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復活節前的星期日(布面油畫)安德烈·西尼察 選自上海海派藝術館“不朽的精神——俄羅斯當代現實主義作品展”
陽春時分,包裹嫩芽的外殼,如晾衣繩上的露珠,從陽光下的垂柳枝上,紛紛飄落。湖邊的麥當勞里,外賣小哥正排隊等候取餐。圖書館底樓華彩萬端的報告大廳,人山人海,座無虛席。來晚了的幾張學生面孔,只能將頭從門縫擠進來,張望尷尬。這場景徹底瓦解了我起初的擔憂。
原本我拒絕參加新書分享會。心虛的理由不止一個,當下太多新書發布或分享,寥寥無幾的觀眾,著實讓人感覺文學正在遭遇蕭瑟的寒冬,不如一個人在屋子里抱著孤獨好好取暖。從不讀書之人,開口就問,到場能不能送他幾本?更有人疑惑,網上購書打折,而作家現場簽名的書全價,不劃算。弄得作家創作的精神食糧,就該比菜市的蘿卜白菜廉價。電子產品洪水猛獸般搶奪讀者興趣,圖書印數大不如從前,發行量天旱式縮水。可我不是明星,我沒有超水平和煽動情緒的演講能力,誰愿意來聆聽我的分享?
怎么我可以借文學之名,原諒自己如此荒涼出場?
第一位站出來反對我的朋友,是一位治學興趣廣泛的青年學者。聽罷我的顧慮,他神色一凝,鄭重地說:“若將作家比作孕育生命的母親,作品便是其珍貴的孩子。一個新生命的誕生,理應被這世界溫柔以待,鄭重相迎。”見我毫無動搖之心,他停頓片刻,繼續道,“新書分享會,是作家辛勤耕耘后的節日盛宴。若連作者都吝于為自己孕育的‘孩子’喝彩,文學創作的價值與尊嚴,又將何存?”“更何況,你的書從來都不是自娛自樂之作,你專事文學創作二十余載,也絕非無人問津的創作者。”他的語氣愈發堅定,“不必顧慮,要知道,這世界并不荒涼。至少,我們還有文學——它是永不熄滅的燈火。”在朋友的寬慰之下,我終于像是被趕著上架的鴨子,打消了退縮的念頭。所幸,主理分享會的艾米粒小姐,當天給我發來短信說,很久沒看到這樣的陣仗了。
忙活中,我總害怕哪個環節出點差錯。熟悉和不熟悉的讀者,有來合影的,有要簽名的。還有好朋友領著家人,前來與我照面。而電話更是響個不停,找不到路著急的,預約上臺分享的,臨時有事“請假”的……
總之,事先想不到的人和事,層出不窮,讓人難以招架。分享時間準時開始,嘉賓們悉數登場。人群中,忽然朝我走來一個面如玉盤的女孩。她著急地將一個頭發花白的大叔,領到我跟前,要求先合個影。女孩聲稱和大叔剛在地鐵口相遇,因為彼此都不熟悉新搬遷的圖書館,于是邊走邊聊,就一起走到了分享會現場。
女孩并非陌生人,她是我老表紹欽的乖乖女。平時十分注重修養學習,生活中處處表現機靈,加之嘴巴又甜,特別受大家寵愛。不管輩分大小,我喜歡叫她李二妹。大叔得知李二妹與我是親戚關系,表情即刻松弛起來。
我拉直眼神,上下打量大叔。他發量多,厚實,濃眉,眼窩深,看上去有種特別的定力,臉額間的川字紋,是歲月饋贈的煙火與精氣神。大叔伸出手來與我緊握。他不斷重復著一句:真沒想到,你比海報上的人還年輕。見我笑而不答,大叔擔心自己的話欠妥,隨手撫了自己一嘴,差點踩滑臺階跌倒。我趕緊雙手護住他,并神速地完成了合影。
大叔點頭致謝的樣子,像找到了失散多年的親人。
這真是生命中短暫一程的美好相遇,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彼此照亮。那份欲說還休的生命玄機與感動,若不能用文字鎖定記憶的畫面,早晚會被電子產品3秒鐘的喧囂覆蓋。無論時光機插上多么靈動的翅膀,都追不上往事清晰的容顏。不過,有相遇,自然就有離別。這世上沒有什么東西一成不變,沒有誰能陪誰到永久。到了該離開的時候,學會默默接受就好。可是,偶爾突然想起某個失聯已久的朋友,我仍會忍不住給對方發個表情,才發現自己早已不在他的聯系列表里,于是開始懷疑人生。雖然朋友總是有增無減,可手機里長期沒有聯絡的朋友,遠比保持聯絡的朋友多。什么時候已被朋友刪除拉黑?我竟絲毫不知。心有不甘,找人傾訴,難道是嫌我沒有辦好他的委托之事?幾番理論,恍然明白,一個男人斷崖式的成長,就是要學會接受朋友的自由來去,不去追究原因,才是成熟格局。
兩個月后的一個學術會議,怎么也沒料到,與我相對而坐的竟是那位大叔。他向我揮手、微笑、點頭。我在腦海里加快搜索,感覺這人一定在哪里見過,著急的我無法馬上找到可靠線索。我握著他的手,看著他眼睛里神采奕奕的煙火,不知從何講起。他說,參加過我的新書分享會,與我有合影。
如釋重負。這回他可算把我徹底點醒。
大叔險些摔跤的場景,頓時浮現眼前。可是,不太對勁,越看此人,越覺得哪里不對,一時卻又不好準確歸類。只覺得有一個更像大叔的人,在不斷地沖撞我記憶的腦門。
在人口十幾億的偌大國度,人和人“撞臉”的情況,想一想,并不稀奇。或許,你身邊也有太多類似的發現,但似乎早已不值一提。可是舉止、容貌、眼神、發質都如此重合,簡直逼真得讓人懷疑他是不是另一個世界復活的人。我用淡定掩飾著內心趕不走的懷疑,權當這是一個陽光下的白日夢,或是一瞬間的幻覺。散會后,我與大叔像熟稔于心的老朋友,勾肩搭背向著食堂走去。
大叔說,我很想邀請你那個親戚李二妹,來我家鄉看一看。可是她上班走不開。
后來,我將此事悄悄告訴李二妹。
“天啦,表叔,你有沒有發現,那人長得太像我爸爸了。”她說。
老表紹欽的模樣,馬不停蹄沖進記憶的閘門。
“哎喲喂,我說這人咋這么靠譜呢,可就是一時抓不出懷疑對象。”我激動得狠狠拍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對,對,對,就是像你爸爸。只是,那人眼色里沉淀的刀鋒火力,好像弱了一點。”
李二妹斬釘截鐵地說,那當然,我爸眼里的煙火氣,是世上獨一無二的,只有唯一,沒有之一。
返程巴士上,我像老朋友那樣,隨性地坐到了大叔身邊。他掏出手機,頭斜搭在我肩旁,給我看他發表的航天學術文章。原來,我們召開會議的樹德中學,是大叔長大成人從未遺忘的育才故土。自從年少告別這方故土,幾經輾轉奮斗,他慢慢走上航天領域的專家之路。因從媒體上知悉,新的樹德中學在故鄉舊址上拔地而起,便不請自來地趕到會議現場,替孩子們擁有的福報,和對家鄉獲得的教育資源,千恩萬謝,倍加感念。
我不時把目光從手機屏上,移向大叔的臉和眼。大叔像是發現了什么,仿佛差點就要問我到底認不認得他。他焦慮緊張的神色,是不是懷疑我早把他忘到九霄云外?
在心里,我嘀咕,這大叔簡直和老表紹欽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可我沒敢把這個唐突的秘密告訴大叔。
為身體原因缺席分享會的青年學者朋友得知了這件事,特別篤定地講,這世界并不荒涼,有些人,有些事,你不得不信呀。老表紹欽不是文人,但他有著類似文人的清高和對文人的尊重。莫非是他以另一種方式復活,來到了現場,給我加油鼓勁?
陽光涉過大地的階梯,我又看見紹欽背著雙手,在鋪出田埂的芹菜地邊,時而彎腰瞅幾眼菜園的長勢,時而直起身,在柚子樹下瞄一瞄遠方。他雷打不動地觀看《新聞聯播》,給身邊人講起大小道理,擲地有聲,頭頭是道。服他和不服他的人,都樂意聽他講事兒。只要我搭把手幫他干農活,他就會跳起來百般阻止。小老表,你不是干這個的料,你只管寫好你的文章,就行了。所有親戚,只有他支持我搞文學創作,只有他一次次跑我家勸父母送我到更遠的地方求學。后來,他把我在軍營里贈他的第一本詩集,在曬谷場,在稻草人堆積成山的曠野,一首首念給勞作中的父老鄉親聽。他四處奔走相告,他的小老表在部隊有出息了。
盡管老表紹欽與我們分別已五年,但我一直覺得他這次不經意的“復活”,不是一粒微塵的偶然所就,而是大地出于悲憫的精心安排,是一個人念想另一個人的情感投射。被念想的人,無論告別世間多久,大地都會為他的復活創造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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