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戒煙五年了。五年,一千八百多天,沒碰過一根煙。
可有時候做夢,還能夢見抽煙。夢里那種感覺特別真實——煙叼在嘴上,打火機“咔嗒”一聲,橘紅的火苗湊近煙頭,深吸一口,煙霧順著喉嚨下去,在肺里轉一圈,再緩緩從鼻子、嘴里吐出來。那種辛辣的、帶著焦油味的、有點暈眩的快感,清晰得不像夢。
醒來,嘴里發苦。不是煙味,是懊悔。懊悔自己當年怎么就那么傻,把二十年最好的時光,和一沓沓鈔票,都燒成了灰,吸進了肺里。
一、第一根煙
我抽第一根煙,是十八歲,高三。
壓力大,睡不著。同桌偷偷塞給我一根,說:“抽一根,解乏。”
晚自習下課,躲在教學樓后面的小樹林里。學著他的樣子,把煙叼在嘴上,點火,吸一口。嗆得我眼淚直流,咳嗽得肺管子疼。可那股暈眩的感覺,很奇妙,好像真的能把腦子里的焦慮沖淡一點。
后來就學會了。從一口一咳,到能吐出完整的煙圈。從偷偷摸摸,到光明正大。從一天一兩根,到一包不夠。
大學宿舍六個人,五個抽煙。煙霧繚繞的宿舍里,我們討論人生,討論理想,討論哪個系的姑娘好看。煙成了紐帶,成了“男人”的標志,成了“成熟”的象征。
“男人不抽煙,白在世上顛。”隔壁宿舍的老趙說這話時,吐出一個完美的煙圈,眼神迷離,像個哲學家。
我信了,覺得抽煙是種態度,是種腔調。尤其是工作后,在酒桌上,在談判時,在加班熬夜的深夜,一根煙在手,好像就有了底氣,有了思考的空間。
二、那些“理由”
我給抽煙找過無數個理由。
“提神。”熬夜寫方案,靠煙撐著。一根接一根,煙灰缸堆成小山。天亮了,方案寫完了,嗓子啞了,胸口悶得像壓了塊石頭。可下次熬夜,還抽。
“解壓。”被老板罵了,抽一根。和老婆吵架了,抽一根。孩子成績不好,抽一根。好像所有的煩惱,都能隨著那口煙霧,吐出去,消散在空氣里。可煩惱還在,煙抽完了,更煩。
“社交。”見客戶,遞根煙,距離就拉近了。同事之間,休息時一起抽煙,聊八卦,交換信息。煙成了社交貨幣,不抽煙,好像就被排除在那個圈子之外。
“習慣。”吃完飯,要抽一根。上完廁所,要抽一根。等車等人,要抽一根。開會中間溜出來,要抽一根。沒有理由,就是習慣了,手閑著難受,嘴閑著難受。
最可笑的是,我甚至覺得抽煙“很帥”。電影里那些硬漢,哪個不抽煙?周潤發點煙,梁朝偉吐煙圈,張國榮夾著煙的手指...多迷人啊。我學他們的樣子,在鏡子前練習彈煙灰的姿勢,覺得那叫“范兒”。
現在想想,真傻。帥的是人,不是煙。人家不抽煙,照樣帥。而我,抽了二十年煙,除了牙黃、口臭、手指焦黃、咳嗽痰多,啥“范兒”也沒抽出來。
三、那些“代價”
抽煙的代價,是慢慢顯現的,像溫水煮青蛙。
先是味覺。以前吃嘛嘛香,后來吃什么都沒味兒。老婆燉了三小時的雞湯,我喝一口,說:“淡了。”她放一勺鹽,我喝一口,還是“淡”。其實不是湯淡,是我舌頭麻了。
再是嗅覺。春天路邊的花香,秋天烤紅薯的甜香,冬天糖炒栗子的焦香...這些,我都聞不真切了。世界在我鼻子里,是蒙著一層灰的。
然后是身體。上樓開始喘,三層樓要歇兩次。跑步?跑兩百米肺就像要炸開。咳嗽成了常態,尤其是早晨,咳得驚天動地,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似的。痰是黑的,黏的,看著惡心。
最要命的是咳嗽。開會時忍不住咳,引來側目。看電影時咳,被后座罵。晚上睡覺咳,老婆被吵醒,用被子蒙住頭。有次咳得太厲害,眼前一黑,差點栽倒。扶著墻緩了半天,心里第一次有點怕。
可我還在抽。心想,沒那么嚴重,大家都抽,不也活得好好的?隔壁老王,抽了四十年,七十了,還能喝酒打麻將。樓上的老張,抽煙喝酒一樣不落,活到八十五。
我抱著僥幸心理,繼續抽。
四、那場病
真正讓我怕的,是五年前那場病。
咳嗽了半個月不好,去醫院檢查。醫生聽診,皺眉,說拍個胸片。等結果時,我坐在走廊長椅上,看著來來往往的病人。有老人坐著輪椅,掛著氧氣瓶,瘦得皮包骨。有中年人捂著胸口,臉色蠟黃。有年輕人,看著比我小,也在等結果,手在抖。
我想,我不會也...
結果出來,肺紋理增粗,有陰影。醫生說,不是大問題,肺炎,住院打幾天針。但他說:“你得戒煙了。再抽,下次可能就是肺癌。”
“肺癌”兩個字,像兩記重錘,砸在我心上。
我拿著CT片子,坐在醫院花園里,點了根煙。手抖得厲害,打火機打了三次才著。煙吸進嘴里,是苦的,嗆的。我看著那根煙,燃燒著,一寸一寸變成灰。突然覺得,我好像也在燃燒,我的生命,我的健康,我的錢,就在這一明一滅的火光里,變成灰,被風吹散。
那根煙,我抽了一半,掐了。然后,我把兜里那包剛買的煙,和打火機,一起扔進了垃圾桶。
五、戒煙的頭一百天
戒煙的頭一百天,像在地獄里走了一遭。
第一天,坐立不安。手不知道放哪兒,嘴總覺得空。腦子里全是煙,想得抓心撓肝。我嚼口香糖,吃瓜子,喝水,都不管用。那感覺,像有無數只螞蟻在骨頭里爬。
第三天,脾氣暴躁。一點小事就炸。兒子問我數學題,我講了三次他還不會,我吼他:“你怎么這么笨!”兒子哭了,老婆過來勸,我又吼她:“都是你慣的!”吼完,自己都愣住。我以前不這樣。
第一周,生理反應來了。頭暈,惡心,失眠。半夜醒來,渾身是汗,心慌得厲害。爬起來在客廳轉圈,看見茶幾上以前放煙灰缸的地方,空著。手伸過去,摸了個空。
第一個月,體重長了十斤。嘴里沒味,老想吃東西。薯片,餅干,巧克力,逮什么吃什么。老婆說:“你這戒煙,比抽煙花錢還多。”我苦笑,總比抽死強。
第三個月,最難受的時候過去了,但“心癮”還在。路過小賣部,看見煙柜,腿就挪不動。同事遞煙,手比腦子快,差點接過來。聞到別人抽煙的味,會下意識深吸一口氣,然后罵自己沒出息。
一百天的時候,我站在體重秤上,看著長了十五斤的體重,再看看鏡子里臉色紅潤了不少的自己,突然哭了。不是難過,是覺得,我真他媽牛,居然熬過來了。
六、戒煙五年,我得到了什么
五年后的今天,我再回頭看,戒煙是我這輩子做過最正確的決定。
我得到了健康。肺活量回來了,能一口氣上五樓不喘。咳嗽沒了,痰沒了。體檢報告上,那些上上下下的箭頭,大部分都回到了正常值。醫生說,你的肺在自我修復,雖然不能完全回到抽煙前,但比繼續抽,強一萬倍。
我得到了錢。算了一筆賬,我抽了二十年煙,平均一天一包,二十塊。二十年,365天×20年×20元≈十四萬六千。這還沒算打火機、煙灰缸、因為抽煙多花的醫藥費。十四萬六,能買輛不錯的車,能付個小房子的首付,能帶全家出國旅游好幾次。可我,把它們燒成了灰,吸進了肺里,還差點要了我的命。
傻不傻?真傻。
我得到了時間。以前每天要花一個小時抽煙,等電梯抽一根,上廁所抽一根,飯后抽一根,熬夜抽一根...現在這些時間,我用來看書,陪孩子打球,陪老婆散步。以前覺得抽煙是“放松”,現在才知道,真正的放松,是心無掛礙地陪家人,是安靜地看一會兒天。
我得到了尊嚴。不再走到哪兒都帶著一股煙味,不再被人在背后指指點點“看,那個煙鬼”,不再被老婆孩子嫌棄“爸爸身上臭”。我能坦然地在禁煙場所待著,能理直氣壯地勸別人“別抽了,有害健康”。
最重要的是,我得到了對生活的“感知”。我能嘗出食物的本味了,大米是甜的,青菜是鮮的,水是甘的。我能聞見花香,雨后的泥土味,太陽曬過被子的味道。我能清晰地感覺到,身體是輕快的,頭腦是清醒的,呼吸是深長的。
這些,抽煙的時候,都沒有。或者說,有,但被煙蒙蔽了,麻木了。
七、看見“還在坑里”的人
現在,我成了“前煙民”,看見抽煙的人,心情很復雜。
是同情。看見年輕人在網吧、在酒吧,一根接一根地抽,吞云吐霧,覺得自己很酷。我想說,孩子,你抽的不是酷,是未來的咳嗽,是醫院的賬單,是親人的眼淚。
是著急。看見中年同事,一邊咳嗽一邊說“戒不了”,一邊吃著降壓藥一邊點煙。我想說,老哥,命是自己的,煙是別人的。你抽死了,煙廠不會給你立碑,只會找下一個“傻子”繼續賣。
是無奈。看見老人,抽了一輩子,說“戒不掉了,就這樣吧”。我知道,他們可能真的難戒了,身體已經被煙草綁架了。可我還是想說,叔,能少抽一根是一根,多活一天,就能多看一眼孫子,多曬一天太陽。
最讓我難受的,是我勸別人戒煙時,他們的反應。
“抽了這么多年,戒了也沒用。”
“人生就這么點樂趣,再不抽,活著有啥意思?”
“我爺爺抽到九十九,沒事。”
“你戒了是你厲害,我戒不了。”
這些話,我當年也說過。現在聽來,句句都是借口,是自欺欺人。抽煙是樂趣?那咳嗽是不是樂趣?住院是不是樂趣?花錢買罪受是不是樂趣?
這不是樂趣,是病,是癮,是傻。
八、寫在最后
前幾天,兒子問我:“爸,你以前為什么抽煙?”
我想了想,說:“因為傻。”
“那為什么又戒了?”
“因為不想繼續傻了。”
兒子笑了,我也笑了。
戒煙五年,我沒變成圣人,偶爾還是會夢見抽煙,還是會懷念那種感覺。但我清楚地知道,那是一種“毒癮”的懷念,就像戒毒的人也會夢見吸毒一樣。那不是真的“好”,那是病。
如果你還在抽煙,聽我這個“過來人”一句勸:
別傻了。
你抽的不是煙,是錢,是健康,是時間,是尊嚴,是生活的滋味。你每點一根煙,就是在把自己往火坑里推一步。那個坑里,有咳嗽,有病痛,有醫院消毒水的味道,有親人的眼淚,有來不及的后悔。
戒煙難嗎?難。頭一百天,像死過一回。
但值得嗎?太值了。用一百天的“地獄”,換幾十年更健康、更清醒、更有滋味的人生,這筆賬,怎么算都值。
我戒煙五年,才慢慢懂得這些道理。懂了之后,回頭看那個抽了二十年煙的自己,覺得又可憐,又可恨,又傻。
但好在,我醒了,爬出火坑了。
現在,我把手伸給你。坑里的兄弟,別抽了,抓住我的手,爬上來。上面有陽光,有干凈的空氣,有生活的本來滋味。雖然爬的時候會疼,會難,會想放棄。但上來了,你就知道,這一切,都值。
真的,別傻了。
把煙扔了吧,就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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