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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大表姐陪88歲的父親去街上閑逛。走過飯店時,老人用手指了指門面,大表姐懂了,陪他走進去。他要了兩個茶葉蛋,從口袋里拿出一張白紙,將它們裹起來。大表姐說,你吃呀。老人卻說,還要兩個荷包蛋。大表姐又點了兩個荷包蛋,荷包蛋端上來后,他仍舊不吃,從袋里摸出塑料袋,想將它們放進去,說,要拿回去給琴兒吃。琴兒就是大表姐。大表姐聽了,刷地流下眼淚。
大表姐的父親小腦萎縮,已經什么人都不認識了,但看見飯店就會想起女兒從小喜歡吃的茶葉蛋、荷包蛋。
那天,大表姐就知道,即使自己窮盡一生,也無法報答父母之愛。后來,只要天氣晴好,她就陪著父親曬太陽、逛大街。在那條街上走來走去,就能喚起父親心底愛的記憶,讓他知道自己有女兒、自己是父親。
這讓我想起我的遠房堂弟。近幾年我看見他時,他總是在路上來回走,他走路時眼睛朝下看著腳尖,極少與路人打招呼。見面時,他只是對我笑笑,后來連笑也沒有了。二妹說他得了阿爾茨海默病,后來聽說他去上海看病,病情得到了控制。我聽了很開心,期待再次遇見時,他能像小時候一樣親熱地認出我。
有一次,我碰見他,他突然停住,對著我喊我的名字,像是從喉嚨里迸發出來的聲音:“高明昌,是哇?”我急忙說:“是的,是的。”我從心底涌起一陣復雜的心緒,這樣的人喚了我的名字,那應該是我的人間福報。我還想問他好不好,他卻用一根手指指著我的頭頂說:“我們的名字只差中間一個字,你是‘明’,我是‘品’,像是一個父母生的,其實不是。”他還想說,但我發現他的嘴巴動不了,像是機器被關掉了那樣。毫無征兆地,他已邁開腳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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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人的年歲的增加,各種毛病落到身上,是自然現象。而患上阿爾茨海默病的人,能在心底存一塊原先的美好記憶,就已經很是幸運了。這樣的人,遇上親人、熟人,對于往事能記憶一二、說出一二,都是額外的收獲。想到這里,我有點沮喪,有點喜悅。說不清的事情哎!
每天從我們家場地走過的一位故人,是生命的另一種傳奇。有的周末,我在老家的陽光房里打盹,會聽到男聲獨唱《在那桃花盛開的地方》,歌聲高亢。老家西邊的宅基地上有一個賣膏藥的人,每天早上八點他騎著自行車路過時,嘴里總是那樣唱著。
一天傍晚,他回來了,到我們場地外了,又開始唱“在那桃花盛開的地方”,只是后面的歌詞變成了“有我可愛的姑娘……”三妹說他喝酒了,唱的是自己瞎編的歌詞,還說他的老母親已經走了,女兒不肯多回來。我聽罷,覺得心酸,又感覺不只是心酸。
這人有時會在我們家場地上停下來與我攀談,說我是村上讀書最好的人之一,還說我能寫點文字,反正全是表揚的話。表揚完,他伸出一只手,尷尬著臉說:“哥,給5塊錢吧?”我有時就真的給了。大妹說今后別給了,他又去買黃酒喝了。我后來知道,我不回老家的時候,他有時也來我們家,但不是討錢,而是向我家人打聽:“高明昌,這個囡,什么時候來?”
有人說他大概是酒喝多了,喝壞腦子了,但我感覺好像不全是。喝醉酒總比生病好,因為總能很快清醒過來。一次吃完晚飯,我們一家人說起村上的人,說某某人躺在床上多年了,某某人已經認不清家里人了。這些人年輕時,我都在田野里見過,有的人還手把手教我鐮刀怎么拿、扁擔如何扛、插秧如何插得快。人到了生命的最后時刻,都將以自己不曾想到的一種方式存在,但只要心底的愛沒有走失,就已經足夠了。
原標題:《老家的故人,生命的另一種傳奇 | 高明昌》
欄目主編:黃瑋
文字編輯:欒吟之
本文作者:高明昌
圖片來源:新華社概念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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