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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走進浦東美術館盧浮宮大展《圖案的奇跡》的時候,我是帶著一點潛意識的找碴心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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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我一直在做克什米爾披肩中文世界的知識考古,說得直白一點就是拆穿那些在中文世界里流傳多年的偽術語以及那些編造的歷史和似是而非的偽概念。
我的糾錯譜系里攢著一份長長的清單:拿破侖并沒有從埃及帶披肩回來送給約瑟芬,“KK刺繡”是二十年前才被發明、被印度學者公開批評卻在中國廣泛流傳的營銷詞,所謂“古法披肩”其實是短短二十年的外來Ikat工藝,“寶寶絨”“脖子絨”都是中國市場的偽概念。
對于一個常年在錯誤滿天飛但同樣以波斯美學為基底的世界里行走的人來說,走進任何一個以波斯美學為底色的展覽,心底不自主地會有一根繃緊的弦。
站在展廳里,我發現有些展簽仍沿用十九世紀歐洲舊稱,但從策展的諸多細節和章節之間的轉場來看,這支策展主創團隊的學術功底分明十分扎實,對整個伊斯蘭文明的歷史脈絡也顯然了然于胸,不至于犯這樣的低級錯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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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著這份不解,我索性在展廳里直接翻找起了策展人朱迪思·赫農-雷諾的背景資料和幾篇媒體訪談。
讀完之后,忽有醍醐灌頂之感。或許因同為女性,我在那一刻格外能體味這“不糾正”背后千回百轉的小心思——那并非疏漏,而是一種克制而清醒的策展姿態。主創團隊這份明知故“犯”的從容,令人不禁心有戚戚然。
以赫農-雷諾女士在歐洲伊斯蘭藝術界的分量,她怎么會不知道如何糾正那些19世紀留下的錯誤。但她言行一致。她在《南方人物周刊》的采訪里說得很坦率:盧浮宮這批館藏代表的是一種來自西方的收藏的目光,裝飾性被過度突出,未必能代表伊斯蘭世界藝術創作的全貌。而這句話,就是她整個策展思路的起點——她讓這批器物以它們被收藏時的樣子出現,連同那層19世紀的凝視一起,坦坦蕩蕩地擺在觀眾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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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浮宮博物館伊斯蘭藝術部主任蘇拉亞·努賈伊姆( Souraya Noujaim),以及伊斯蘭藝術部副主任、策展人朱迪思·赫農-雷諾(Judith Henon-Raynaud)
“希望觀眾以一種開放的心態來觀展,不需要做任何的功課。”是她的原話。可見她期待看懂的人來挑刺、評論、糾錯,也完全允許沒有知識背景的觀眾帶著一份美麗的誤會離開。
這是一種非常高級的策展態度。而做出這個決定的,并不只有赫農-雷諾女士。與她并肩的副策展人夏洛特·莫里同樣來自盧浮宮伊斯蘭藝術部,展陳空間設計師是法國的塞西爾·德戈,也在法國以沉浸式策展聞名。
三位女性,一位主策展、一位副策展、一位空間設計師,共同決定了這三個展廳的氣息。而在大洋這一端,浦東美術館的掌門人李旻坤館長也同樣是一位女性,以同等的豁達給予了這份專業判斷充分的信任與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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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次展覽的展陳設計師 Cécile Degos
策展主創團隊來自浪漫的法蘭西,且都是成熟女性,自然深諳那一句話——人類因誤解而相愛,因了解而分手。
這是一種沉靜溫柔的女性力量。這么做的后果,可能是要面對犀利的批評和潑天的誤解,但從頭到尾,策展方大音希聲,一默如雷。
誤讀,有時也是文明的引擎
當時在展廳里,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Judith她們真的不知道如何糾正那些19世紀留下的錯誤嗎?
當然不是。以展覽的流量擔當“淚瓶”為例,大都會、檀香山等博物館早已更新了展簽——如今多以波斯語的unipers轉寫Ashkdan(淚瓶)并附英文 Swan-neck bottle(鵝頸瓶)雙語標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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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shkdan雖是波斯語中的詩意化命名,卻與器物的實際用途無關,正如中文中的將軍罐,若直譯反倒會讓人誤以為是軍用器物,其實不過是尋常的儲物罐罷了。
所謂淚瓶,不過是十九世紀歐洲人裹挾著東方主義浪漫想象,附會在波斯器物之上的一場美麗誤讀。
那為什么不糾正?這個問題,我想了很久。直到一念忽起,井上靖和他的《敦煌》躍然心頭。也是在那一刻,我豁然開朗。有時候,誤讀也是文明的引擎,甚至是歷史的推手。
打動井上靖動筆寫《敦煌》的,據說是一段很短的發愿文——一百多字,落款北宋景祐二年(1035 年),署名大宋國潭州府舉人趙行德,講的是一個流離到沙州的外鄉舉人在兵荒馬亂里抄寫《心經》藏入莫高窟的因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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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敦煌的公主
最讓井上靖心動的,不是抄經的宏大,而是發愿文末尾悄悄添上的一句:“次愿甘州小娘子,承此善因,不溺幽冥,現世業障,并皆消滅,獲福無量,永充供養。”
當我讀到這個故事的時候,也同樣被文字中的纏綿悱惻所打動,遑論井上靖。
沒有人知道甘州小娘子是誰。發愿文里沒有說,歷史里也沒有痕跡。但井上靖讀到這幾個字,心里就浮現了一個西域美人——電影中的回鶻郡主。她在烽火臺上和趙行德短暫相逢,后來被李元昊搶走。
在閱兵那天從甘州城墻上刺殺李元昊不成,果斷決絕零幀起手,從城樓上一躍而下。這一幕,是當年無數觀影人心中的意難平。
更有意思的是,學界后來對這段發愿文本身也產生了懷疑,一些細節經不起嚴格推敲,有人認為它可能是后世偽造的文人游戲,因為潭州府設立于元朝至正二十四年(1364年),由朱元璋(時為吳王)將元朝的“天臨路”改置為潭州府,并且八年后,朱元璋稱帝,進一步簡化行政區劃,將潭州府改名為長沙府(此后沿用至清末)。
也就是說——井上靖可能是被一段假的文字打動了,然后從這段可能是假的文字里,長出了一部真的小說;而這部真的小說,在80、90年代的日本和中國掀起了一波敦煌熱,繼而反哺了敦煌學研究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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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條誰都預料不到的路徑,而它的起點,是一個誤讀。試想如若在井上靖寫小說之前就有人糾正了這個誤讀,那么后面的故事是否還會發生就要打一個問號了。
這段絲路文明史上最柔軟、最有生命力的一部分,居然不是由“糾正”推動的,而是由誤讀推動的。糾正讓事物變得精確,但精確不一定能催生新的創造。誤讀讓事物偏離原貌,但這種偏離里有一種讓后人不斷追問、不斷想象、不斷補完的空間——而這個空間,才是文明和藝術真正的生長處。
回到三位女性策展人。她們面前擺著一批19世紀的誤讀:盧浮宮的這批 Islamicate(伊斯蘭文明)藝術藏品,正是在19世紀歐洲人的東方主義的目光下被篩選、被命名、被陳列的。她們完全有資格,也有能力,把這批東西重新框定。
但她們沒有。
這是因為她們懂得:糾正,是一種權力姿態。三位女性選擇不站到那個位置上。她們把定義權交還給觀眾——因為她們也懂得另一件事:今天的美麗誤會,說不定能造就明天的新《敦煌》。
放棄糾正的權力,比行使糾正的權力要難得多。放棄這種權力,意味著你必須接受眼看著別人帶著你明明知道是錯的東西離開,什么都不說。
寫到這里,我想起寒山和拾得的那段對話。
寒山問拾得:世間有人謗我、欺我、辱我、笑我、輕我、賤我、騙我,如何處治乎?拾得答:只是忍他、讓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過幾年你且看他。
這段話流傳了一千多年,大多數人把它當作忍辱的箴言。它確實是忍辱——但細想,如果把辱變成水,忍也分兩種:一種是鯀的忍,筑堤圍堵,把火氣死死壓在壩內;一種是禹的忍,順勢疏導,讓它自己流走。
你看那七個動詞的走向:從忍起手,經讓、由、避一路疏導至不要理他——不曾壓回一寸,只是逐漸放下一程。而末尾那句“再過幾年你且看他”,語氣那樣輕,分明是一個早已看見結局的人才有的篤定。正因通透,這一路的忍、讓、由、避,便不再是咬碎牙的苦忍,而是因勢利導的從容。
這就是菩提心的姿態。和它相對的,是金剛心——金剛心是斬斷、是破除、是當頭棒喝,是甘州小娘子那一躍而下絕不屈服的剛烈,因為彼時只要猶豫一秒鐘都可能被抓住而受到李元昊的折辱。
兩者之間無高下:都是覺悟者的力量,只是路徑不同。
世俗語境里,人們更容易看見金剛心——它立竿見影,擲地有金石聲;菩提心是沉默的、滯后的,要等幾年甚至幾十年才能在別人身上看到回響。但人類歷史上很多更深遠的影響,恰恰來自菩提心。
菩提心和金剛心不受限于性別。男子可以有菩提心,寒山拾得就是男性;女子也可以有金剛心,一如墜樓的甘州小娘子。策展團隊的女性力量,不光是因為她們湊巧全體在生理上都是女性,更是因為這種沉靜、包容、信任時間的姿態,在歷史上長期被編碼為女性氣質,甚至有時候會被貶低為軟弱、不夠專業。而她們恰恰把這種被貶低的姿態,變成了一個國際級展覽的承重結構——不著一字,盡得風流。在一個繁花似錦、以恐懼留白(horror vacui)為美學基調的展覽里,她們偏偏選擇給自己的權力留白——不糾正。
但我也知道,話說到這里,難免有讀者要追問一句:照此邏輯,其他展覽乃至種種商業行為,是否都可以如法炮制、依樣畫葫蘆呢?
這個問題我想用鳩摩羅什的例子來回答。
鳩摩羅什是中國佛教史上最偉大的譯經師之一。但他這一生有一件事被人非議:破戒娶妻生子。鳩摩羅什的回應是,在講經法會上,當眾吞針,然后告訴在場的所有僧人:如果你能和我一樣吞下這些針,你就可以像我一樣。
鳩摩羅什吞針,并非為破戒辯護,而是在劃界——有些話不靠解釋成立,只靠修為成立。戒律如舟:未渡者執之,方免沉溺;既渡者回望,舟與非舟,本是同一方便。
然而真正的危險,恰在于未渡之人誤以為自己已登彼岸。真正的自由從不表現為越界,而在于無須越界;高遠的境界也從不提供捷徑,只標明代價。能說出“戒與不戒一體”的人,必不輕言;輕言此語者,必未曾真正抵達。
三位女性策展人選擇不糾正,正是吞針之后才有資格說的那句話。她們的沉默不是無知的沉默,而是“我都知道,但我選擇讓你自己看見”的沉默。這,就是我在“不糾正”這個姿態里看到的——一種由底蘊托住的、由菩提心驅動的、由放下權力而被反證力量的難能可貴的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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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量的邊界
但鳩摩羅什的針,只能立在它該立的地方。三位女性策展人之所以能選“不糾正”,還有一個前提常被忽略——她們站在一個純粹的人文與藝術語境里。
在那個語境里,展簽上多一個十九世紀的舊名,代價是觀眾帶走一份美麗的誤會;而美麗的誤會,可能會在某一個井上靖的心里長出一部新的《敦煌》。
但我所在的世界不是這樣的。克什米爾披肩在中文語境里,是學術,更是商業。一個被默許的“KK繡”,換來的不是文明的引擎,而是普通消費者多付的智商稅;一句被默許的“寶寶絨”,喂養的不是想象力,而是一整條偽概念的產業鏈。在藝術語境里,沉默可以是菩提心;在商業語境里,沉默就是共謀。
所以鳩摩羅什的針,既劃出了“能糾正而不糾正”的高度,也劃出了它的邊界:這種從容,只對那些誤讀不會變成賬單的領域成立。一旦誤讀開始向消費者收費,菩提心就必須讓位給金剛心——該當頭棒喝的時候,沉默就是不誠實。
這也是為什么,我一面對Judith團隊的“不糾正”心生敬意,一面在自己的領域里繼續做一個“糾正者”。兩者并不矛盾——恰恰相反,正因為我懂得“不糾正”在藝術語境里的分量,我才更清楚“糾正”在商業語境里的不可替代。
兩種姿態對應的是兩種語境,而不是兩種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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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與柔的分寸
回到當下,回到我自己的專業領域。在未來,尋找真相、揭示真相、梳理真相,依然是我要做的事情。
我還會繼續在中文世界的克什米爾披肩研究里做我的知識考古。因為只有真正知道一件事的來龍去脈,才有資格談論什么時候該說、什么時候可以暫時不說。
Judith團隊之所以能做到“不糾正”,前提是她們已經把所有該知道的都知道了。
“女性力量”四字,本不立于對立之中。真正的力量,從來不在此岸或彼岸——不是金剛必然勝過菩提,也不是溫柔專為馴服剛烈。它不取姿態,只取分寸。
說到底,最重要的能力,是切換自如,是在恰當之時,作恰當之舉:當斷則斷如甘州小娘子般不留一瞬以身赴死,當容則容如Judith團隊那樣容納誤讀而不自辯,當糾則糾作為知識考古者面對虛構的商業敘事時一字不讓。
剛與柔,在此并非彼此對抗,而是同一心性的三種完成。這種力量,無關性別,只關乎一個人是否達觀通透。
經歷了顛沛流浪,經歷了甜蜜憂傷,你才有資格說,生活不是一顆糖。
No.6845 原創首發文章|作者 錢鳴
作者簡介:克什米爾披肩研究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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