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沒被濾鏡磨平的煙火,才是最耐看的留白
上周六本來鉚足了勁要去學水墨畫的 —— 做自媒體久了,總覺得自己得整點 “雅的”,拍點潑墨的視頻湊湊國風的熱度,提前一周就報了體驗課,買了小狼毫,連墨碟都挑了個青釉的,就等著去畫室里當半天 “文人”,順便拍點氛圍感照片發朋友圈。
結果前一天剪視頻剪到三點,周六早上一睜眼,九點半了,課九點就開始。我抓著包就往外沖,導航也沒仔細看,跟著車流拐了個彎,等我反應過來的時候,車已經停在了一條我從來沒走過的老巷口。
前一天晚上下了點小雨,巷口的青石板還濕著,反光把白墻的影子拉得老長,青瓦的檐角滴著水,啪嗒,啪嗒,落在積水里,暈開一圈圈的印子。我站在巷口愣了兩秒,突然就覺得,這不就是我昨天在教程里刷到的 “潑墨暈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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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還在懊惱自己又搞砸了計劃,腳卻不自覺地往里邁了兩步。剛走沒幾步,艾草的清香味就飄了過來,裹著點雨后天晴的潮意,一下子就把我趕路的急脾氣給沖沒了。
巷口的墻根下,擺著兩個竹籃,蓋著洗得發白的紗布,穿藍布圍裙的阿婆正坐在小竹凳上擦凳子,看見我過來,抬頭露出滿臉的皺紋笑:“姑娘,要青團不?剛蒸的,艾草的,還有豆沙餡的。”
我本來急著要去上課的,腳卻挪不動了。那竹籃的暖黃,阿婆圍裙的藏藍,白墻的素白,還有青團從紗布縫里透出來的一點青,就像宣紙上暈開的淡彩,不濃,卻鮮活得很,比我在畫室里見過的那些精心調過的顏色,要好看一萬倍。
我買了四個青團,阿婆用牛皮紙給我包好,還塞了張油紙怕油蹭到我包里。我咬了一口,艾草的香混著豆沙的甜,熱乎的,燙得我吸了吸鼻子。阿婆說,這巷子里住了快五十年了,以前她媽就在這賣青團,現在她接著賣,年輕人都愛往新街跑,也就他們這些老骨頭,還守著這巷子。
“以前總嫌這巷子潮,下雨的時候墻都掉皮,” 阿婆擦著竹凳跟我嘮,“前陣子我小孫子來,說奶奶你這地方比他去的畫展好看,說這墻這瓦,雨一淋,就跟畫似的。我那時候還笑他小孩子瞎講,現在想想,好像還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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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半個青團,我低頭才發現,自己帆布鞋的鞋跟,剛才跑的時候蹭松了,走路都有點晃。正發愁呢,就看見前面墻根下坐著個老師傅,面前擺著個木箱子,上面擺著各種修鞋的工具,旁邊放著個掉了漆的搪瓷缸,冒著點熱氣。
我湊過去問師傅能不能修鞋,師傅抬頭推了推老花鏡,說 “行啊,小毛病,兩分鐘。” 他拿過鞋,手指粗粗的,布滿了繭,捏著錐子,一下就扎透了鞋跟,然后穿線,拉線,動作快得很,我還沒反應過來,他就已經把鞋遞回給我了。
這時候陽光從云里鉆出來一點,透過旁邊梧桐樹的葉子,光斑落在他的手上,落在他的老花鏡上,亮閃閃的。我看著他的手,那線條硬邦邦的,就像水墨里的焦墨,一筆下去,沒什么修飾,卻特別有勁兒,比我在畫譜上見過的那些精致的線條,要扎實得多。
我問他多少錢,師傅說五塊。我愣了一下,現在外面修個鞋跟都要二十了,他居然只收五塊。師傅撓撓頭,說 “這點小活,收多了虧心,以前我收兩毛,現在漲點,五塊,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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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完鞋,我也不急著去上課了 —— 反正都遲到這么久,去了也跟不上,干脆就順著巷子往里走,反正來都來了,不如逛逛。
巷子盡頭有個老井,井沿磨得光溜溜的,有個阿姨在井邊洗菜,水嘩嘩的,井邊長了一圈青苔,綠得發暗。我抬頭一看,旁邊人家的墻頭,伸出來好大一枝枇杷樹,枝椏歪歪扭扭的,上面掛著好幾個青溜溜的小枇杷,葉子綠得晃眼。
風一吹,葉子晃,影子落在白墻上,歪歪扭扭的,就像毛筆在紙上掃出來的筆觸,沒什么章法,卻特別好看。我突然就想起包里的那套筆墨,本來要去體驗課用的,還沒拆封。
我掏出小本子,倒了點礦泉水當清水,蘸了點墨,就對著那枝枇杷畫起來。畫著畫著,有個扎羊角辮的小丫頭湊過來,扒著我的胳膊看,說 “姐姐,你畫的是我家的枇杷樹!”
我笑了,說 “是啊,你家的枇杷樹長得真好,都跑到墻外來了。” 小丫頭皺著鼻子說 “我奶奶說它不聽話,非要往外長,攔都攔不住,說要砍了它,我不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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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最終沒去成那個水墨畫體驗課,在巷子里待了一上午,把阿婆的青團攤,老師傅的修鞋箱,還有那枝不聽話的枇杷樹,都畫在了我的小本子上。
我坐在巷口的石墩上,手里拿著筆,旁邊放著沒吃完的青團,陽光落在紙上,把墨色曬得暖乎乎的。旁邊有貓慢悠悠地走過,阿婆在后面喊著 “青團要涼啦”,老師傅的收音機里放著咿咿呀呀的評彈,一切都慢得不像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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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去的時候,我翻著自己畫的小本子,突然就笑了。之前總覺得,水墨畫就得是畫室里的,是宣紙上的遠山近水,是文人雅士的風花雪月,是我要拍給別人看的,精致的,完美的國風素材。我總想著要去學怎么潑墨,怎么暈染,怎么畫出那種 “高級感”,好讓我的視頻能漲點粉,能跟上別人的腳步。
可那天我才明白,原來最好的水墨,從來都不是畫在紙上的。是阿婆擦了一半的竹凳,是老師傅茶缸里沒喝完的茶,是那枝不聽話,非要跑到墻外來的枇杷枝,是這些沒那么完美,沒那么精致,帶著點煙火氣的日常。
老師說的 “留白”,原來也不是空著的半張紙,是這些沒被我們刻意打磨過的,沒被濾鏡磨平的,那些松松散散的,屬于我們自己的日子。
原來我不用跑到畫室里去學怎么潑墨,我每天路過的這些煙火,這些沒什么大不了的小事,本身就是一幅沒畫完的水墨。我們總想著要去追那些 “雅” 的,“高級” 的東西,總想著要卷出點什么名堂來,卻忘了,我們自己的日子,早就已經是最好的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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