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音樂史止步于古典主義時期,諸如貝多芬的《英雄交響曲》《第五鋼琴協奏曲》等大體量作品或許真的要將“降E大調”與“輝煌”“莊嚴”的主題牢牢捆綁在一起。不過,十九世紀浪漫主義者則反其道而行——他們將個人的深情注入這一調性,并將它引入進室內樂這一精妙的體裁之中。
正如4月16日晚,左岸音樂節“深情回響”音樂會以此為主題,將舒曼《降E大調鋼琴四重奏》與舒伯特《降E大調第二鋼琴三重奏》分別置于上下半場,再現了降E大調在浪漫主義語境下的深情姿態。
盡管舒曼奉“古典形式”為圭臬,但他那頗具“叛逆”的心思早已在他的這部作品中無處遁形,如散落在第一樂章中具有贊美詩般的長氣息樂段,它總能在輪番幾次激烈的音樂狂奔至“完滿終止”后驀然出現,它一次次將“古典形式”打碎、再糅合,并欺騙你的耳朵,制造出一種聽覺上的割裂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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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演奏本身,小提琴家黃俊文、中提琴家阿德里安·拉馬爾卡、大提琴家趙靜以及鋼琴家左章則將這一種割裂感把控得極好,每當快板速度下的音樂旋律行至結束時,這四位演奏家總能在這一關鍵時刻將先前高亢的演奏姿態緊緊收束,轉而欣然地投入下一個綿延的旋律之中。黃俊文的小提琴在此顯得尤為艱深,無論紛繁復雜的音群抑或是微妙的音級轉換,他的演繹皆顯得游刃有余。
第二樂章則由趙靜以干凈且有力量的跳弓演奏出頗具舒曼式陰郁氣質的旋律,同時配合左章那具有穿透力的鋼琴演奏,她們一唱一和,不拖泥帶水,將這一“另類”的樂章順暢地結束。
第三樂章是舒曼“音樂詩人”身份顯現的最好佐證,趙靜首先奏出的是如歌般的抒情旋律,隨后與中提琴、小提琴旋律不斷纏綿、分離、再纏綿,而左章相對克制、穩重的演奏則對音樂氣氛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可以說,此刻在四位音樂家的演繹下,這首舒曼與克拉拉的愛情結晶中的愛意完全被宣泄出來,隨著音樂的推進,這份愛意慢慢灌注于整個音樂廳之中。
第四樂章突如其來的熱情洋溢將我先前的迷醉狀態瞬間喚醒,左章的鋼琴演奏十分出色,她那明亮的鋼琴織體搭配弦樂聲部將音樂中的賦格段演繹得淋漓盡致,阿德里安·拉馬爾卡的中提琴在此提供了強有力的聲部支撐,黃俊文則與趙靜不斷在高、低聲部盡顯其能,他們一同將音樂推至光明感十足的高潮并直至全曲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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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上半場舒曼的鋼琴四重奏是將個人情感完全傾瀉出來,那么舒伯特的《第二鋼琴三重奏》則是將作曲家那種私密、內省的個人情感隱秘地藏匿于樂曲之中的每一處。
譬如第二樂章的整體情緒從陰霾的“踱步”主題逐漸走向交響樂般的輝煌,抑或是綜合多般音樂主題的末樂章,以上皆考驗演奏功力。小提琴家亞歷山德拉·科努諾娃令我驚喜,不管是考驗聲部之間配合度的合奏部分,還是凸顯小提琴音色特性的獨奏部分,她都能在這兩種完全不同的演奏語境下切換自如。
在第三、四樂章中每當獨屬于她的樂段結束時,她都以一種勝利者的姿態高舉琴弓,多么自信。這位室內樂領域的“布倫希爾德”,正揮舞著手中的“寶劍”在音樂廳內大放異彩。
鋼琴家黃家正今晚也展現出令人驚嘆的音樂掌控力,他的鋼琴總能恰如其分地用細膩的織體,輕輕托舉起主題旋律。尤其是在第二樂章中情緒轉折的關鍵段落,他以飽滿的鋼琴和弦支撐起音樂情緒轉變的全過程,每一個音符都充滿了力量。
而趙靜的演繹則如同一股沉穩的暗流,它在整個作品的織體中默默涌動,卻又能在關鍵時刻迸發出驚人的力量。這三位音樂家如同探險者一般,在盡興的音樂演繹中,不放過任何一個在舒伯特音樂密碼中挖掘新的秘密寶藏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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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樂會結束后,音樂廳外的車流聲未能掩蓋住我耳中的回響。舒曼的熾烈告白,舒伯特的隱秘獨白,終與我內心相共鳴。行至一條小徑時,晚風拂面,我竟不自覺哼出舒曼那首鋼琴四重奏第三樂章的旋律——或許這正是今夜最珍貴的禮物。
來源:龔梓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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