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民交叉 10｜商業承兌匯票“高買低賣”中非法占有目的司法認定

——許某昕、榮某公司合同詐騙案評析：

審理法院：湖南省衡陽市中級人民法院案號：（2023）湘04刑終83號

入庫編號：2024-03-1-167-001

許某昕、榮某公司合同詐騙案——商業承兌匯票涉合同詐騙罪的認定

觀點：事后還款不能阻卻“高買低賣”中非法占有目的的認定

一、基本案情與爭議焦點

被告單位榮某公司（實際控制人許某昕）在嚴重負債、無實際履約能力的情況下，虛構其“擁有低貼現率渠道”的事實，與多家公司簽訂承兌匯票貼現協議，以“零貼現或低貼現”背書受讓19張匯票（票面金額1659萬元），再以高貼現率轉賣套現。所得資金主要用于償還個人及公司債務，僅部分支付票款（587.9萬元），最終造成被害人損失832萬余元。許某昕主動投案并如實供述。

一審法院以合同詐騙罪判處榮某公司罰金100萬元、許某昕有期徒刑十年六個月并處罰金50萬元，責令退賠損失。二審維持原判。

本案的核心爭議在于：
許某昕及榮某公司的行為屬于民事欺詐還是構成合同詐騙罪？其關鍵在于如何認定行為人主觀上的“非法占有目的”。

二、裁判要旨的成立依據分析

法院認定構成合同詐騙罪的核心邏輯如下：

（一）主觀故意：非法占有目的的充分體現

1. 明知無履約能力仍持續交易許某昕在嚴重負債且明知虧損必然性的情況下（“高買低賣”模式必然導致資金缺口），仍持續簽訂貼現協議，放任損失發生，符合間接故意特征。
2. 資金流向印證非法占有意圖套現資金主要用于清償個人及公司舊債（而非經營或兌付新票據），證明其以騙取資金為核心目的，而非真實履行合同。
3. 虛構事實制造認識錯誤虛構“低貼現渠道”誘使被害人交付票據，本質系騙取財產權的欺騙手段。

1. 典型“拆東補西”手法通過“先履行小額協議”（支付部分票款）制造履約假象，誘騙被害人繼續交付票據，符合《刑法》第224條第3項“誘騙繼續簽訂、履行合同”的情形。
2. “高買低賣”的不可持續性該模式必然導致資金鏈斷裂，行為人對此明知卻持續操作，具備刑事可罰性基礎。
3. 事后還款不阻卻犯罪成立變賣房產還款系犯罪既遂后彌補損失的行為，不影響非法占有目的的認定。

民事欺詐中，行為人通常具備基本履約意愿和能力，而本案中：

• 行為人自始無真實履約能力；
• 資金用途與合同目的完全背離；
• 交易模式設計注定導致被害人損失。故已超出民事調整范疇，構成刑事詐騙。

1. 主張“經營風險”而非詐騙反駁點：行為人明知“高買低賣”不可持續且無真實兌付保障，不符合正常經營邏輯。
2. 強調部分還款行為反駁點：小額還款系誘騙手段，資金主要流向個人債務，未改變非法占有本質。
3. 辯解“借票周轉”的民事性質反駁點：借用票據后立即低價轉賣套現，無實際周轉意圖，實為侵占財產。

若欲脫罪需重點證明：

1. 主觀上存在真實履約意圖（如曾籌措資金、制定兌付計劃）；
2. 資金主要用于兌付票據或經營（而非填舊債）；
3. 虧損系市場因素導致（而非自始設計的詐騙模式）。

本案通過“虛構渠道+高買低賣+資金挪用”的行為鏈條，精準揭示了合同詐騙罪中“非法占有目的”的認定標準：當行為人自始無履約能力，且通過欺騙手段將對方財產轉化為自身債務清償工具時，民事外觀不阻卻刑事責任的成立。二審裁定對《刑法》第224條的適用，為同類票據貼現類詐騙案件提供了裁判范式。

關聯法條
《刑法》第224條：合同詐騙罪中“以非法占有為目的，在簽訂、履行合同過程中，騙取對方當事人財物”的情形，特別符合第三項“沒有實際履行能力，以先履行小額合同或者部分履行合同的方法，誘騙對方當事人繼續簽訂和履行合同”。

個人觀點，AI 輔助

李元

李 元

高文北京 合伙人/律師

業務領域：經濟犯罪的辯護與控告、刑事合規、涉外刑事法律服務及知識產權的刑法保護等。

李元律師有15年北京法院刑事審判經歷，曾任審判長，審理了近千件刑事案件，積累了 大量的司法實踐經驗。其參與或主審的案件或重大復雜，或影響較大，如傳銷林地16.8億元的某木業案、梁某數千萬元詐騙案、隗某等29人非法組織賣血案、孫某某等人消防責任事故案等，辦理了10余件因證據不足而由檢察機關撤訴的案件，以及大量職務侵占、貪污、受賄、非法吸收公眾存款、集資詐騙等類型案件。此外，還專門負責審理外國人犯罪案件。曾任北京朝陽區律協刑法委員會副主任，現任北京多元調解促進會調解員、北海國際仲裁院仲裁員。

游濤，世理法源--訴訟解決方案專家——高端法律咨詢平臺創始合伙人

業務領域：網絡犯罪、金融犯罪、職務犯罪、知識產權犯罪、電信詐騙等刑事法律服務，以及數據、直播、娛樂社交等領域合規建設。

中國法學會案例法學研究會理事，公安大學網絡空間安全與法治協同創新中心研究員，北大法學院《金融犯罪與刑事合規》校外授課教師。

公安大學本科、碩士，人民大學刑法學博士，曾任北京市某法院刑庭庭長，從事審判工作十九年，曾借調最高法院工作。除指導大量案件外，還親自辦理1500余件各類刑事案件，“數據”“爬蟲”“外掛”“快播”等部分案件被確定為最高檢指導性案例、全國十大刑事案件或北京法院參閱案例。

曾任某網絡科技（直播、娛樂社交）上市公司集團安全總監，還為包括上市公司在內的多家企業完成全面合規體系建設以及數據安全、商業秘密、網絡游戲、直播、1v1、語音房等專項合規。

多次受國家法官學院、檢察官學院、公安部、司法部的邀請，為全國各地法官、檢察官、警官、律師授課；多次受北大、清華等高校邀請講座；連續十屆擔任北京市高校模擬法庭競賽評委。在《政治與法律》等法學核心期刊發表論文十余篇，在《人民法院案例選》《刑事審判參考》等發表案例分析二十余篇，專著《普通詐騙罪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