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里戲外，皆是人生

童年的記憶里，總有一段關于戲臺的碎片，裹著糖葫蘆的酸甜，在歲月里慢慢沉淀。那時候，村子里的戲臺一搭，鑼鼓聲便會穿透街巷，爺爺奶奶牽著我的手，踏著余暉往戲臺前趕。我聽不懂臺上演員咿咿呀呀唱的是什么，分不清生旦凈丑的模樣，眼里只有街口小販推著的糖葫蘆，紅彤彤的山楂裹著晶瑩的糖衣，咬一口，酸甜在舌尖化開，便足以讓我忽略戲臺之上的所有悲歡。

彼時的戲臺，于我而言，不過是一場熱鬧的背景板。臺上演員的唱腔時而高亢、時而低回，動作時而舒展、時而急促，臺下觀眾的掌聲、喝彩聲此起彼伏，可我全然不在意。我只盼著爺爺奶奶能多給我幾毛錢，再買一串糖葫蘆，依偎在他們身邊，在鑼鼓聲和唱腔里，消磨一個溫暖的午后或黃昏。那時總覺得，戲就是戲，是演給大人們看的熱鬧，與我這個吃糖葫蘆的孩童，毫無關聯。

歲月匆匆，當年那個攥著糖葫蘆、懵懂無知的孩童，在時光的打磨中慢慢長大，褪去了稚氣，也歷經了世間的人情冷暖。近日刷到豫劇團下鄉演出的視頻，竟讓我久久無法平靜——南陽市豫劇團在鄉鎮上演《清風亭》，當演到張元秀夫婦含辛茹苦養大的養子不認雙親、悲憤碰死在亭前時，臺下一位穿藍布衫的大爺攥著衣角，臉憋得通紅，強忍淚水卻未讓一滴落下，被網友稱作“憋淚哥”。這一幕，像一根細針，輕輕刺破了我心底最柔軟的地方，也讓我忽然讀懂了，當年爺爺奶奶坐在戲臺前，眼中泛起的淚光。

原來，那些我曾經聽不懂的戲文，唱的從來都不是遙遠的故事，而是人間煙火里的悲歡，是我們每個人都可能經歷的人生。豫劇根植中原，以其高亢激昂的唱腔、質樸酣暢的表演，把老百姓的喜怒哀樂唱得淋漓盡致，《清風亭》里的養育之恩、悲歡離合，不過是萬千普通人生活的縮影。就像“憋淚哥”，他憋住的不是眼淚，是自己半生的心事，是為人父母的艱辛與委屈，是看到戲中情景時，與自身經歷的深深共鳴。

更動人的，是戲臺上演員的深情與臺下觀眾的共情。豫劇團的演員們，把自己完完全全揉進了角色里，主演張元秀的年輕演員，每次演完都要在后臺靜坐十幾分鐘才能緩過神，唱到動情處，腦海里浮現的是自己的親人；有演員演到心碎時，臺下的阿姨會主動走到臺邊，輕輕為她擦去眼淚。這份雙向的奔赴，讓戲不再是單向的表演，而是演員與觀眾之間，一場跨越戲臺的情感共鳴。演員出不了戲，是因為他們把真心給了角色；觀眾流眼淚，是因為他們在戲里看到了自己。

如今再聽豫劇，耳邊的鑼鼓聲依舊鏗鏘，唱腔依舊婉轉，可我再也不是那個只懂吃糖葫蘆的孩童。我能聽懂《清風亭》里養父母的絕望與期盼，能讀懂演員唱腔里的深情與悲涼，能在那些咿咿呀呀的唱段里，看到自己的成長，看到身邊人的故事，看到世間最樸素的情義與堅守。那些曾經覺得晦澀的戲文，如今字字句句都戳中人心；那些曾經覺得遙遠的角色，如今都成了我們身邊人的模樣。

小時候聽戲，聽的是熱鬧，品的是酸甜；長大后聽戲，聽的是人生，悟的是真情。原來，戲曲從來都沒有過時，它就像一位沉默的老者，用婉轉的唱腔，記錄著人間的悲歡離合，傳承著世間的溫情與道義。當年的戲臺或許早已不在，當年的糖葫蘆也再沒有了兒時的味道，但那些被我忽略的戲文與深情，在歲月的沉淀中，慢慢變得清晰而厚重。

“初聞不知曲中意，再聽已是曲中人”，大概就是這般心境。如今再看豫劇，看的是戲，更是自己；流的是眼淚，更是歷經世事的溫柔與清醒。戲幕起落，唱腔婉轉，那些藏在戲里的深情與人生，那些我們曾經不懂的悲歡與堅守，終在歲月里，被我們一一讀懂。而當年那個吃糖葫蘆的孩童，也終于在戲里戲外，讀懂了人生的真諦，活成了戲中那個懂冷暖、知深情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