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市場資訊
(來源:黃城根下)
美以伊沖突背后的美國霸權困境
陳文鑫
自2026年2月28日美國和以色列對伊朗發動軍事打擊以來,中東亂局持續升級。美國本想復刻新年伊始打擊委內瑞拉的模式,企圖以一連串“低成本”的空襲行動實現既定目標。然而,這場沖突并未像美國預計的那樣實現速戰速決。在伊朗有效反擊之下,美國戰爭成本不斷抬升,并外溢至經濟乃至地緣政治領域,引發民眾不滿,也令其陷入進退維谷的境地。美國與伊朗究竟有怎樣的糾葛,現任美國政府為何執意要對伊朗發動軍事打擊,這場沖突又將給美國帶來怎樣的影響?
一
伊朗地處中東這一關鍵地區,南控霍爾木茲海峽,北隔里海與俄羅斯等國相望,其石油儲量約占世界10%,對世界能源市場的安全和穩定具有非常重要的影響。此外,伊朗對中東地區的宗教及民族問題有著強大的影響力,因此在美國中東霸權格局中占據著極為重要的位置。隨著二戰后美國一躍成為世界頭號強國,美對伊政策逐漸與美爭霸護霸的全球戰略深度綁定,歷經扶植代理、全面遏制、接觸制衡、極限施壓,美伊關系從盟友到死敵,從親密無間到刀兵相向。
二戰期間,美國派軍隊開進伊朗,并對伊朗的石油資源提出訴求,這是美國干涉伊朗的起點。1951年,伊朗議會投票決定將被英國占有的石油資源國有化,試圖重新掌控國家石油財富,引起美英的強烈不滿。1953年,美英聯手推翻主張石油國有化的摩薩臺政權,扶植巴列維國王復辟。巴列維政權奉行極其親美的外交路線,美伊關系近四分之一世紀的蜜月期隨之開啟。在此期間,伊朗積極協助美國在中東甚至中東之外維持霸權,美國反過來給予巴列維政權各種支持:艾森豪威爾政府通過“原子為和平計劃”向伊朗輸出民用核技術;尼克松政府推出“中東雙支柱政策”,將伊朗和沙特列為美國維護地區霸權的核心盟友,授權伊朗采購各種美制先進武器,使其成為美在海灣地區的“代理人”。美國政府還支持巴列維政權推動世俗化“白色革命”,但這一改革完全忽視伊朗國內宗教傳統,改革實效與民眾期望存在巨大差距,致使伊朗國內反美民意持續發酵。
1979年,伊朗爆發伊斯蘭革命,宗教領袖霍梅尼領導建立伊斯蘭共和國,實行堅決反美的政策,使美國在伊長達數十年的經營化為烏有。同年11月爆發的“伊朗人質危機”,凸顯了伊朗民眾對美干涉伊內政的強烈不滿,美國駐伊朗大使館兩次遭到沖擊、52名外交人員被押444天,營救人質的軍事行動在損失8名武裝人員后遭挫敗。這一事件也成為美伊關系的根本轉折點,伊朗從美國的昔日盟友轉變成一個“對美國的國家安全、經濟和外交產生非同尋常的威脅”的國家。美國因此于1980年4月7日正式宣布同伊朗斷交,并對伊實施經濟制裁。之后,隨著冷戰結束和海灣戰爭爆發,克林頓政府推出對伊朗和伊拉克的“雙重遏制”政策,特點是強硬、施壓、隔絕、封禁,具體表現為全面禁止美伊貿易與投資。“9·11”事件爆發后,雖然伊朗采取了一系列實際行動支持美國反恐,但小布什政府在2002年的國情咨文中仍將伊朗列為所謂的“邪惡軸心”之一。同年,伊朗核設施曝光,核問題成為美伊博弈的核心。美國將破壞伊朗核計劃與政權更迭目標綁定,推動國際社會實施多輪制裁,公開支持伊朗境內的反對派,試圖徹底摧毀伊朗政權,美伊對抗進入意識形態與安全的深度對立。
![]()
當地時間2026年4月11日,備受國際社會關注的美國和伊朗談判在巴基斯坦首都伊斯蘭堡舉行,這是自1979年以來美伊兩國最高級別的“面對面”談判。分析人士認為,美伊達成停火本質上是美國政府面對愈發嚴峻的戰場現實以及不斷加劇的國內經濟政治壓力而作出的妥協。圖為當日拍攝的美伊談判新聞中心外景。 新華社發 王申/攝
2009年奧巴馬政府上臺后,為緩解中東戰略消耗、推進亞太再平衡戰略,強調使用政治、經濟、外交等綜合手段,對伊朗實施“接觸+遏制”政策。一方面,在外交上主動釋放善意,通過公開和秘密渠道開啟美伊直接對話,打破兩國高層數十年隔絕狀態,為伊核問題談判創造政治基礎。另一方面,加大對伊情報搜集和滲透力度,實施網絡攻擊以遲滯伊朗核技術開發進程,推動聯合國與歐盟加碼金融、石油制裁,擠壓伊朗談判空間。同時,推動聯合國安理會5個常任理事國加上德國與伊朗圍繞伊核問題展開談判,并于2015年達成《聯合全面行動計劃》(也稱伊核協議)。根據協議,伊朗將大幅削減離心機、限制鈾濃縮豐度并接受嚴格國際核查,換取西方分階段解除制裁,實現核問題的制度化管控。奧巴馬政府對伊政策的這一轉向,是希望通過外交手段,以“解除制裁”換取伊朗核限制,但這并不能解決美伊深層矛盾,雙方在意識形態與地區霸權上的分歧依然存在。
2017年,新一屆美國政府上臺之初就明確反對伊核協議,稱其為“糟糕的不公平協議”,認為放寬制裁給了伊朗喘息之機,因此單方面退出伊核協議,重新祭出所謂“最嚴單邊制裁”,企圖將伊朗石油出口打壓至“零”,切斷伊朗財政收入命脈。拜登政府雖試圖重返伊核協議,但對伊在保留原有制裁的基礎上追加新的制裁,并繼續依靠以色列等地區盟友來遏制伊朗。雙方互不信任持續加深,美伊談判屢陷僵局。2025年,現任美國政府上臺后,繼續升級對伊朗的施壓。同年6月,美國政府宣稱“成功打擊”并“徹底清除”伊朗3處核設施,這標志著美伊進入直接軍事對抗新階段。
總之,美國與伊朗的關系演變至今,與地緣政治、石油利益、政治體制、意識形態、歷史恩怨等密切相關,但貫穿其中的主線是美國維持地區和全球霸權的需要。
二
2026年2月17日,伊朗與美國圍繞核問題在瑞士日內瓦舉行第二輪正式談判。在談判取得積極進展的背景下,現任美國政府卻執意對伊朗發動軍事打擊,其動因何在?
這場沖突首先是美國維護石油美元體系、鞏固自身金融霸權的需要。20世紀70年代美元與黃金脫鉤后,美國與全球最大的產油國沙特于1974年達成協議:美國向沙特提供軍事保護、武器供應與政治支持,作為交換,沙特所有的石油出口必須以美元計價和結算,并將出口石油獲得的美元盈余用于購買美債。在歐佩克“領頭羊”沙特的示范下,其他成員國很快跟進采用美元進行石油交易,美元與石油緊密掛鉤,形成石油—美元—美債循環。這一循環讓美國得以低成本舉債,長期維持巨額財政赤字,同時美元穩坐全球儲備貨幣地位。然而,在美以伊沖突爆發前,石油美元體系面臨多重結構性壓力。一方面,頁巖油氣革命使美國實現能源獨立,不再依賴中東石油。德意志銀行的數據顯示,中東85%的原油銷往亞洲,且非美元結算比例逐步升高。主要產油國持有美債規模下降,國際貨幣基金組織數據顯示,2025年美元在全球外匯儲備中的占比降至56.77%,石油美元體系出現結構性松動。另一方面,美國國債呈“野蠻生長”之勢,從2017年9月至2026年3月,美債規模從20萬億美元飆升至39萬億美元,預計未來數十年,債務利息支出將成為美國聯邦預算中增速最快的項目,并且美債已經被三大評級機構都下調了信用評級。美國對伊朗實施軍事打擊,一則可以向中東國家展示其保護安全的能力,夯實石油美元體系的軍事之基;二則可以通過控制石油流通為石油美元體系“續命”,如果沒有美元計價的石油在全球能源結構中的壟斷地位,便不存在“石油美元”,進而美國金融霸權的基礎也會遭受質疑。此次美以伊沖突爆發后,美國領導人稱其“最想做的就是奪取伊朗的石油”,凸顯美國重振石油美元體系的意圖。
這場沖突也是美國控制關鍵戰略資源和戰略通道、重塑全球戰略布局的需要。現任美國政府上臺以來,對“低成本維霸”情有獨鐘。其秉持“美國優先”理念,慣于從“成本—收益”思維出發作決策,強調聚焦核心國家利益,避免戰略透支。在其看來,美國不需在全球廣泛布局,只要控制住關鍵資源、關鍵戰略要地和關鍵戰略通道,就可以繼續維持霸權。因此,現任美國政府多次宣稱要強奪巴拿馬運河控制權、強買格陵蘭島,要將加拿大變成美國的第51個州,背后都是這一理念貫穿其中。伊朗擁有石油這一關鍵資源、地處關鍵戰略要地,能夠控制霍爾木茲海峽這一關鍵戰略通道,而美國新版國家安全戰略報告將其在中東的戰略目標定為確保海灣能源供應不落入敵人之手、霍爾木茲海峽保持開放、紅海保持通航等。因此,打擊伊朗、強化對中東的掌控是美國重塑全球戰略布局、搶占大國博弈有利地位的重要一環。
這場沖突的爆發,也凸顯了以色列對美國中東地區政策的影響力。以色列是美國在中東最重要的盟友,也是其地區利益的關鍵支點和維持地區霸權的前沿抓手。近年來,以色列始終將伊朗視為重大生存威脅,對伊朗的安全疑慮持續升高,格外警惕伊朗的彈道導彈和核能力。而美國將伊朗視為中東霸權的主要挑戰者,需要以色列協助鞏固其在中東地區的霸權地位,其把這場沖突包裝為“消除迫在眉睫威脅”、“防止核擴散”的必要之舉,意圖力挺以色列并壓制伊朗及其主導的“抵抗陣線”,維護自身在中東的戰略主導權。此外,以色列間接左右了美對伊政策。美國國內約有760多萬猶太人,這批人總體來說社會地位高、經濟實力強,對美政壇影響很大,其主要政治關切是解除伊核威脅、維護以色列安全,以致美國內多年來彌漫著遏制、威懾伊朗的論調,鮮有主張對話、和談的聲音,對伊強硬成為美主流政策。從某種程度上說,以色列在這場沖突中通過猶太人在美的龐大游說網絡,扮演了決定性“推手”角色,“裹挾”美國發動戰爭以徹底消除伊朗對其的威脅。
上述因素相互交織,共同將美國推向戰爭軌道。當前美國霸權正處在式微階段,收縮是戰略理性,但石油美元焦慮、資源野心、盟友捆綁和國內政治沖動聯合推動其走向擴張。兩者之間的撕裂,是美國霸權困境的突出表現。
三
美以伊沖突持續一個月有余,近期美伊在巴基斯坦等國斡旋下達成臨時停火協議,但戰爭走向仍存在較大不確定性。打打停停、邊打邊談或將成為沖突下一階段基本特點。這場沖突,從意圖速戰速決變成事實上的久拖不決,已對美國造成多重反噬。
![]()
美以伊沖突影響遠超美國預期,其國內政治極化與撕裂進一步加劇。美國多家主流民調機構民調顯示,多數美國人反對這場戰爭。圍繞總統開戰權、軍費支出等問題,美國民主、共和兩黨分歧不斷擴大。共和黨內部也爭吵不休,“讓美國再次偉大”運動的鐵桿支持者陣營出現嚴重分裂。圖為當地時間2026年3月2日,美國洛杉磯民眾舉行游行集會,抗議美國對伊朗發動軍事打擊。 新華社發
從經濟層面看,美國發動對伊戰事,本意是“花小錢辦大事”,以較低成本獲取對關鍵資源、關鍵戰略要地、關鍵戰略通道的控制,以求更大經濟利益。但美國政府對這場沖突成本的預估嚴重偏離實際,截至4月初,總成本已超過420億美元。隨著戰事的延長,美國的戰爭投入持續增加。為支撐戰爭,五角大樓在開戰后不久緊急申請2000億美元追加預算,而白宮4月初對下一財年更提出創紀錄的1.5萬億美元國防預算,這必將進一步推高美國國債規模。與上述短期開支相比,長期隱性成本更不容小覷。哈佛大學教授琳達·比爾姆斯警告稱,眼前巨大支出最終都將被更為龐大的成本所掩蓋,例如退伍軍人福利以及因支付戰爭費用而承擔的債務利息。在軍費飆升的同時,物價上漲擠壓美國家庭消費與購買力。過去一個月,美全國平均油價上漲了約30%,能源、化肥、食品等價格持續走高,陷入“滯脹陷阱”的概率大幅提升。美國穆迪分析公司預測,美國經濟在未來12個月陷入衰退的概率已經升至48.6%。這場沖突沒有修復美國霸權千瘡百孔的經濟之基,反而可能令其更加搖搖欲墜。
從外交層面看,這場沖突使美國盟友體系松動、霸權信譽崩塌。不同于海灣戰爭、伊拉克戰爭時美國與眾多盟友共同出兵,此次軍事打擊僅由美國聯合以色列行動,并未與盟友協商。沖突爆發后,美多數盟友并不支持。英法德明確拒絕參與軍事打擊和護航行動,西班牙禁止美軍使用其基地打擊伊朗。美海灣盟友陷入兩難,既依賴美國安全保障,又不愿被卷入沖突,對美國的信任度顯著下降。韓國等亞太盟友對美國為支撐中東戰事抽調反導系統和兵力頗有微詞。美國布魯金斯學會研究員伊麗莎白·桑德斯認為,對伊戰事將進一步動搖盟友對美國戰略可靠性的信心,最終將損害美國國際地位與影響力。
從戰略層面看,沖突使美國戰略資源透支,恐陷進退失據。根據美國新版國家安全戰略報告的說法,美希望阻止敵對勢力主導中東地區及其油氣資源和相關運輸要道,同時避免陷入在該地區付出巨大代價的“永久戰爭”。但從目前形勢看,霍爾木茲海峽被伊朗封鎖,美國既擔心重蹈伊拉克、阿富汗戰爭覆轍,又難以接受目標無法實現的現實,陷入進退兩難境地。同時,戰爭未實現“摧毀伊朗核能力”、“政權更迭”的核心目標,反而刺激伊朗加速核計劃,加劇更多國家的不安全感,推動地區安全局勢進一步惡化。
“美國已成一個掠奪性霸權。一貫的掠奪性霸權政策,會導致美國的全球影響力‘逐漸、然后突然’下滑。”哈佛大學教授斯蒂芬·沃爾特說。美國作為大國,執著于謀求霸權、維護霸權,大搞顛覆滲透,動輒發動戰爭,結果是禍亂中東、反噬自身、貽害國際社會。動輒使用武力并不能證明自己的強大。中國一貫反對一切形式的霸權主義和強權政治,反對干涉別國內政;大國應該有大國的樣子,理應守公道、行正道,多為中東和平發展貢獻正能量。中國始終主張,各方應盡快回到談判桌,通過平等對話解決分歧,為實現共同安全作出努力,早日還中東和平與穩定。
作者:陳文鑫,中國現代國際關系研究院美國研究所所長
來源:《求是》2026/08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