家鄉天長，已經四十年了。

轉頭回望，幫助和提攜過我的領導、老師和朋友，比比皆是，難以盡述。有時候，我的思緒會飄落在1984年。那一年，我面臨著在家鄉天長的去和留。雖然我最后離開了家鄉天長，但是，夏錫生主席、邰保洲書記和陳家聲書記，曾經對我的熱心關注和鼎力以助，如銘如鑄，歷歷在目。

2025年12月29日于上海源水新墅

附錄：

陳源斌在文學雜志頭條位置發表的部分中篇小說：

《重現江湖》載《人民文學》1998年2期頭條；

《殺人有罪》載《人民文學》1999年8期頭條；

《你聽我說》載《人民文學》2000年4期頭條；

《出手》載《人民文學》2001年8期頭條；

《萬家訴訟》載《中國作家》1991年3期頭條；

《拷打春天》載《中國作家》2006年2期頭條；

《走過從前》載《十月》2001年3期頭條；

《天河》載《青年文學》1990年2期頭條；

《到處都是謊言》載《青年文學》2000年8期頭條；

《天行》載《上海文學》1990年8期頭條；

《沉浮山》載《莽原》1988年2期頭條；

《北撤河東》載《莽原》1992年5期頭條；

《秋菊開會》載《北京文學》2003年9期頭條；

《秋菊打假》載《小說界》2006年2期頭條；

《秋菊殺人》載《小說界》2006年4期頭條；

《頭上三盆水》載《長江》叢刊1985年1期頭條；

《披著狼皮的羊》載《上海小說》1999年5期頭條；

《嘴巴張開》載《江南》2006年5期頭條。

1、上述作品分別被《小說選刊》《小說月報》《中篇小說選刊》《中篇小說月報》《新華文摘》等轉載，被評論，部分作品選入北京、香港等地大學和中學課本，拍攝為影視，翻譯為英法德意文字在國外出版，收入各種作品集，獲相關文學獎項。

2、不是頭條位置發表的中篇小說若干，沒有列入。

作者簡介

陳源斌，1955年出生，安徽天長人。中共黨員。畢業于北京大學。當代作家。1986年10月加入中國作協。

1978年發表小說。曾獲《中國作家》《青年文學》（兩屆）《小說月報》（百花獎）《上海文學》《萌芽》《莽原》《小小說選刊》等刊物獎，另獲首屆安徽省政府文學獎和中國作協莊重文文學獎。

《萬家訴訟》改編為電影《秋菊打官司》（張藝謀導演，鞏俐主演，獲中國電影金雞獎、百花獎和第49屆威尼斯國際電影節金獅獎），長篇小說《殺人有罪》改編為電影《心靈，1949》（衛列導演，文章主演），長篇小說《秋菊傳奇》改編為40集電視劇《幸福到萬家》（鄭曉龍導演，趙麗穎主演，獲中宣部第十七屆“五個一工程”獎）。

小說《命系懸壺》《萬家訴訟》和散文《定海抗英六晝夜》選入北京、香港等地大學和中學課本。

由陳源斌原創的“討個說法”，收入《現代漢語詞典》“說法”條目。

曾任全國人大代表、安徽省黨代會代表、安徽省文學院院長、天長市委副書記、安徽省文聯黨組成員、浙江省作協創聯部主任、浙江作家畫院創始院長、浙江省作家權益保障委員會執行主任。

1993年破格評定為文學創作一級（正高），同年享受國務院專家特殊津貼。安徽省首屆“四個一批”拔尖人才、浙江省首屆“五個一批”人才。安徽師范大學文學院兼職教授。

作品被翻譯為英、法、意、德文字，在羅馬、威尼斯等地出版。

曾被《女友》雜志讀者投票推選為“當代十佳小說作家”（包括鐵凝、蘇童、池莉等10人）。

曾被《中國作家》雜志社評為該刊“20年最有影響的作家”（包括莫言、王安憶、蔣子龍等12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