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時代的變革,往往藏于靜默流轉的細節之中。
數據顯示:截至2025年6月,全國一人有限責任公司(OPC)已突破1600萬家,僅2025年上半年新注冊量就達286萬戶,同比激增47%。從押注“爆款工廠”到賦能“超級個體”,中國數字文創的版圖正經歷一場靜水流深的重塑。
4月,成都。AI數字藝術家、AIGC創作者秦文山在分享中回顧了自己的OPC之路:2024年切入AIGC視頻領域,以原有業務為基,半年內公司估值快速增長。
在城市的另一端,星閱辰石團隊正緊盯著《遮天》劇場版的后臺:上線24小時,全網38個熱搜,開分9.6。支撐這一爆款的,是超過80%集中于“一杯咖啡”距離內的本地協作網絡。
與此同時,第十三屆中國網絡視聽大會正在成都如火如荼舉辦,“OPC”首次出現在這場行業盛會的子議題中,成為了熱點中的熱點。
三個場景,指向同一個核心:AI賦能、人機協作,正顛覆視聽、文藝創作的既有模式。
一個人,一臺電腦,一套AI。
當“一人成軍”成為可能,什么樣的產業生態,才足以成為這支新軍最堅實的營地?
“一個人”的千軍萬馬
歐陽成龍的工位在成都一處OPC社區辦公室里,只有一臺電腦、幾張草圖和正在迭代中的網頁產品。但這個尚未完全成型的項目,已經吸引了6000多名用戶關注,連接起30余家相關廠商。
這位在車企干了8年的程序員,今年春節后辭了職,一個人當起了CEO。他聚焦的是一個相對小眾的興趣群體——軍事裝備愛好者。“賺錢的點子可能是短期的。”他說:“但如果一件事是你從小就喜歡的,到30歲依然覺得有趣,那它就不是一陣風。”
在成都高新區“高新π立方 OPC社區”,在游戲行業干了16年的史炳誠正和一位合伙人,外加幾名“AI員工”,埋頭開發一款叫《賽博西游》的單機游戲。從2025年5月啟動至今,借助AI工具,美術資源成本降到了傳統方式的五分之一,兩人加AI,7個月完成了90%的開發。“船小好掉頭。”他說:“OPC可以快速決策、快速驗證、快速試錯,用相對較低的成本去驗證玩家喜好。”
還沒畢業的大學生曾秋云天,已經在π立方社區做起了AI漫劇。這個成都信息工程大學的大四學生,初中開始自學剪輯,如今核心班底不超過10人。“以前拍一部真人宣傳片需要大量設備,動輒數月,成本幾十萬元,我們這邊成本可以降得很低。”他說,目前已經和成都一家短劇發行公司擬定了合同,很快就能落地。
這些故事看似都很“小”,但它們共同指向一個正在加速到來的事實:AI工具正在重新丈量一個人的創造力邊界。未來的公司形態,一端是巨無霸式的規模企業,另一端則是以個人為核心的“超級個體”,兩者將并行存在。
更有意思的比喻是“蜂群結構”:人退居中樞,專司審美與判斷;AI智能體環繞協同,承接一切重復執行。兩條路徑殊途同歸,最終指向同一個判斷:AI可以替代重復執行,但無法替代審美與判斷,未來真正具備競爭力的,是“具備判斷力的指揮者”。
不再是一座孤島
一個人的公司,最大的敵人不是技術,是孤獨。
史炳誠在入駐π立方之前,一直閉門在家埋頭開發。“在家最大的困難是很‘悶’,一個人開發,也沒人交流。做游戲需要找發行、找投資,得到處跑,根本敲不開門。”
在成都金牛區,王巍的創業軌跡印證了這種困境如何被打破。半年前,她的元啟共生公司從兩人起步,在AI數字創智元產業園搭建了“AI創智元”OPC社區。半年間,社區已吸引多位OPC人才入駐,“我們跟每一個入駐的OPC團隊都是合伙制,大家一起接訂單、一起賺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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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川元啟共生人工智能科技有限公司為即將入駐的OPC準備的工位
今年4月中旬,元啟共生拿到了成都銀行首筆100萬元的“OPC貸”,并享受貸款利息全額財政補助。這是成都面向“一人公司”的專屬融資通道首次被打通。王巍說:“作為小小的超級個體,我們的體量很小,但依舊被政府看到、支持,這對我們是很大的鼓勵。”
天府軟件園副總經理馬煒瑋的觀察更直接:一個OPC創業者一天中大部分時間是獨自面對屏幕的,他們需要的是不被打擾。社區要做的不是提供一張桌子,而是為他們搭起一個場景——算力、金融、政策咨詢、能力提升。“支持OPC發展,真正的痛點不在于提供辦公場地,而是減輕創業者個人的‘心力消耗’。”
從“爆款”到“個體”
成都,被譽為新大眾文藝高地。
這座城市的數字文創產業,有著厚實的家底——穩居全國第一方陣,綜合實力領跑中西部。2025年,全市數字文創核心產業總營收達4139.7億元,規上企業近900家。《王者榮耀》誕生于此,《哪吒》系列在此打磨,國漫《遮天》全平臺累計播放量突破165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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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場版
在第十三屆中國網絡視聽大會上,錦官星曜“人工智能+文創”OPC加速計劃發布,把路標指向了一個更小的單元。該計劃聚焦AI+IP,鏈接OPC個體、場景、平臺與社群,以成都特色文旅場景為牽引,推動OPC與景區、街區、鄉村、非遺等資源高效對接。
新經濟發展研究院iNED人工智能行業主管研究員何源點穿了這層邏輯:“一人公司”真正的殺傷力不是成本低,而是決策快、試錯快——產品迭代以周計算的時代,速度本身就是壁壘。在他看來,與其押注下一個《哪吒》,不如讓一百個垂直賽道各自開花,“產業的生命力,正從頭部爆款的偶然性轉向生態群落的必然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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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蓉數”OPC社區正式開園
北京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黨委書記、新媒體研究院副院長田麗則從另一個維度給出了判斷:AI最大的變量是“把產業門檻降低,使大眾都能參與進來”。而成都最核心的資源,不是產品數量,是“骨子里的樂觀”。換言之,這種情緒價值一旦被AI賦能,將轉化為可規模化的產品勢能。
于是,政策、場景、市場需求、創作能力,加上樂觀向上的態度……點燃了OPC涌向“新大眾文藝高地”的熱潮。
導演湯從羽的遷徙,是這種生態吸引力的注腳。他帶領團隊在北京創立的贏億點影視科技,去年選擇在成都落地分公司。用AI輔助影視場景生成后,他們與《遮天》達成了合作。談及落地的原因,他給出了三點判斷:扶持力度大、年輕人聚集、對AI初創團隊友好。“整個環境非常好,能讓更多年輕人有機會做出自己的東西。”
邊界與縱深
從竹簡到活字,從鉛與火到光與電,從膠片到數字……每一次工具的演進,都在擴展“誰能創作”的邊界。今天,AI把這道邊界又往前推了一大步。它沒有替代誰,只是讓更多有想法的人,有機會把自己的想法做出來。
歐陽成龍的平臺還在迭代。史炳誠的《賽博西游》預計今年6月開啟EA測試。曾秋云天的AI漫劇即將正式上線。他們做的事情都不大,但每一件都在真實地生長。
網絡視聽大會期間,網絡大V“烏合麒麟”付昱透露,他和團隊已經制作完成一部85分鐘的AI動畫電影,希望早日在院線上映。談及AI對傳統創作的沖擊,他說:“并不是技術把人取代了,而是會技術的人逐漸把不會技術的人取代了。傳統的藝術從業者要發揮專業優勢,在新趨勢中找到自己的定位。”
一座城市真正能留給創作者的,從來不是補貼的數字,更不是政策的條款,而是一種可以被稱作“允許”的東西:允許一個人、一臺電腦,花上半年甚至更久,打磨一個夢想。允許試錯,允許慢慢來。
時代在狂奔。這種“允許”已落地生根,長成越來越多普通人的“一人大軍”。
紅星新聞記者 趙雨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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