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林德江刷卡的時候，臉上還掛著那種慣有的、一切盡在掌握的微笑。
酒店的銷售經(jīng)理第三次嘗試劃卡，機器發(fā)出細微的故障提示音。
他眉頭皺起來，換了張卡，依然是同樣的聲音。
林紫涵挽著未婚夫唐榮軒的手臂，正興致勃勃地翻看婚宴菜單的奢華配圖。
而我坐在家里客廳的沙發(fā)上，手機屏幕亮著，顯示著銀行發(fā)來的實時交易提醒——一連串的“交易失敗”。我按熄屏幕，端起已經(jīng)涼透的茶。
茶幾上，那份公證書的復(fù)印件邊角平整，在午后的光線里泛著淡淡的米白色。
01
公司季度對賬那天，會計小趙的眼神有些飄。
她把報表推到我面前時，手指在某一欄上停頓了片刻，又迅速移開。
我順著看過去，一筆八十三萬的支出，用途欄寫著“項目預(yù)付款”，但對應(yīng)的項目編碼是空的。
“這筆錢付給哪個合作方了？”我問。
小趙整理著桌上的票據(jù)，沒抬頭：“林總親自經(jīng)手的，說是城東那個建材城的定金。”
我認識小趙五年了，她一說謊耳朵就會發(fā)紅。現(xiàn)在她兩只耳朵紅得像要滴血。我沒再追問，把報表合上：“知道了，你去忙吧。”
辦公室窗外能看到停車場。
林德江那輛黑色越野車剛停穩(wěn)，他一邊打電話一邊下車，另一只手比劃著什么，臉上是談成大生意時的那種爽朗笑容。
結(jié)婚十二年，我太熟悉他每一個表情背后的意味。
他推門進來時，我已經(jīng)泡好了茶。
“這季度回款不錯。”我把茶杯推過去，“就是有筆八十三萬的支出，沒寫清項目。”
林德江脫外套的動作頓了頓，隨即笑開來：“哦，那個啊，老劉那邊要的急，我先墊了。合同過兩天補上。”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視線落在窗外的某個地方。
“老劉不是上個月才結(jié)清上一批貨款嗎？”我拿起自己的茶杯，水溫透過瓷壁傳到掌心，“怎么又要墊款？”
“生意上的事，你不懂。”他放下杯子，拿起桌上的報表隨意翻看，“對了，紫涵周末帶男朋友來家里吃飯，媽也來。你記得訂個好點的餐廳。”
話題轉(zhuǎn)得生硬。我看著他側(cè)臉，下頜線微微繃著。
“家里吃吧，溫馨。”我說，“我來做飯。”
他這才轉(zhuǎn)過臉看我，笑容重新回到臉上：“那辛苦你了。”說完就拿著報表起身，“我還有個客戶要見，晚點回來。”
門關(guān)上后，辦公室安靜下來。
我重新打開報表，盯著那行空白的項目編碼。
八十三萬不是小數(shù)目，抵得上公司小半年的凈利潤。
林德江管業(yè)務(wù)，我管財務(wù)和行政，這些年來一直有默契——單筆超過二十萬的支出，需要兩人共同簽字。
上一次他單獨動用大額資金，是三年前他母親做心臟手術(shù)。那時候他急得眼睛通紅，抓著我的手說：“璐瑤，我就這么一個媽。”
我簽了字，把公司備用金全部提出來。
現(xiàn)在，他妹妹要結(jié)婚了。
02
周六一大早，我去菜市場買了新鮮的海鮮和排骨。
林紫涵愛吃糖醋排骨，她男朋友唐榮軒第一次上門時說過喜歡清蒸魚，婆婆王招娣牙口不好，得燉得爛爛的紅燒肉。
我在廚房忙活了三個小時，餐桌上擺了八菜一湯。
他們進門時，我正在擺碗筷。
“嫂子辛苦啦！”林紫涵聲音甜脆，手里拎著個水果禮盒，“隨便買了點，別嫌棄。”
唐榮軒跟在她身后，穿著熨燙平整的白襯衫，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他遞過來一盒糕點：“聽紫涵說您愛吃這家的蛋黃酥。”
“破費什么。”我接過東西，“快坐吧，馬上開飯。”
婆婆最后一個進來，眼睛先在屋里掃了一圈，這才看向我：“德江呢？”
“路上堵車，馬上到。”我解下圍裙。
話音未落，門鎖轉(zhuǎn)動。林德江提著兩瓶酒進來，臉上帶著笑：“媽，看我?guī)Я耸裁矗磕類酆鹊狞S酒。”
“就知道亂花錢。”婆婆嘴上這么說，眼角卻笑出深深的皺紋。
飯桌上氣氛熱絡(luò)。
林德江給母親夾菜，給妹妹舀湯，偶爾也往我碗里放一塊魚肉。
唐榮軒話不多，但每次開口都恰到好處，夸菜好吃，夸家里布置溫馨，夸哥哥嫂子事業(yè)有成。
吃到一半，婆婆放下筷子。
“紫涵的婚事，你們怎么打算的？”
林德江正在剝蝦，聞言笑道：“媽您放心，妹妹的婚事我肯定辦得風(fēng)風(fēng)光光。”
“風(fēng)光？”婆婆嘆了口氣，“榮軒家的情況你也知道，父母都是普通工人，退休金加起來不到五千。房子的事，他們怕是心有余力不足。”
唐榮軒低下頭，耳根有些發(fā)紅。
林紫涵扯了扯他袖子，看向哥哥：“哥……”
“房子的事不用愁。”林德江說得斬釘截鐵，“我就這么一個妹妹，還能讓她受委屈？”
我心里那根弦輕輕響了一聲。
婆婆臉上終于露出滿意的神色，重新拿起筷子：“你也別光顧著妹妹，璐瑤跟著你這些年也不容易。”
“知道知道。”林德江端起酒杯，“來，璐瑤，咱倆敬媽一杯。”
我舉起茶杯，和他碰了一下。玻璃杯相撞發(fā)出清脆的聲響，他仰頭一飲而盡，我卻看見他喉結(jié)滾動時，眼睛瞥向了他妹妹。
那種眼神我很熟悉——混雜著寵愛、責(zé)任，以及某種不容置疑的擔(dān)當(dāng)。
很多年前，他第一次帶我回老家，也是這樣看著他母親。
那時候我們剛創(chuàng)業(yè)，租著二十平米的單間，冬天暖氣不足，兩人擠在一張床上互相取暖。
他說：“璐瑤，等我有錢了，一定讓我媽過上好日子。”
他做到了。
現(xiàn)在輪到妹妹了。
03
周一上午，我去了城東建材城。
老劉的店面在第三排，門口堆著瓷磚樣板。他正蹲在地上給客戶介紹產(chǎn)品，看見我，愣了一下才站起身。
“韓總？什么風(fēng)把您吹來了？”
“路過，順便看看。”我環(huán)顧店面，“最近生意怎么樣？”
“托您和林總的福，還行。”老劉搓著手，“里面坐？我給您泡茶。”
“不用麻煩。”我站在門口，“對了，上個月德江是不是跟你訂了批貨？八十三萬的那單。”
老劉臉上的笑容僵了僵。
“八十三萬？”他重復(fù)了一遍，眼神開始飄忽，“哦哦，是有一單，不過……”
“合同還沒簽吧？”我語氣溫和，“公司最近在規(guī)范流程，所有預(yù)付款都要補合同。你今天方便嗎？我?guī)Я四０濉！?/p>
老劉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韓總，這個……這個事吧……”他支支吾吾半天，最后壓低聲音，“其實那筆錢，林總不是跟我這兒用的。”
我靜靜看著他。
老劉被我盯得發(fā)慌，擦了把汗：“林總特意交代過，讓我別往外說。您看這……”
“我不為難你。”我轉(zhuǎn)身要走，“那我去銀行調(diào)流水，反正每一筆支出都能查到去向。”
“別別別！”老劉追上來，“韓總，您這不是讓我難做嗎……”
我停下腳步。
老劉一咬牙，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極低：“錢是轉(zhuǎn)到房產(chǎn)公司的。具體的我真不清楚，林總就說急用，讓我?guī)兔^個賬。”
陽光很烈，照在堆滿瓷磚的水泥地上，反射出白花花的光。
我瞇起眼睛：“哪家房產(chǎn)公司？”
老劉報了個名字。那是本地一家高端樓盤開發(fā)商，去年開盤時廣告鋪天蓋地，主打大平層和景觀豪宅。
開車回公司的路上，我給大學(xué)同學(xué)陳瑜發(fā)了條微信。
她畢業(yè)后進了房產(chǎn)交易中心，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部門主管。消息發(fā)出去不到五分鐘，電話就打過來了。
“璐瑤？怎么突然問這個樓盤？”
“有個朋友想買，幫忙打聽打聽。”我看著前方路況，“最近成交的多嗎？”
“那可是豪宅盤，買得起的沒幾個。”陳瑜在電話那頭笑，“不過巧了，上個月還真成交了一套。二百二十平，全款付清，買家是個年輕女孩，名字挺文藝的，叫什么……林紫涵。”
紅燈亮了。
我踩下剎車，手指緊緊握著方向盤。皮質(zhì)的方向盤套有些打滑，掌心滲出冷汗。
“璐瑤？你還在聽嗎？”
“在。”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很平穩(wěn)，“全款多少錢？”
“五百六十多萬吧。哎，你說現(xiàn)在這些年輕人，家里是真舍得……”
后面的話我有些聽不清了。
五百六十萬。八十三萬只是首筆，后續(xù)還有近五百萬的流水。公司賬戶上的錢像開閘的水，悄無聲息地流向了另一個地方。
而我這個合伙人，這個妻子，對此一無所知。
04
那天晚上林德江回來得很晚。
他進門時帶著酒氣，但眼神還算清明。我坐在沙發(fā)上翻看公司去年的賬本，臺燈的光暈照著一行行數(shù)字。
“還沒睡？”他脫下外套，松了松領(lǐng)帶。
“等你。”我合上賬本。
他在我旁邊坐下，沙發(fā)陷下去一塊。空氣里有煙酒混合的氣味，還有他慣用的那款古龍水。十二年來，這個味道曾經(jīng)讓我安心，如今卻只覺得陌生。
“德江，我們聊聊。”
“累死了，明天再說吧。”他仰頭靠在沙發(fā)上，閉上眼睛。
“就幾句話。”我把賬本放到茶幾上，“公司今年到現(xiàn)在的凈利潤，大概是一百二十萬。如果扣除那筆五百六十萬的購房款，實際是虧損四百四十萬。”
林德江睜開了眼睛。
客廳里很安靜，能聽見墻上掛鐘秒針走動的聲音。嗒，嗒，嗒，像某種倒計時。
“你查我？”他坐直身體，聲音沉下去。
“我是公司財務(wù)，核對賬目是我的工作。”我看著他，“五百六十萬，給紫涵全款買房。林德江，你連商量都不跟我商量一聲。”
他臉上閃過一絲愧疚，但很快被理直氣壯取代。
“商量什么？紫涵是我親妹妹，她現(xiàn)在要結(jié)婚，男方家買不起房，我能眼睜睜看著她嫁過去受苦？”他聲音提高了些，“璐瑤，你什么時候變得這么計較了？”
“計較？”我重復(fù)這個詞，忽然覺得很可笑，“公司是我們倆一手一腳打拼出來的。當(dāng)初為了十萬塊的啟動資金，我們連吃了三個月的掛面。現(xiàn)在你一口氣拿走五百六十萬，連聲招呼都不打，反過來怪我計較？”
“我的錢！我給妹妹花怎么了！”他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我，“你就這么一個妹妹”和“我的錢”這兩個詞，像兩把鈍刀，一下一下砸在心上。
我抬起頭看他：“我們的錢。德江，那是我們共同財產(chǎn)。”
“分那么清楚有意思嗎？”他煩躁地揮揮手，“你是我老婆，我妹妹就是你妹妹。一家人說兩家話，寒不寒心？”
“是一家人嗎？”我也站起來，和他平視，“你做事的時候，想過我們是一家人嗎？”
對峙了幾秒鐘，他先移開視線。
“行了行了，買都買了，還能退不成？”他語氣軟下來，試圖來拉我的手，“老婆，我知道這事我欠考慮。但紫涵這輩子就結(jié)一次婚，我這當(dāng)哥的，能不出力嗎？”
我躲開他的手。
“你出力可以。但五百六十萬，幾乎掏空了公司流動資金。下個月的貨款、員工的工資、廠房的租金，這些你考慮過嗎？”
“我有分寸。”他有些不耐煩了，“資金周轉(zhuǎn)的事我會解決。你就別操心了，行不行？”
說完，他轉(zhuǎn)身往臥室走，走到門口又停下來，背對著我說：“璐瑤，咱們結(jié)婚這么多年，我虧待過你嗎？我媽治病，你爸媽生病，我哪次不是盡心盡力？現(xiàn)在我就幫妹妹這么一次，你就這樣。真沒意思。”
臥室門關(guān)上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那扇緊閉的門。門縫底下透出一點光，很快也熄滅了。
客廳陷入黑暗，只有窗外路燈光透過窗簾縫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狹長的、蒼白的影子。
05
我和林德江是大學(xué)校友。
他學(xué)市場營銷，我學(xué)財務(wù)管理。畢業(yè)那年招聘會上，我們同時被一家建材公司錄用。他是銷售冠軍，我是財務(wù)科最細心的會計。
戀愛談了兩年，結(jié)婚時一無所有。
租的房子在城中村，下雨天屋頂漏水，得用盆接。
他抱著我說：“璐瑤，委屈你了。等我賺錢了，一定給你買大房子。”
后來公司裁員，我們雙雙失業(yè)。坐在路邊攤吃燒烤時，他灌下半瓶啤酒，眼睛發(fā)亮：“給別人打工不如給自己干。咱們創(chuàng)業(yè)吧。”
創(chuàng)業(yè)資金十萬塊，我出了六萬，是工作兩年省吃儉用攢下的全部積蓄；他出了四萬，問三個朋友借的。
公司注冊在他名下，他說這樣跑業(yè)務(wù)方便。
我沒反對，想著反正是夫妻，分什么彼此。
第一年虧了八萬。過年時連回家的車票都買不起，在出租屋里煮速凍餃子看春晚。他摟著我說：“明年一定會好起來。”
第二年真的開始盈利。
第三年換了大點的辦公室，請了第一個員工。
第五年買了車，第七年買了房——就是我們現(xiàn)在住的這套，一百四十平，寫了兩個人的名字。
那些年，每一筆支出我們都反復(fù)商量。
他跑業(yè)務(wù)需要應(yīng)酬，但超過五百塊的發(fā)票都要跟我解釋清楚用途。
我從不亂買東西，最貴的衣服是商場打折時買的一件羊毛大衣，穿了六年。
是什么時候開始變的呢？
也許是公司年利潤突破百萬之后。
他換了好車，手表從卡西歐換成勞力士，應(yīng)酬的場所從大排檔升級到私人會所。
我提醒他控制成本，他說：“現(xiàn)在身份不一樣了，太寒酸客戶看不起。”
也許是婆婆做完手術(shù)恢復(fù)后。
她搬來城里小住，看見我們的房子，說：“德江出息了，以后紫涵就靠你了。”說這話時，她拍著兒子的手，眼睛卻瞥向我。
我始終記得創(chuàng)業(yè)第三年的那個冬夜。
我們?yōu)榱藸幦∫粋€客戶，在對方公司樓下等了四個小時。天黑透了，還下著雨。客戶終于下樓，看見渾身濕透的我們，愣了很久。
簽完合同已經(jīng)是晚上十點。
我們舍不得打車，走了三公里回出租屋。
路上他握著我的手，揣進他大衣口袋里。
兩個人的手都凍得冰涼，但緊緊握著，好像這樣就能暖和些。
他說：“璐瑤，等咱們有錢了，我要讓你過最好的日子。”
我說：“只要咱們在一起，什么日子都是好的。”
口袋里的手機震動起來，把我從回憶里拽出來。
是陳瑜。白天我托她查完購房信息后，又約她明天見面。她在微信上發(fā)來定位，是一家安靜的咖啡館。
我回復(fù)：“明天下午三點，準時到。”
放下手機，我打開書桌最底下的抽屜。
里面有個鐵皮盒子，裝著這些年重要的文件：房產(chǎn)證、結(jié)婚證、公司營業(yè)執(zhí)照復(fù)印件、還有幾本不同年份的賬本。
最底下壓著一張照片。大學(xué)畢業(yè)那年，我們在校門口的合影。他穿著不合身的西裝，我扎著馬尾，兩個人都笑得見牙不見眼。
照片背面是他寫的字：給璐瑤，一輩子。
我把照片放回去，關(guān)上抽屜。鐵皮盒子發(fā)出沉悶的碰撞聲，在寂靜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窗外，城市燈火通明。遠處寫字樓的霓虹招牌變換著顏色，紅的、藍的、綠的，映在玻璃窗上，像一場無聲的、光怪陸離的夢。
06
陳瑜比我早到。
她坐在咖啡館靠窗的位置，面前擺著一臺筆記本電腦。見我進來，她招手示意，等我坐下，她合上電腦，仔細端詳我的臉。
“臉色這么差，沒睡好？”
“還好。”我接過服務(wù)生遞來的菜單，點了杯美式。
等咖啡上來，陳瑜開門見山：“你電話里說的，是真的？林德江真給他妹妹全款買了五百多萬的房子？”
我點點頭，從包里拿出幾張打印的銀行流水，推到她面前。
陳瑜戴上眼鏡，一頁頁翻看。她的眉頭越皺越緊，看完最后一頁，她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梁。
“璐瑤，這已經(jīng)不是簡單的家庭矛盾了。”她語氣嚴肅，“這是轉(zhuǎn)移夫妻共同財產(chǎn)，而且金額巨大。”
“我知道。”我端起咖啡，苦澀的液體滑過喉嚨，“所以我需要你的幫助。”
“你想怎么做？”
“把我名下所有能明確的個人財產(chǎn)，全部公證保全。”我看著她的眼睛，“包括我婚前買的那套小公寓，我爸媽留給我的那筆錢，還有婚后我獨立負責(zé)項目所得的分紅。”
陳瑜沉默了幾秒鐘：“你想清楚了？一旦開始走這個流程，就回不了頭了。”
“從他瞞著我轉(zhuǎn)走五百六十萬的那一刻起，就已經(jīng)回不了頭了。”我說得很平靜，“陳瑜，我和他白手起家十二年。公司每一分錢，都有我的汗水和心血。他可以拿去給他妹妹買豪宅，但我不能連自己那份都守不住。”
咖啡館里流淌著舒緩的爵士樂。旁邊桌的一對情侶在低聲說笑，女孩笑起來眼睛彎彎的，男孩伸手替她捋了捋頭發(fā)。
很多年前，我和林德江也這樣。
陳瑜嘆了口氣：“你需要準備以下材料：婚前財產(chǎn)的購買憑證、產(chǎn)權(quán)證明；婚后個人投資收益的流水和合同；能證明是你獨立創(chuàng)造價值的項目資料。越多越好，越細越好。”
她從包里拿出筆記本，快速寫了一張清單遞給我。
“公證處那邊我有熟人，可以加急處理。但璐瑤，我必須提醒你——”她頓了頓，“一旦林德江發(fā)現(xiàn)你在做財產(chǎn)公證，他可能會采取極端措施。公司賬戶、聯(lián)名賬戶里的錢，你要早做打算。”
“公司賬戶的錢動不了。”我說，“需要合伙人共同簽字。但聯(lián)名儲蓄卡里的錢，大部分是公司分紅，屬于共同財產(chǎn)，我不能單方面轉(zhuǎn)移。”
“那就凍結(jié)。”陳瑜說得很干脆，“申請財產(chǎn)保全。你有充分證據(jù)證明他在轉(zhuǎn)移資產(chǎn)，法院會支持。”
我握緊了咖啡杯。
杯壁傳來溫?zé)岬挠|感，但指尖還是冰涼的。
我知道這意味著什么——一旦申請財產(chǎn)保全，就正式拉開了法律戰(zhàn)的序幕。
十二年的婚姻，將變成法庭上冷冰冰的卷宗和數(shù)字。
“讓我想想。”我說。
“沒時間想了。”陳瑜按住我的手，“璐瑤，我處理過太多類似的案子。男人一旦開始背著你轉(zhuǎn)移財產(chǎn)，只會越來越肆無忌憚。今天他給妹妹買房，明天就可能給父母買車，后天說不定——”
她沒說完，但我明白她的意思。
后天說不定，就會有別人。
離開咖啡館時已是黃昏。
晚霞把天空染成深淺不一的橘紅，云層邊緣鑲著金邊。
街道上車水馬龍，下班的人群步履匆匆，每個人都朝著某個叫做“家”的方向趕去。
我開車去了江邊。
這是我們創(chuàng)業(yè)初期常來的地方。
那時候沒錢去消費場所，就買兩瓶礦泉水，坐在江邊的石階上，看對岸的燈火一點點亮起來。
他指著最亮的那片區(qū)域說：“將來咱們公司，要在那里有間辦公室。”
后來真的實現(xiàn)了。公司搬進了江景寫字樓，落地窗外就是這片江水。
手機響了，是林德江。
“晚上不回來吃飯了，陪客戶。”他的聲音背景嘈雜，有碰杯聲和笑聲，“你自己吃吧，別等我。”
“好。”我說。
掛了電話，我打開手機銀行。聯(lián)名賬戶余額還有一百二十多萬，這是我們準備換新車的錢。公司賬戶上的流動資金，大概還有八十萬。
而那張購房合同上的數(shù)字，是五百六十萬。
他不但掏空了公司，還動用了其他我不知道的賬戶，或者借了錢。
江風(fēng)吹過來，帶著濕潤的水汽。對岸的霓虹燈次第亮起，倒映在暗沉沉的江面上，碎成一片晃動的、虛幻的光斑。
我打開微信，給陳瑜發(fā)了條消息：“明天開始吧，需要我準備什么材料，你發(fā)我清單。”
消息發(fā)送成功的提示音很快響起。
幾乎同時，林德江發(fā)了條朋友圈。照片里是高檔餐廳的水晶吊燈和紅酒杯，配文：“招待重要客戶，合作愉快！”
我點了個贊，然后關(guān)掉手機屏幕。
07
財產(chǎn)公證的過程比想象中繁瑣。
陳瑜介紹的李律師是個干練的中年女性，說話條理清晰，做事雷厲風(fēng)行。在她的指導(dǎo)下，我花了三天時間，整理出厚厚一沓材料。
婚前那套小公寓的房產(chǎn)證、購房合同、付款憑證——那是我工作頭三年攢下的全部積蓄，四十二萬。
當(dāng)時林德江說公司需要資金周轉(zhuǎn)，勸我賣掉，我沒同意。
現(xiàn)在想來，可能是潛意識里給自己留的后路。
父母留給我的三十萬存單，存在單獨的賬戶里，從未動過。
最復(fù)雜的是婚后財產(chǎn)的分割。
公司雖然注冊在林德江名下，但我是實際出資人，并且十二年來負責(zé)所有財務(wù)和行政工作。
李律師建議，可以依據(jù)我的工資、分紅以及對公司發(fā)展的貢獻，主張相應(yīng)比例的股權(quán)。
“但這個過程會很漫長，需要審計、評估、談判甚至訴訟。”李律師推了推眼鏡，“韓女士，您要有心理準備。”
“我有。”我看著桌上攤開的文件，“我只想拿回我應(yīng)得的部分。”
公證處的工作效率很高。也許是因為陳瑜打過招呼，也許是因為材料齊全，只用了兩個工作日，所有公證手續(xù)全部辦完。
當(dāng)我拿到那本深棕色的公證書時，手心微微出汗。
李律師送我出來，在電梯口停下腳步：“韓女士，按照程序，接下來我們需要向法院申請財產(chǎn)保全。這會導(dǎo)致您丈夫名下部分賬戶被凍結(jié)，包括聯(lián)名賬戶。”
“我知道。”
“一旦凍結(jié)，他很快就會察覺。”李律師看著我，“您準備好了嗎？”
電梯門映出我的倒影。三十六歲，眼角有了細紋，但眼神還算清明。身上穿的還是三年前的舊款大衣，手里提的包是公司年會抽獎的禮品。
而林德江去年換了三塊表，每塊都值我這一身行頭的十倍。
“準備好了。”我說。
電梯門打開，我走進去。金屬門緩緩合上，將李律師的身影隔絕在外。轎廂下沉?xí)r帶來輕微的失重感，像某種墜落。
回到家是下午四點。
屋里很安靜，陽光穿過陽臺的玻璃門，在地板上投下菱形的光斑。
我換了鞋，把公證書鎖進書房保險柜——那是結(jié)婚時買的，兩人各有一把鑰匙，但我的那把從來沒用過。
保險柜里空空蕩蕩，只有幾份過期保單和一本相冊。
我翻開相冊，第一頁就是婚禮照片。
我穿著租來的婚紗，他穿著不合身的西裝，兩個人對著鏡頭傻笑。
那時候真年輕，也真傻。以為一紙婚書就是一生的承諾，以為同甘共苦就能換來同心同德。
手機震動，是林德江。
“老婆，明天我?guī)ё虾蜆s軒去訂酒店。你看需要定多少桌？”
他的聲音輕松愉快，完全聽不出異樣。這三天我早出晚歸，他居然沒發(fā)現(xiàn)任何不對勁。或者說，他根本不在意我在做什么。
“你們定就好。”我說。
“那行，我大概知道人數(shù)。對了，酒店銷售推薦了8888一桌的套餐，你覺得怎么樣？”
8888一桌，按三十桌算，就是二十六萬多。再加上酒水、場地布置、司儀攝影，一場婚禮下來，少說五十萬。
“你決定吧。”我說。
他笑了：“老婆今天怎么這么好說話？行，那我明天帶他們?nèi)グ讯ń鸾涣恕Ｋ⒖ǚ奖恪！?/p>
掛了電話，我走到陽臺。
樓下花園里有孩子在玩耍，笑聲清脆。一個年輕的媽媽跟在后面，不時喊：“慢點跑，小心摔著。”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也想過要孩子。
但林德江說公司剛上正軌，再等等。
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到他給妹妹買房眼都不眨，卻始終沒提過我們要孩子的事。
也許在他心里，妹妹的孩子，比自己的孩子更重要。
夕陽西下，天色漸暗。我回到客廳，打開電視。新聞里在播報財經(jīng)消息，主播的聲音平穩(wěn)無波，一串串?dāng)?shù)字從屏幕上滑過。
五百六十萬，八十三萬，三十萬，二十六萬。
這些數(shù)字曾經(jīng)代表著我們的奮斗和收獲，現(xiàn)在變成了切割婚姻的刀刃。每一筆錢流出去，就在我們之間劃下一道深痕。
痕多了，就斷了。
08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
林德江還在睡，背對著我，呼吸均勻。我輕手輕腳起身，洗漱，換衣服。出門前，我站在臥室門口看了他一眼。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裹得更緊些，像某種無意識的防備姿態(tài)。
開車去公司的路上，我繞道去了趟銀行。在VIP室辦完業(yè)務(wù)出來，手機收到了幾條短信通知。聯(lián)名賬戶的凍結(jié)手續(xù)已經(jīng)啟動，二十四小時內(nèi)生效。
也就是說，到明天這個時候，那張卡就不能用了。
而今天，林德江要帶著他妹妹去訂酒店，刷的正是這張卡。
回到公司，小趙看見我，眼神有些躲閃。我當(dāng)作沒看見，徑直走進辦公室。桌上堆著待處理的文件，我一份份看完、簽字，像往常一樣。
中午林德江打來電話，語氣興奮。
“看了三家，紫涵最喜歡明珠酒店那個宴會廳，層高夠，水晶燈氣派。就定那家了，下午去簽合同付定金。”
“定金多少？”
“三十萬。酒店說今天付可以打九五折。”他頓了頓，“對了，我那張主卡好像有點問題，昨天網(wǎng)上轉(zhuǎn)賬沒成功。你查查怎么回事？”
我握著話筒的手緊了緊：“可能系統(tǒng)維護。你換張卡試試。”
“行吧。對了，晚上我不回來吃飯，媽叫我們?nèi)ニ莾海塘炕槎Y細節(jié)。”
“好。”
電話掛斷后，我坐在椅子上，很久沒動。
窗外陽光很好，辦公室里暖氣充足，但我手腳冰涼。電腦屏幕暗下去，映出我模糊的倒影。我伸手碰了碰屏幕，倒影扭曲變形，像水中的幻影。
下午三點，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銀行發(fā)來的交易提醒：尾號8812的儲蓄卡，嘗試交易金額300,000.00元，狀態(tài)：失敗。
我盯著那行字，想象著酒店大堂里的場景——林德江掏出卡，遞給銷售經(jīng)理。
經(jīng)理在POS機上刷卡，機器發(fā)出嘀嘀的提示音。
他皺眉，換張卡再試，還是失敗。
林紫涵臉上的笑容僵住，唐榮軒尷尬地站在一旁。
手機又震動了，這次是林德江的電話。
我沒接。
電話響了七聲，掛斷。緊接著又打來，一遍又一遍。辦公室座機也響了，鈴聲在空曠的房間里顯得格外刺耳。
我等到第五個電話，才按下接聽鍵。
“璐瑤！怎么回事！卡怎么都用不了了！”他的聲音又急又怒，背景音里有林紫涵帶著哭腔的抱怨。
“哪張卡？”我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