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河北所有的特產中,燜子是最為沉重的一道盛饌。
燜子是肉湯,肉皮,肉碎,以及淀粉的結合物,可以說,燜子就是用來咀嚼的肉湯,而肉湯不過是融化的燜子。
在燜子的整個制作過程中,肉尤其不能多放,多了它就變成了火腿腸。
這一點跟河北的秉性很像,也講究過猶不及,畢竟河北再多一點可就變成了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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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前往河北的旅人,都將面臨一個問題,那就是當一根燜子擺在你面前,你究竟該以何種態度接納它?
你是會歡樂,悲傷,沉默,戲謔,還是干脆如我這般,用一種輕蔑且不自知的行徑,將其囫圇吞下,然后又在胃液的翻騰,血脂的升降中,變得顫顫巍巍,兩眼昏花,臆想著自己不如是石家莊鋼鐵廠的一縷潮濕的廢氣,想要撞死在飄向南方的云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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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吃燜子那天,并不知道這個行為將永久地改變我靈魂的重量。
當時我才抵達石家莊,在饑餓的驅趕下闖進特產商店,并接連咽入了四根大燜子。
那時候我還以為這只是某種平淡無奇的預制食品,就像玉米腸,王中王,或是其他什么玩意兒。這些東西貫穿于我的人生,卻從未影響過我的生活。
吃完燜子十分鐘后,我忽地覺得燜子跟它們都不一樣。
一種奇特的膩感開始包裹著我,像是有誰給我大腦注射了兩斤五花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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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車站的長椅上,察覺到燜子在我體內起舞,它對我揮出了無數的勾拳與擺拳,也許還偷偷施展了幾個寸拳。它攻擊了我的消化系統,神經系統,呼吸系統,內分泌系統,它忽然讓我膩想吐。
在那個三月份的石家莊的雨夜,我就這樣無端被燜子打了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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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小看燜子的外地人,都會遭到燜子最為嚴酷,兇狠,并且充滿挑釁的回擊。
跟肥肉不同,燜子的膩是后來居上的膩,是彎道超車的膩,是忍辱負重的膩。
它不會立即讓你感到膩,而是先誘敵深入,用肉香打窩,等你吃得心滿意足了,它再開始膩,這種膩最為可怕,這是一種具有軍事意義的膩。
燕趙之地自古多慷慨悲歌之士,那些用兵如神的將軍,學的就是燜子的技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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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燜子半小時后,我涌現了一個念頭,這念頭讓我如釋重負,這念頭便是出家。
我想要拋棄我的一切,拋棄我的詩意,我的成就,我的財產,我的負債,我的孽緣,以及最重要的我對肉類的渴望,干脆出一個家。
我將在河北剃度,與肉絕緣,我將站在太行山或者燕山最為險峻的崖壁上,日夜念誦金剛經,超度那四根燜子里的豬或驢的亡魂,也許只有這樣,那四根燜子才能原諒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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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燜子一小時后,朋友開車接到了我。
路上,他問我想吃點什么,我說什么都不吃了,我剛吃了四根燜子。他詫異地盯著我說,那接下來的幾天,你別吃東西了。
朋友的沃爾沃載著我拐入一個又一個黑暗的車道,雨聲漸大,我幻聽到燜子在對我說歡迎來到河北,小狗日的。直到石家莊電視臺的霓虹照進車里,我才忍不住吐了出來。
此后,河北的朋友們便將我稱之為吃了四根燜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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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我才知道,燜子不是我這樣吃的。
燜子應該夾在火燒里,或者放入鍋內煎烤,要一塊一塊吃,要一片一片吃,要切割包圍,小股突擊,用一種軍事學說對抗另一種軍事學說。
燜子確實是一道珍饈,但不是所有人都懂得如何使用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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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程那天,我想起那些跟我一起購買了燜子的外地旅客,他們也如同我一樣,在陰冷的車站里,躲著雨,貪婪地嗦食著手里的大燜子。
我不知道他們如今身在何處。也許,我想,那位吃了五根燜子的貴州老哥,已經早我一步出家了。
我或許能在河北開元寺找到他,而他將對我說,燜子原諒你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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