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信用卡「奠基」法規的26年謝幕

一份對于信用卡行業具有奠基意義的監管文件正式退出歷史舞臺。

——馨金融

洪偌馨、伊蕾/文

最近，我的一張信用卡剛好到期續卡，打開App操作時才發現，現在多了一個續電子卡的選項。而且從備注說明來看，銀行更推薦哪一種，顯而易見。

回想起 2011 年，第一次聽到時任招行行長的馬蔚華提到「消滅信用卡」，說未來卡片的形態會逐漸消失。大為震撼，只覺得難以想象。

沒想到轉眼間，中國市場上的信用卡數量超過7億張，成為了最常見的支付借貸工具，「卡片」也真的逐漸從我們生活中隱退。

這讓我想起一部剛剛退出歷史舞臺、具有里程碑意義的信用卡「奠基」法規——《銀行卡業務管理辦法》（銀發〔1999〕17號）。

業務要發展、制度要先行。作為我國首部全面規范銀行卡業務的專門性法規，它陪伴銀行業走過了26年，對于整個銀行卡產業有著非凡意義，尤其是信用卡行業。

要知道，在26年前的中國，借錢消費在人們心中還帶著羞恥的「原罪」，信用卡產品還是「四不像」的怪胎，一切權利、責任、邊界與模式都還不清晰，甚至銀行間的刷卡與收單都還未互聯互通。

這份法規的出臺為信用卡行業掃清了「障礙」，讓一切有了落地的可能與方向。甚至可以說，沒有它，就沒有中國信用卡行業的「從零到一」。

但隨著行業經歷了「跑馬圈地」的高速增長，和精耕細作的「存量時代」，信用卡業務從曾經的「零售尖兵」、「利潤引擎」變為銀行的「雞肋」板塊，甚至成為拖累……

當過去的獲客、交易和服務模式逐漸失靈，信用卡行業的上一個時代已經落幕，《銀行卡業務管理辦法》也功成身退，告別了歷史舞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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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辦法」曾經也是「新辦法」。

信用卡行業通常將1985年視作中國信用卡行業的起點。這一年，中國銀行珠海分行發行了我國第一張人民幣信用卡。

但在此后的十多年時間里，因為對個人貸款業務的不重視，中國的信用卡行業一直處于「長期冬眠」的狀態。

90年代中期，信用卡業務一度熱鬧起來，原因卻是被用于對公業務，而且因為內控和風險管理機制不健全等問題，一度成為違規放貸的通道，進而形成了大量不良資產。

為了防范和控制風險，1996年，人民銀行正式頒布《信用卡業務管理辦法》，對信用卡業務首次進行了全面規范，但近乎苛刻的條件限制也幾乎掐斷了信用卡發展的發展空間。

比如，「單位或個人領取信用卡，應按規定向發卡銀行交存備用金」的規定，意味著想要透支消費，首先要存一筆錢在卡里，如果備用金賬戶余額不足，才可以使用透支額度。

所以，很多業內人士認為，這張「準貸記卡」根本不能算是真正意義上的信用卡。

而且當時，這張「準貸記卡」的透支金額受到嚴格限制，最高額度的「金卡」也只有10000元。

免息期更是不存在的，從簽單日起就開始計息，最高日息可達萬分之十五，換算成年化利率高達54%。

面對種種限制，再加上彼時的銀行卡服務尚不完善，銀聯、征信等「基礎設施」都還未建成，從業者們只能感慨一句：無從下手。

但新時代的浪潮已經漸行漸近，一味限制解決不了發展的問題。

1999年初，央行下發《關于開展個人消費信貸的指導意見》，在「積極開展個人消費信貸」的引導下，貸款買房、按揭等新概念開始登陸中國內地。

以招行為代表的市場參與者們開始更加積極地探索零售銀行業務，服務于日常消費場景的信用卡業務也再度躁動起來。

《銀行卡業務管理辦法》順應了時代與市場之變，將重重枷鎖一一打破。

首先是重新對銀行卡進行準確分類，將信用卡明確劃分為「貸記卡」和「準貸記卡」兩種，前者不需要繳存備用金，持卡人可以在商業銀行給予的額度內先消費后還款。

其次，擴大信用卡的消費信貸功能。包括放松對透支限額的限制，個人卡賬戶月透支額提高到5萬元；大幅度降低透支利率，最高日息改為萬分之五，以及設置免息還款期、最低還款額等優惠待遇。

隨著這些規定的完善，中國的貸記卡產品才逐漸與國際接軌，成為名副其實的信用卡。

與此同時，《銀行卡業務管理辦法》一方面降低了特約商戶的信用卡交易手續費，提高他們接受信用卡結算的意愿；

另一方面，它也更加保護持卡人權益，包括要求發卡機構建立投訴制度、向持卡人提供對賬服務、提供24小時掛失服務等。

有了堅實的法律基礎和更大的業務空間之后，那些善于捕捉機會的市場參與者們才順勢而上，有了后來中國信用卡市場的大爆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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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中國信用卡行業的發展之快、變化之劇烈，讓「新辦法」也越來越跟不上行業的腳步。

當《銀行卡業務管理辦法》走過第一個十年，信用卡行業在快速「跑馬圈地」之后，欣欣向榮的市場之下，風險也在潛滋暗長。

這其中，有風控能力不足、流程不嚴帶來的信用風險，也有包括偽冒申請、偽卡使用等在內的欺詐風險。

從銀行的「賬本」來看，在業務規模高速增長的同時，風險失控、成本失控導致銀行的經營效益最終并沒有得到同步提升。

于是，相關部門先是在2009年聯合下發了《關于加強銀行卡安全管理預防和打擊銀行卡犯罪的通知》，對信用卡的發卡流程和業務邊界做了更明確的規范。

這份文件尤其強調了信用卡發卡「三親原則」，包括親見本人、親見申請資料原件、親見本人簽名，不得全程自助發卡。

時至今日，無論數字技術如何發展，這依然是信用卡行業牢不可破的風險底線。

而后，在2011年1月底，銀監會祭出信用卡產業管理大旗——頒布《商業銀行信用卡業務監督管理辦法》。

該辦法起草小組專門撰文簡述了這份文件的6個關鍵詞，「風險管控」被排在首位，強調風險管控必須貫穿信用卡發行、使用和支付等各個環節，涉及發卡機構、特約商戶和持卡人等諸多方面。

從另一個維度來看，彼時正值中國信用卡行業從「跑馬圈地」轉向「精耕細作」的關鍵階段，在業務、管理、技術全面重塑的過程中，監管的進化也為市場指出了更加明確的方向。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2011年初，央行網上支付跨行清算系統開始全國推廣，很快，隨著首批第三方支付牌照發放，移動支付崛起，深刻地改變了金融市場格局。

信用卡業務的特殊之處在于，它集合銀行「存、貸、匯」業務中的兩個——「支付+信貸」。而隨著移動互聯網與金融科技的發展在金融行業掀起一場「效率革命」，這兩項業務遭遇到了最為猛烈的沖擊。

當消費者行為習慣發生劇烈變化，越來越多的新興市場主體成為整個生態的一部分，信用卡市場面臨新的競合關系，監管部門也再次踏準節奏、精準出手，在做好風險防范的基礎上，加速市場化進程。

2013年初，中國人民銀行發布了《銀行卡收單業務管理辦法》，將網絡渠道發起的線上收單業務與傳統線下收單業務一并納入監管

2016年4月，《中國人民銀行關于信用卡業務有關事項的通知》下發，監管部門開始對信用卡透支利率實行上限和下限管理，并且，透支免息還款期和最低還款額可由發卡機構自主確定。

到2021年，隨著《中國人民銀行關于推進信用卡透支利率市場化改革的通知》實施，信用卡透支利率被徹底放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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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間來到《銀行卡業務管理辦法》頒布的20年后，2019年，信用卡行業迎來了最重要的「拐點」——新增發卡開始大幅萎縮。

此后，在疫情帶來的特殊市場環境下，信用卡行業備受「周期之困」，卻又難以跳脫出傳統業務模式的「慣性」。

「存量時代」四個字雖然殘酷，但卻是信用卡行業需要跨越的新關口。

2022年，《關于進一步促進信用卡業務規范健康發展的通知》正式下發，提出了壓降睡眠卡占比至20%以內、設置單一客戶信用卡總授信額度上限、嚴控資金流向、對外部第三方機構合作進行集中度管理，以及已分期資金余額不得再分期等要求，意在扭轉長期以來唯規模論的發展模式。

以此為開端，信用卡行業迎來了一次大整改。

根據央行支付數據，截至2025年一季度，全國信用卡和借貸合一卡規模為7.21億張，已經連續10個季度下降，較2022年三季度的高點減少了8600萬張。

在26年前，這些是根本無法設想，也是《銀行卡業務管理辦法》所無法照顧到的，正如千禧年時的我們無法設想到今天拿著手機可以暢行無阻的世界。

當一艘船上的所有零件都被換過一遍，這艘船還是否是原來的那艘船？這是忒修斯之船拋出的哲學之問。

但在現實世界里，更重要的問題或許并不在于它的存在形態或者名字，而是這艘船還能否繼續乘風破浪，駛向下一個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