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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人事部的會議室里,手指無意識地摩擦著褲縫。
隔著一張長桌,人事總監張慧芳面無表情地推來一份文件,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會議室的空調嗡嗡作響,但我的后背已經滲出了冷汗。
"蘇晨,考慮清楚了嗎?"張慧芳的聲音很平靜,"公司給你的條件已經很優厚了。主動離職,補償兩個月工資,還能保留體面。如果走到被辭退那一步,恐怕你在這個行業就很難抬得起頭了。"
我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鎮定:"張總監,我想知道具體原因。我入職三年,業績考核從來沒有低過A,上個季度剛帶團隊完成了渤海項目,公司為什么要勸退我?"
"原因文件上都寫了。"張慧芳不耐煩地擺擺手,"公司戰略調整,你所在的部門要優化人員結構。這是正常的企業經營行為,你沒必要多想。"
"可是同部門的其他人都沒事,為什么偏偏是我?"我的聲音有些顫抖。
張慧芳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帶著一絲輕蔑:"蘇晨,做人要有自知之明。你在公司這幾年,確實做了些項目,但說到底,靠的是什么?渤海項目能拿下來,不就是因為你岳父的關系嗎?現在公司不需要這種'關系戶'了,你明白嗎?"
我猛地站起來,椅子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你這是什么意思?渤海項目的方案是我熬了三個月做出來的,從市場調研到技術攻關,每一個環節都是我親自盯的!"
"行了行了。"張慧芳不耐煩地揮手打斷我,"你簽不簽吧?給你半小時考慮。不簽的話,明天人事部會正式下發辭退通知,到時候連補償都沒有。"
她說完就起身離開了會議室,留我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房間里。
我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拿起一看,是妻子徐婉發來的微信:"晚上早點回來,爸媽要過來吃飯。"
我盯著那條消息,手指懸在屏幕上方,半天沒有回復。
透過會議室的玻璃窗,我能看到辦公區里同事們忙碌的身影。有人在打電話,有人在敲鍵盤,還有人端著咖啡杯站在茶水間聊天。一切看起來都那么正常,好像什么都沒有發生。
可是只有我知道,從今天開始,這一切都跟我沒關系了。
我在這家公司工作了三年。三年前,我剛從名校畢業,帶著滿腔熱情進入這家國內頂尖的能源集團。第一年做基層技術員,每天加班到深夜;第二年升職為項目經理,帶著小團隊啃下了幾個硬骨頭;第三年,終于有機會主導大項目,我用盡全力去證明自己。
但現在,所有的努力都被歸結為兩個字:關系。
我掏出手機,猶豫了很久,最后還是打開了微信,找到岳父江遠誠的對話框。
手指在屏幕上懸停了幾秒鐘,我輸入了一行字:"爸,我被公司勸退了。"
發送。
幾乎是立刻,對話框上方就顯示"對方正在輸入中"。
我盯著那幾個字,心跳得很快。
過了大約十秒鐘,江遠誠回復了三個字:"知道了。"
就這樣。
沒有追問原因,沒有安慰,甚至沒有一個表情符號。
我苦笑著把手機扔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也許張慧芳說得對,我確實需要有自知之明。從一開始,所有人就認為我能進這家公司,能做項目經理,能主導渤海項目,都是因為我娶了江遠誠的女兒。
我深吸一口氣,拿起那份離職協議,準備簽字。
就在這時,會議室的門被推開了。張慧芳走進來,身后還跟著一個人——公司的副總裁趙慶豐。
"考慮得怎么樣了?"趙慶豐笑瞇瞇地問,但那笑容里沒有任何溫度。
我看著他,突然想起上個月的高層會議。那次會議上,趙慶豐提出要砍掉我負責的新能源板塊,把資源集中到傳統項目上。我當場反對,還拿出詳細的數據分析,證明新能源板塊的增長潛力。
最后董事會采納了我的意見,否決了趙慶豐的提案。
現在想來,那可能就是我被盯上的開始。
"我需要見董事長。"我放下筆,直視著趙慶豐的眼睛,"這件事我要當面跟董事長說清楚。"
趙慶豐的笑容凝固了一秒鐘,然后又恢復如常:"蘇晨,做人要懂進退。董事長日理萬機,不會為了一個普通員工的人事變動浪費時間。你還是好好考慮考慮,別讓大家難堪。"
"如果我堅持要見呢?"
"那就別怪公司不客氣了。"趙慶豐的語氣冷了下來,"明天上午十點之前,如果你還不簽字,人事部會按照違反公司規章制度的名義直接辭退你。到時候別說補償,你的履歷上會永遠留下一個污點。"
他說完就轉身離開了。
張慧芳臨走前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帶著一絲同情:"蘇晨,聽我一句勸,別犟了。有些事情,不是你能扛得住的。"
會議室的門關上,我又一次獨自坐在這個冰冷的空間里。
手機屏幕亮起,是徐婉發來的消息:"你怎么還不回?爸媽已經到家了。"
我盯著那條消息,腦海中浮現出岳父那張儒雅的面孔。江遠誠今年五十八歲,是江海集團的董事長。江海集團是國內最大的民營能源企業之一,資產規模超過三百億。
而我現在工作的華能集團,恰好是江海集團最重要的合作伙伴之一。兩家公司之間有一個總投資八億的清潔能源項目,正在推進當中。
我突然想到一個可能。
也許,趙慶豐之所以敢這么肆無忌憚地勸退我,就是因為他篤定岳父不會為了我這個女婿,去影響兩家公司的合作。
畢竟,八個億的項目,和一個女婿的工作相比,孰輕孰重?
我拿起手機,看著江遠誠那條"知道了"的回復,突然有些想笑。
原來從一開始,所有人都看得很清楚。
只有我自己,還在自欺欺人。
01
晚上七點,我推開家門的時候,客廳里已經坐滿了人。
岳父江遠誠穿著深灰色的襯衫,正跟徐婉的母親林素云說著什么。兩人看到我進門,同時停下了話題。
"回來了?"林素云笑著招呼我,"快去洗手,飯馬上就好了。"
我點點頭,換了鞋走進客廳。徐婉正在廚房里忙活,聽到動靜探出頭來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帶著詢問。我朝她搖搖頭,示意等會兒再說。
"蘇晨,過來坐。"江遠誠拍了拍身邊的沙發。
我走過去坐下,能聞到岳父身上淡淡的古龍水味道。這是他一貫的習慣,哪怕在家里也保持著得體的儀表。
"工作怎么樣?"江遠誠問得很隨意,就像普通的閑聊。
我猶豫了一下:"還行。"
"渤海項目進展如何?"
"已經完成了,上個月通過驗收。"我說,"現在在做收尾工作。"
江遠誠點點頭,沒有繼續追問。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茶幾上的一本財經雜志上。
氣氛有些沉默。林素云打破了僵局:"聽說你們公司最近在做新能源板塊?這個方向不錯,國家政策支持力度很大。"
"是的,媽。"我應道,"不過公司內部對這塊還有些爭議,有人覺得投入太大,回報周期太長。"
"做企業就是這樣,有長期規劃,也要考慮短期利益。"林素云說,"關鍵是要找到平衡點。"
徐婉端著菜從廚房走出來:"別聊工作了,吃飯吧。"
餐桌上擺滿了菜,都是我平時愛吃的。徐婉給每個人盛了飯,最后在我身邊坐下。
"蘇晨,你臉色不太好。"林素云夾了塊排骨放到我碗里,"是不是工作太累了?年輕人要注意身體。"
"沒事,就是最近項目比較多。"我低頭扒飯,不想讓他們看到我的表情。
江遠誠突然開口:"華能最近在做內部調整?"
我手里的筷子停頓了一下。
"聽說他們要優化新能源部門的架構。"江遠誠語氣平淡,"這種調整很正常,每個企業都會經歷。"
我抬起頭看著他。岳父的表情很平靜,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
"爸,您怎么知道?"徐婉好奇地問。
"業內消息。"江遠誠淡淡地說,"華能和我們江海有合作,他們的動向我多少會了解一些。"
我的手心開始冒汗。
"不過這種調整一般不會影響到核心骨干。"江遠誠繼續說,"尤其是像蘇晨這樣,剛完成大項目的項目經理。"
他說這話的時候,看了我一眼。
我不知道該怎么接話。
"對了,蘇晨。"江遠誠放下筷子,"下周我要去華能談那個八億的清潔能源項目,你對接的技術負責人叫什么來著?"
"王工,王啟明。"我說。
"嗯,回頭你幫我約一下,我想先跟技術團隊溝通一下細節。"
"好的。"我應道,心里卻涌起一股說不出的滋味。
岳父明明知道我被勸退的事情,但他裝作什么都不知道。他現在提起華能的項目,是在暗示什么嗎?還是說,他根本就不在乎我的處境?
"爸,您和華能的合作很重要嗎?"徐婉突然問。
"當然重要。"江遠誠說,"八個億的投資,對江海來說也不是小數目。而且這個項目關系到公司未來五年的戰略布局,容不得半點閃失。"
他說得很認真,眼神里帶著商人特有的精明和算計。
我突然明白了什么。
八個億,對江海集團很重要。重要到足以讓江遠誠忽略女婿在華能的遭遇。畢竟,在商業世界里,沒有什么比利益更實在。
"蘇晨,你怎么不吃菜?"林素云關切地問。
"我吃飽了。"我放下筷子,"媽,您慢慢吃,我先去書房處理點工作。"
我站起身,走向書房。身后傳來徐婉壓低的聲音:"媽,他今天是不是有點不對勁?"
我關上書房的門,靠在門板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房間里很安靜,只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我走到書桌前坐下,打開電腦,屏幕的光照在臉上。
郵箱里躺著一封未讀郵件,發件人是張慧芳。標題:《關于蘇晨勞動合同解除事宜的最后通知》。
我點開郵件,逐字逐句地讀完。最后一段話寫得很清楚:如明日上午十點前未完成離職手續辦理,公司將依據勞動合同第二十三條之規定,以嚴重違反公司規章制度為由解除勞動合同,且不予任何經濟補償。
我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發呆。
三年前的夏天,我穿著嶄新的西裝走進華能集團的大樓。那天陽光很好,透過落地窗灑在大理石地面上,整個大堂都閃閃發光。我記得自己當時激動得手心冒汗,在電梯里反復整理領帶。
人事部的接待員帶我參觀公司,介紹企業文化,講解福利待遇。她說華能是業內標桿,能進來工作是很多人的夢想。
我當時相信了。
我相信只要足夠努力,就能在這里站穩腳跟,闖出一片天地。
但現在我才明白,有些游戲從一開始就被設定好了規則。你以為自己在努力打拼,其實只是在別人劃定的框架里掙扎。
書房的門被輕輕推開,徐婉端著一杯熱茶走進來。
"他們走了。"她把茶杯放在我手邊,"你今天到底怎么了?從進門就感覺你心事重重的。"
我看著她。徐婉今年二十八歲,比我小兩歲,長得很漂亮,尤其是那雙眼睛,總是帶著溫柔的笑意。我們是在朋友的聚會上認識的,交往一年后結婚。婚后的生活很平靜,她在一家外企做市場總監,工作能力很強,性格也溫和。
"我被公司勸退了。"我說。
徐婉愣住了:"什么?"
"今天人事部找我談話,讓我主動離職。"我把今天發生的事情簡單說了一遍,包括張慧芳的話,趙慶豐的威脅。
徐婉聽完,沉默了很久。
"你跟我爸說了?"她問。
"說了。"我看著她的眼睛,"他回了三個字,知道了。"
徐婉的表情有些復雜:"然后呢?"
"然后就沒有然后了。"我苦笑,"你爸來吃飯的時候,裝作什么都不知道,還跟我聊華能的項目。"
"也許他是不想在飯桌上談這些。"徐婉說,"你知道我爸的性格,他不喜歡把工作和家庭混在一起。"
"我明白。"我點點頭,"所以我不怪他。"
"那你打算怎么辦?"
"簽字,離職。"我說,"還能怎么辦?"
徐婉咬著嘴唇,猶豫了一會兒:"要不,我去跟我爸說說?"
"不用。"我搖頭,"你爸已經知道了。如果他想幫我,剛才吃飯的時候就會提。既然他沒提,說明他不想管這件事。我理解,畢竟華能和江海還有合作,他不想因為我影響公司利益。"
"可是你這樣就太憋屈了。"徐婉說,"你在華能干了三年,做了那么多項目,他們憑什么說趕人就趕人?"
"因為趙慶豐想趕我走。"我說,"其他的理由都是借口。"
徐婉握住我的手:"蘇晨,我相信你的能力。離開華能不是壞事,你完全可以找到更好的工作。"
我看著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意。至少,她是相信我的。
"嗯,我會重新找工作的。"我說,"這段時間可能要花些時間,你不介意吧?"
"傻瓜,我們是夫妻,這有什么介意的。"徐婉笑了,"大不了你休息一段時間,我養你。"
我也笑了,把她拉進懷里。
窗外的夜色很濃,城市的燈光在遠處閃爍。我突然想起岳父那句話:八個億的投資,對江海來說很重要,容不得半點閃失。
如果我拒絕簽字,堅持要鬧下去,會不會影響華能和江海的合作?
如果真的影響了,江遠誠會怎么看我?徐婉又會怎么想?
我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算了,不想了。有些事情,想太多也沒用。
02
第二天早上,我比平時醒得早。
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外面的天光還沒完全亮起來。徐婉睡在身邊,呼吸均勻,被子隨著她的呼吸輕輕起伏。
我輕手輕腳地起床,洗漱完換上西裝。站在鏡子前系領帶的時候,突然覺得有些可笑——明明是去辦離職手續,還要穿得這么正式干什么?
但最后我還是把領帶系好了。至少,我想體面地離開。
早上七點半,我走出小區的時候,路邊的早餐店剛開門。煎餅果子的香味飄過來,我突然想起第一天上班的時候,也是在這家店買的早餐。那天我端著豆漿走在路上,陽光灑在身上,心里充滿了對未來的期待。
現在想起來,恍如隔世。
華能集團的大樓在早晨的陽光下顯得格外高大。我站在樓下抽了根煙,看著來來往往的上班族,突然有種置身事外的感覺。
上樓,刷卡,走進辦公區。
幾個同事看到我,表情有些尷尬。有人小聲打招呼,有人假裝沒看見,匆匆從我身邊走過。
我明白了,消息已經傳開了。
走到自己的工位前,桌上堆著幾個紙箱。我的私人物品已經被收拾好了——一個保溫杯,幾本專業書籍,還有一張三年前的工牌照片。照片里的我笑得很燦爛,眼睛里滿是憧憬。
"蘇晨。"
我轉過身,看到老同事方宇走過來。他今年四十出頭,是部門里資歷最老的技術員,平時話不多,但人很靠譜。
"方哥。"我點點頭。
方宇看了看周圍,壓低聲音:"出去抽根煙?"
我們來到樓梯間。方宇遞給我一根煙,自己也點上了。
"聽說了你的事。"方宇吐出一口煙霧,"趙慶豐那邊下了死命令,非要把你弄走。"
"為什么?"我問,"就因為上次會議我反對了他的提案?"
"那只是導火索。"方宇說,"真正的原因是,趙慶豐要把新能源部門拆分,把業務并到他負責的傳統能源板塊去。這樣一來,他手里的權力和資源就更大了。"
"可是這跟我有什么關系?"
"關系大了。"方宇嘆了口氣,"你是新能源部門的標桿,項目做得好,董事會對你評價也高。你在,新能源部門就有底氣,他想拆分就沒那么容易。所以他要先把你干掉,然后再慢慢蠶食整個部門。"
我沉默了。
"而且。"方宇繼續說,"趙慶豐跟你岳父的江海集團,關系好像不太好。"
我猛地抬起頭:"什么意思?"
"我也是聽說。"方宇小心翼翼地說,"好像五六年前,江海和華能有過一次合作,中間出了些問題,趙慶豐當時是項目負責人,被董事會批評了。他一直覺得是江海那邊坑了他。"
我的心一沉。
"所以,他知道你是江遠誠的女婿?"
"肯定知道。"方宇說,"公司里誰不知道?當初你進華能的時候,很多人都在議論。"
我靠在墻上,突然覺得很疲憊。
原來從一開始,我就被釘在了"關系戶"的標簽上。我以為自己靠能力贏得了認可,其實在很多人眼里,我就是靠裙帶關系上位的。
"蘇晨,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方宇拍拍我的肩膀,"但我想告訴你,至少在我們這些老同事眼里,你的能力是有目共睹的。渤海項目能做成那樣,真的不是隨便一個人能辦到的。"
"謝謝。"我說。
"別灰心。"方宇說,"以你的能力,出去肯定能找到好工作。離開華能,說不定是件好事。"
我笑了笑,沒有說話。
回到工位,我開始整理東西。翻到抽屜最底層的時候,發現了一張照片。那是去年春天,部門團建時拍的。照片里,我和同事們站在海邊,背景是湛藍的天空和翻涌的海浪。大家笑得很開心,那時候誰都沒想到,一年后會變成這樣。
"蘇經理。"
一個年輕的聲音響起。我轉過身,看到實習生小陳站在身后,手里拿著一份文件。
"別叫我經理了。"我說,"有事嗎?"
小陳猶豫了一下:"這是上個月的項目報告,您還沒簽字。我不知道現在該給誰……"
"給王工吧。"我說,"他是技術總監,這些事以后歸他管。"
小陳點點頭,欲言又止:"蘇經理,我聽說……您要離開了?"
"嗯。"
"為什么?"小陳的眼睛睜得很大,"您不是剛完成渤海項目嗎?公司為什么要讓您走?"
我看著他,突然想起一年前的自己。那時候我也是這樣,對很多事情充滿疑問,相信努力就會有回報,相信公平和正義。
"小陳,記住一句話。"我說,"在職場上,能力很重要,但不是唯一重要的東西。"
小陳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九點半,張慧芳的助理來通知我,讓我去人事部辦理手續。
我拎著紙箱,最后看了一眼這個待了三年的辦公室。陽光從窗戶射進來,照在空蕩蕩的工位上。電腦屏幕已經關閉,桌面上什么都沒有了,就像我從來沒有在這里存在過。
走到電梯口的時候,遇到了王啟明。他是技術總監,四十五歲,做事嚴謹,對技術要求很高。當初帶我做項目的人就是他。
"小蘇。"王工停下腳步,"要走了?"
"是的,王工。"
王啟明看了看我手里的紙箱,嘆了口氣:"可惜了。你是個好苗子,本來還想讓你接我的班。"
"謝謝王工這些年的照顧。"我說。
"別這么說。"王啟明拍拍我的肩膀,"是我沒能力保住你。趙慶豐那邊施壓,我說的話不管用。"
"我明白,不怪您。"
"以后有什么打算?"王啟明問。
"還沒想好,先休息一段時間吧。"
王啟明點點頭:"行,有需要的話隨時聯系我。雖然我在華能說話不算數,但在業內還是有些人脈的,幫你介紹個工作沒問題。"
"謝謝王工。"
電梯來了,我走進去,按下一樓的按鈕。電梯門緩緩關上,王啟明站在外面朝我揮了揮手。
人事部在五樓。張慧芳已經準備好了所有文件,離職協議、保密協議、競業限制條款,厚厚一摞。
"都看一遍,沒問題就簽字。"張慧芳公事公辦地說。
我逐頁翻閱。競業限制條款那一頁,我停頓了一下。
"兩年內不得從事能源相關行業?"我抬起頭,"這個限制是不是太寬泛了?"
"這是標準條款。"張慧芳面無表情,"所有離職的項目經理都要簽。"
"可是我的專業就是能源工程,不做這個行業,我還能做什么?"
"那不是我考慮的問題。"張慧芳把筆推到我面前,"簽不簽?"
我盯著那行字,手指捏緊了筆。
兩年。整整兩年不能從事本專業工作。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我三年的積累都要清零,意味著我要從頭再來,甚至要轉行。
"如果我不簽呢?"我問。
"那就走法律程序。"張慧芳冷冷地說,"公司會起訴你違反勞動合同,索賠損失。到時候不光沒有補償,你還要賠錢。"
我深吸一口氣,最終還是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一筆一劃,寫得很慢。每寫一個字,都覺得心口被什么東西狠狠壓著。
簽完最后一個字,我放下筆。
"行了,手續辦完了。"張慧芳收起文件,"你可以走了。記得把工牌和門禁卡交回來。"
我摘下工牌,放在桌上。那張照片里的我還在笑,但現在看起來,那笑容刺眼得讓人難受。
走出人事部,我沒有直接離開,而是去了一趟頂樓的天臺。
站在天臺邊緣,可以看到整個城市。高樓大廈連成一片,車流在下面穿梭,像無數螞蟻在爬行。
風很大,吹得我眼睛發酸。
手機突然響了,是一個陌生號碼。
"喂?"
"請問是蘇晨先生嗎?我是獵頭公司的李經理,看到您的簡歷,想跟您聊聊……"
我掛斷了電話。
簡歷?我什么時候投簡歷了?
又想起方宇剛才說的話,突然明白了什么。肯定是部門里的某個同事,把我的情況透露了出去。業內圈子就這么大,消息傳得很快。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徐婉。
"中午回來嗎?我給你做飯。"
"不了,我在外面隨便吃點。"我說,"下午還有點事。"
"哦,那晚上早點回來。"徐婉說,"對了,我媽說讓你周末去家里吃飯。"
"好。"
掛斷電話,我站在天臺上發了很久的呆。
突然想起岳父昨晚說的話:"下周我要去華能談那個八億的項目。"
八個億。
這個數字在我腦海里盤旋,越想越覺得諷刺。
我在華能辛苦三年,做出了業績,最后被一腳踢開。而岳父的江海集團,卻要和華能展開八億的合作。
也許在他們眼里,我從一開始就是多余的。
03
離開華能大樓的時候,已經是中午十二點。
我拎著紙箱走在街上,陽光刺眼,人來人往。周圍的人都在趕路,腳步匆忙,沒有人會注意到我。
我突然不知道該去哪里。
以前這個時間,我會在公司食堂吃午飯,或者和同事一起下樓買便當。現在不用上班了,時間突然變得無比充裕,反而讓人無所適從。
手機又響了,還是那個獵頭公司的號碼。
我接起來:"你好。"
"蘇先生,不好意思剛才被掛斷了。"電話那頭的聲音很熱情,"我是海納獵頭的李敏,想跟您聊聊職業規劃的事情。"
"抱歉,我現在不太方便。"
"沒關系,我就耽誤您幾分鐘。"李敏說,"我們這邊有幾個不錯的職位,都是能源行業的,跟您的背景很匹配。其中有一家外企,給的待遇很好,年薪八十萬起,還有股權激勵……"
"我簽了競業限制協議。"我打斷她,"兩年內不能從事能源行業。"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
"這樣啊。"李敏的語氣變得有些尷尬,"那確實比較麻煩。不過您別擔心,我們可以幫您規劃一下轉型的方向……"
"謝謝,不用了。"我說完就掛了電話。
拎著紙箱在街上走了很久,最后在一家小餐館坐下。點了份蓋澆飯,隨便吃了幾口,實在咽不下去。
服務員收盤子的時候,看了我一眼:"先生,菜不合胃口嗎?"
"沒事,我不太餓。"
走出餐館,我給方宇發了條微信:"方哥,剛才有獵頭給我打電話,是不是你幫忙推薦的?"
方宇很快回復:"不是我。可能是部門里其他人。"
我打了個問號表情。
方宇又發來一條:"說實話,現在大家都很同情你。你做項目的時候,我們都看在眼里。特別是渤海那個項目,如果不是你死磕技術難點,根本拿不下來。趙慶豐那幫人明顯是針對你。"
"謝謝。"我回復。
"別謝。"方宇說,"對了,你那個競業限制條款,簽得太草率了。這種事應該找律師看看,說不定可以談判。"
"算了,已經簽了。"
"你啊。"方宇發了個嘆氣的表情,"太老實了。"
我沒有再回復,把手機裝進口袋。
下午兩點,我回到家。小區很安靜,大部分人都在上班。我拎著紙箱走進電梯,看著鏡子里的自己——西裝筆挺,頭發梳得整齊,但眼神里一片疲憊。
推開家門,屋里空蕩蕩的。徐婉還在公司,要到晚上才回來。
我把紙箱放在書房,然后躺在沙發上,盯著天花板發呆。
客廳里很安靜,只有鐘表的滴答聲。這個點以前我都在公司開會、看報告、處理各種問題。現在突然閑下來,反而覺得空虛。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個微信群消息。
我點開一看,是公司的項目組群。以前這個群很活躍,每天都有人討論技術問題,匯報進度。現在我已經被移出群了。
消息是方宇單獨發給我的截圖。群里有人在討論我離職的事情。
"蘇經理就這么走了?太可惜了。"
"聽說是被趙總針對。"
"唉,職場就是這樣,站錯隊就完了。"
"也不能全怪趙總,聽說蘇經理家里有背景,進公司本來就是靠關系。"
看到最后一條,我的手指停住了。
又是這句話。靠關系。
我關掉手機屏幕,閉上眼睛。
傍晚六點,徐婉回來了。她提著菜走進廚房,回頭看到我躺在沙發上,愣了一下。
"你什么時候回來的?"
"下午。"我坐起來,"辦完手續就回來了。"
徐婉走過來,在我身邊坐下:"怎么樣?公司那邊沒為難你吧?"
"沒有,很順利。"我說,"該簽的都簽了,該交的都交了。"
"那就好。"徐婉握住我的手,"別想太多,先休息一段時間。"
"嗯。"
"對了,我今天跟我媽通電話了。"徐婉猶豫了一下,"她說讓我問問你,要不要去江海工作?"
我轉過頭看著她。
"我媽說,江海正好缺技術總監,你的背景很合適。"徐婉小心翼翼地說,"工資待遇都比華能好,而且那邊環境也不錯……"
"我簽了競業限制協議。"我打斷她,"兩年內不能從事能源行業。"
徐婉愣住了:"什么?你怎么能簽這個?"
"不簽不行。"我說,"張慧芳說,不簽就走法律程序,到時候更麻煩。"
"可是這個條款太苛刻了!"徐婉急了,"兩年時間,你能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靠在沙發上,"走一步看一步吧。"
徐婉咬著嘴唇,眼眶有些紅:"都怪我。當初要不是嫁給我,你也不會被人說靠關系,也不會被趙慶豐針對……"
"別傻了。"我把她拉進懷里,"這不是你的錯。"
"可是如果不是因為我爸……"
"婉婉。"我看著她的眼睛,"我從來沒有后悔娶你。至于其他人怎么說,那是他們的事。"
徐婉抱著我,眼淚掉下來。
晚飯的時候,我們都沒怎么說話。徐婉做了幾個菜,但兩個人都吃得心不在焉。
"我去跟我爸談談。"吃完飯,徐婉突然說,"他肯定有辦法幫你。"
"不用。"我搖頭,"你爸已經知道了,如果他想幫,早就聯系我了。"
"可能他不知道具體情況。"徐婉說,"我再跟他說清楚。"
"婉婉,你有沒有想過,也許你爸不想插手這件事?"我看著她,"華能和江海有八億的合作項目,這個時候如果你爸因為我去找華能的麻煩,很可能影響合作。"
徐婉愣住了。
"你爸是商人,他會權衡利弊。"我說,"八個億的項目,和一個女婿的工作,孰輕孰重?"
"可是你也是他女婿啊!"徐婉的聲音有些顫抖,"他怎么能……"
"他沒有錯。"我打斷她,"如果我是他,也會做同樣的選擇。公司利益高于一切,這是商業的基本邏輯。"
徐婉看著我,眼淚又掉下來了。
"蘇晨,對不起。"她哽咽著說,"都是我不好,讓你受委屈了。"
"別說傻話。"我擦掉她的眼淚,"我們是夫妻,應該一起面對問題,而不是互相道歉。"
徐婉用力點頭,把臉埋在我懷里。
夜里,我躺在床上睡不著。
徐婉已經睡著了,呼吸均勻。我盯著黑暗中的天花板,腦海里翻來覆去都是今天發生的事情。
競業限制兩年。
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我要放棄所有的專業積累,從零開始。
意味著我的同行們會越走越遠,而我只能原地踏步。
意味著三年的努力,全都白費了。
我翻了個身,看著窗外的夜色。
城市的燈光在遠處閃爍,像無數星星。我突然想起大學畢業那年的夏天,導師對我說的話:"蘇晨,你是個有天分的學生,好好干,將來一定有前途。"
那時候我相信了。
我相信只要努力,就能實現夢想。
可是現在,夢想被現實擊得粉碎。
手機突然亮了,是條短信。
陌生號碼:"蘇先生,我是泰和律師事務所的陳律師。聽說您遇到了勞動糾紛,我們可以免費幫您評估案件。如有需要,請聯系我。"
我看著那條短信,猶豫了很久。
也許,我應該試試法律途徑?
但轉念一想,又覺得沒必要。跟華能打官司,勝算有多大?就算贏了,又能改變什么?
我刪除了短信,把手機扔在床頭柜上。
算了,認命吧。
有些事情,不是努力就能改變的。
04
周六早上,徐婉說要去江海集團總部,看望她父母。
我本來不想去,但徐婉堅持:"你不能一直躲著。該面對的還是要面對。"
我知道她說得對,但心里還是抗拒。
江海集團的總部大樓在城市最繁華的商業區,五十八層的玻璃幕墻在陽光下閃閃發光。我和徐婉走進大堂的時候,保安立刻認出了她,恭敬地打招呼:"徐小姐,江董在頂層辦公室。"
"謝謝。"徐婉笑著回應。
電梯一路上升,透過玻璃可以看到整個城市的景象。高樓大廈在腳下變小,車流變成了細線,人群變成了黑點。站在這個高度,確實會有種掌控一切的錯覺。
電梯門打開,迎面走來一個助理。她看到徐婉,微笑著說:"徐小姐,江董正在開會,您先去休息室等一下。"
"好的。"
我們被帶到一個豪華的休息室。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全景,沙發是真皮的,茶幾上擺著各種茶點。助理泡了茶,然后退了出去。
"我爸開會一般要一個小時。"徐婉說,"我們先喝點茶。"
我坐在沙發上,端起茶杯,卻沒有喝。透過落地窗,可以看到遠處華能集團的大樓。那棟樓沒有江海這么高,但在天際線上也很顯眼。
"在想什么?"徐婉問。
"沒什么。"我放下茶杯,"就是覺得,同樣都是企業,差距怎么這么大。"
"每個公司的發展路徑不一樣。"徐婉說,"江海是我爺爺那一輩創立的,經過幾十年積累才有今天的規模。華能雖然也是大企業,但底蘊還是差一些。"
我點點頭,沒有接話。
其實我想說的不是這個。我想說的是,同樣都是人,為什么有的人生來就站在高處,有的人卻要拼盡全力才能爬上一個臺階?
半個小時后,江遠誠的助理來通知我們,會議結束了。
我們走進董事長辦公室。江遠誠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后面,正在看一份文件。看到我們進來,他抬起頭,摘下眼鏡。
"來了?坐。"
徐婉走過去:"爸,您辛苦了。"
"還好。"江遠誠笑了笑,目光轉向我,"蘇晨,這幾天怎么樣?"
"還行。"我說。
"聽婉婉說,你離開華能了?"江遠誠的語氣很平靜,仿佛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情。
"是的。"我點頭,"前天辦完的手續。"
"什么原因?"
我猶豫了一下:"公司內部調整,我被優化了。"
江遠誠看著我,眼神很平靜,看不出任何情緒:"具體是怎么回事?"
我知道他在等我說實話。沉默了幾秒鐘,我還是決定把情況說出來:"趙慶豐想拆分新能源部門,我之前反對過他的提案,所以被針對了。人事部給了兩個選擇,要么主動離職拿補償,要么被辭退。我選了前者。"
"所以你現在離職了?"
"是的。"
江遠誠點點頭,沒有再問。他把目光轉向徐婉:"你媽在樓下的餐廳等我們,一起去吃飯吧。"
"好。"徐婉站起來。
我也跟著站起來,心里卻涌起一股說不出的失落。
就這樣?他就問了這么幾句,然后就沒有下文了?
我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也許是一句安慰?也許是一個承諾?但江遠誠什么都沒說,就好像我離職這件事,根本不值得他多花心思。
餐廳在大樓的三十層,是專門為高管準備的私人餐廳。林素云已經坐在靠窗的位置,看到我們進來,站起來招手。
"來了?快坐。"她笑容滿面,"我點了幾個你們愛吃的菜。"
落座后,服務員端上來各種精致的菜肴。林素云給我夾菜:"蘇晨,多吃點,你最近瘦了。"
"謝謝媽。"我說。
"聽說你離開華能了?"林素云問,語氣很關切。
"嗯。"
"那接下來有什么打算?"
"還沒想好,想先休息一段時間。"
林素云看了江遠誠一眼,然后說:"要不來江海工作?我們正好缺技術人才。"
我還沒來得及回答,江遠誠就放下了筷子。
"素云,這事別提了。"他的語氣很平淡,"蘇晨簽了競業限制協議,兩年內不能做能源行業。"
林素云愣了一下:"什么?你怎么能簽這個?"
"當時沒辦法。"我說。
"這個條款太過分了!"林素云有些激動,"華能怎么能這樣?"
"職場上的正常操作。"江遠誠說,"很多公司都這么干。"
"那蘇晨這兩年怎么辦?"林素云看著我,"總不能一直閑著吧?"
"慢慢找其他方向的工作。"我說。
氣氛突然有些沉默。
過了一會兒,江遠誠開口:"蘇晨,我問你一個問題。"
"您說。"
"你覺得這次離職,是因為能力不夠,還是因為站錯了隊?"
我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江遠誠的眼神很銳利,像是要看穿我的內心。
"可能兩者都有。"我如實說,"能力方面,我覺得自己還能做得更好。站隊方面,我確實沒有提前看清楚形勢。"
"那你后悔嗎?"江遠誠問。
"后悔什么?"
"后悔反對趙慶豐的提案。如果當時你不反對,也許現在還能留在華能。"
我想了想:"不后悔。我覺得新能源板塊有發展前景,拆分是不明智的。從專業角度講,我的判斷沒錯。"
"從專業角度講,你是對的。"江遠誠點點頭,"但從生存角度講,你錯了。"
我沉默了。
"職場不是做學問。"江遠誠繼續說,"有時候,正確的觀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不能活下來。如果你活不下來,再正確的觀點也沒有意義。"
"我明白。"我說。
"你不明白。"江遠誠搖頭,"如果你真明白,就不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徐婉忍不住開口:"爸,您這話是什么意思?蘇晨又沒做錯什么。"
"我沒說他做錯了。"江遠誠看著女兒,"我只是在說一個事實:在這個世界上,對錯沒有你想的那么重要,重要的是你有沒有足夠的力量去堅持你認為對的事情。"
"那按您的意思,蘇晨就應該違心地同意趙慶豐的提案?"徐婉有些激動。
"我沒有這么說。"江遠誠放下筷子,"但他至少應該在反對之前,先評估一下風險,想好退路。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被動地簽下競業限制協議,把自己的后路全堵死。"
我低頭吃飯,心里五味雜陳。
江遠誠說得沒錯。我確實太沖動了。如果當初能更謹慎一些,也許不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行了,不說這些了。"林素云打圓場,"事情已經發生了,現在說什么都沒用。還是想想怎么解決問題吧。"
"能有什么解決辦法?"江遠誠說,"競業限制協議已經簽了,兩年內他只能做其他行業。"
"那就做其他行業啊。"林素云說,"蘇晨這么優秀,做什么不行?"
"說得輕巧。"江遠誠淡淡地說,"一個人的專業積累需要多少年?現在全都歸零,從頭開始,哪有那么容易。"
我握緊了筷子,指節發白。
我知道江遠誠說的是實話,但聽在耳里,還是覺得刺耳。
尤其是他那種云淡風輕的語氣,仿佛在說別人的事情,而不是自己女婿的困境。
"爸,您就沒有辦法幫幫蘇晨嗎?"徐婉終于忍不住問出了口。
江遠誠看著女兒,沉默了幾秒鐘。
"你想讓我怎么幫?"他問。
"您可以跟華能那邊說說啊。"徐婉說,"江海和華能有八億的合作項目,您完全有話語權……"
"婉婉。"江遠誠打斷她,"你覺得我應該為了蘇晨的工作,去威脅華能?"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江遠誠的語氣變得嚴厲,"讓我去跟華能說,如果不把蘇晨留下來,我們就取消合作?"
徐婉被問住了。
"八個億的項目,關系到江海未來五年的戰略布局,關系到公司幾千名員工的生計。"江遠誠一字一句地說,"你讓我為了一個人的工作,去冒這個風險?"
"可是蘇晨不是別人,他是您女婿……"徐婉的聲音有些顫抖。
"正因為他是我女婿,我才不能這么做。"江遠誠說,"如果我為了他去威脅合作方,外界會怎么看江海?會怎么看我?以后還有誰敢跟我們合作?"
徐婉咬著嘴唇,眼眶紅了。
林素云嘆了口氣:"老江,你說話能不能溫和一點?孩子們心里都不好受。"
"我只是在講道理。"江遠誠看著我,"蘇晨,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我點點頭:"我明白。"
"你明白就好。"江遠誠說,"職場的事情,還是要靠自己。別人幫得了一時,幫不了一世。"
說完,他站起身:"我還有個會議,先走了。你們慢慢吃。"
江遠誠離開后,餐桌上陷入了沉默。
徐婉趴在桌上哭了起來。林素云拍著她的背,眼圈也紅了。
我坐在那里,看著窗外的風景。
從這個高度往下看,一切都顯得那么渺小。車流、人群、大樓,全都變成了微縮模型。
我突然明白了江遠誠為什么會說那些話。
站在他的位置,他看到的是全局,是公司的利益,是幾千人的生計。而我的困境,在他眼里,不過是無數商業棋局中一顆微不足道的棋子。
也許從一開始,我就不應該對他抱有期待。
05
周日下午,我一個人去了以前常去的咖啡館。
這家店在大學附近,裝修簡單,但咖啡做得很好。我和徐婉剛認識的時候,經常來這里約會。后來工作忙了,就很少來了。
我點了杯美式,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周末的咖啡館人不多,幾個學生模樣的年輕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低聲討論著什么。
我打開手機,翻看這幾天收到的信息。
獵頭公司發了七八條消息,都是推薦職位的,但看到競業限制協議后,基本都沒了下文。
大學同學群里,有人在討論行業動態。我看著那些熟悉的名字,想起大學時代的意氣風發。那時候大家都相信,只要努力,就能改變世界。
現在看來,多么天真。
"蘇晨?"
一個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我抬起頭,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站在面前。
"周明?"我驚訝地站起來。
周明是我大學時的室友,畢業后去了一家外企,干得很不錯。我們已經兩年沒見了。
"真的是你!"周明拍拍我的肩膀,"我剛才看到一個背影很像你,沒想到真是你。"
"坐。"我招呼他。
周明叫了杯咖啡,在我對面坐下:"最近怎么樣?"
"還行。"我說,"你呢?"
"我啊,老樣子。"周明笑了笑,"還是在那家公司,升了個職,現在管亞太區的項目。"
"恭喜。"
"沒什么好恭喜的,累得要死。"周明喝了口咖啡,"對了,你還在華能?"
我猶豫了一下:"離職了。"
周明愣了一下:"什么時候的事?"
"上周。"
"為什么?"周明問,"我記得你在那邊干得挺好的,還做了不少大項目。"
我簡單說了說情況,包括趙慶豐的針對,競業限制協議。周明聽完,皺起了眉頭。
"蘇晨,你這個競業協議簽得太草率了。"他說,"兩年不能從事能源行業,這基本等于廢了你的專業。"
"我知道。"我苦笑,"但當時沒辦法,要么簽字走人拿補償,要么被辭退還可能被起訴。"
"就算被起訴也不能簽這個啊!"周明有些激動,"你知不知道,這種競業協議在很多國家都是違法的?就算在國內,如果真打官司,公司也不一定能贏。"
"已經簽了,說什么都晚了。"
周明看著我,嘆了口氣:"你變了。"
"什么?"
"以前的蘇晨不是這樣的。"周明說,"大學的時候,你是我們宿舍最有沖勁的一個。遇到問題,你總是想辦法解決,從來不會輕易認輸。現在怎么變得這么消極?"
我沉默了。
"蘇晨,我知道你現在心里不好受。"周明說,"但你不能就這么放棄。競業協議是可以爭取的,你可以找律師談判,甚至可以起訴。就算最后輸了,至少你努力過。"
"周明,你不明白。"我說,"我已經離開華能了,沒必要再糾纏。"
"不是糾纏不糾纏的問題。"周明說,"是你要為自己爭取權益。兩年的競業限制,等于廢掉了你的職業生涯。這不是小事,你怎么能這么輕易就接受?"
"那你說我該怎么辦?"我看著他,"去起訴華能?然后呢?就算贏了官司,我的名聲也臭了。以后還有哪家公司敢要我?"
周明被問住了。
"你說得對,我是變了。"我說,"因為我明白了一個道理:有些事情,不是努力就能改變的。有些對手,不是你能戰勝的。與其做無謂的掙扎,不如體面地離開。"
"可是你就甘心嗎?"周明問,"你在華能辛苦了三年,做出了那么多成績,最后被人一腳踢開。你真的能接受?"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大口。
苦澀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就像此刻的心情。
"不甘心又能怎樣?"我說,"這就是現實。"
周明看著我,搖了搖頭:"蘇晨,我真希望你能振作起來。你不是這樣的人。"
我們又聊了一會兒,但氣氛始終有些沉重。臨走的時候,周明留下了他助理的聯系方式:"如果你想找工作,隨時聯系我。我們公司雖然不是能源行業,但也需要項目管理人才。"
"謝謝。"我說。
"別謝我。"周明拍拍我的肩膀,"兄弟,挺住。"
看著周明離開的背影,我又坐了很久。
咖啡館里的人越來越少,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照在空蕩蕩的桌面上。
我拿出手機,打開和岳父的聊天記錄。
上面還是那條"知道了"。
我盯著那三個字,突然有了一個想法。
也許,我應該再試一次。
不是為了讓江遠誠幫我,而是想親口告訴他,我現在的處境。
想清楚這一點,我開始打字。
"爸,我想了很久,還是決定把我的真實想法告訴您。"
"這次離開華能,對我打擊很大。不僅僅是因為失去了工作,更是因為我發現,三年的努力在很多人眼里,不過是靠關系上位的結果。"
"我不奢求您為我做什么,我只是想讓您知道,這三年我很努力。渤海項目能做成,不是因為誰的關系,是因為我帶著團隊熬了無數個通宵,啃下了一個又一個技術難題。"
"現在被迫簽下競業協議,意味著我未來兩年不能從事本專業工作。這對我來說,是最大的懲罰。"
"我知道您很忙,江海和華能的合作項目很重要。但我還是想說,如果您有機會,能不能幫我問問華能那邊,這個競業協議是否有商量的余地?"
"我不是想毀掉合作項目,我只是想為自己爭取一個公平的機會。"
"謝謝您。"
我看著這段話,手指懸在發送鍵上。
猶豫了很久很久。
最后,我刪掉了大半內容,只留下最簡單的一句話:"爸,華能給我的競業協議太苛刻,兩年不能從事能源行業。這基本斷了我的職業道路。"
發送。
消息顯示已發送,但遲遲沒有"已讀"的標記。
我盯著屏幕,心跳得很快。
五分鐘過去了。
十分鐘過去了。
還是沒有回復。
我放下手機,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也許江遠誠在開會,也許他在忙其他事情。也許,他根本不想回復。
就在這時,手機震動了一下。
我猛地睜開眼睛,拿起手機。
是江遠誠回復的。
只有兩個字:"知道了。"
又是這兩個字。
我盯著屏幕,感覺心臟被什么東西狠狠攥住。
什么叫"知道了"?是知道了我的困境,還是知道了我的請求?
是會幫我,還是不會幫我?
還是說,他根本就不在乎?
我的手開始發抖。
就在這時,咖啡館里的電視突然傳來新聞播報的聲音:
"據悉,江海集團與華能集團的八億清潔能源項目,將于下周正式簽約。這是兩家企業迄今為止最大規模的合作……"
我抬起頭,看著電視屏幕上閃過的江海集團大樓。
下周。
就是下周要簽約。
而我,就在這個節骨眼上,向江遠誠提出了請求。
我突然笑了。
笑自己的天真。
笑自己的不識時務。
笑自己居然還抱有最后一絲幻想。
我站起來,走出咖啡館。
外面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街燈一盞盞亮起。
我在街上走著,不知道該去哪里。
手機又響了。
是一條新聞推送:"華能集團人事調整,副總裁趙慶豐出任新能源板塊總負責人。"
我停下腳步,盯著那條新聞。
趙慶豐贏了。
他不但把我趕走了,還得到了他想要的一切。
我關掉手機屏幕,抬頭看著夜空。
今晚沒有星星。
天空一片漆黑。
就像此刻的心情。
就在我準備回家的時候,手機突然響了。
是徐婉打來的。
"蘇晨,你在哪?"她的聲音很著急。
"在外面,怎么了?"
"快回來!"徐婉說,"出事了!"
"什么事?"
"我爸給華能打電話了!"徐婉說,"他說要終止那個八億的合作項目!"
我整個人愣在原地。
街燈的光照在臉上,突然感覺眼眶發熱。
以為一切都結束了。
但七分鐘后,那個我以為根本不在乎的人,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震驚的決定。
06
我沖回家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九點。
推開門,看到徐婉坐在沙發上,手機放在茶幾上,屏幕還亮著。她看到我,立刻站起來。
"到底怎么回事?"我急促地問,"你說你爸要終止合作?"
"我也不太清楚。"徐婉說,"半小時前,我媽給我打電話,說我爸剛給華能的董事長打了電話,說江海決定終止那個八億的清潔能源項目。"
我的腦子嗡嗡作響。
"為什么?"我問,"他為什么要這么做?"
"我也想知道!"徐婉說,"我媽說,我爸打完電話就把自己關在書房里,誰也不見。"
我坐下來,試圖理清思緒。
七分鐘。
從我發消息給江遠誠,到他回復"知道了",一共過了七分鐘。
而現在,他給華能打了電話,要終止八億的合作。
這之間,到底發生了什么?
"我給我爸打電話,他沒接。"徐婉說,"我媽也問不出什么,我爸只說這是商業決策,讓她別管。"
"現在華能那邊什么反應?"我問。
"不知道。"徐婉搖頭,"我媽說,我爸打完電話就把手機關了。"
我拿出自己的手機,打開新聞軟件。
果然,已經有消息傳出來了。
"突發:江海集團宣布終止與華能集團的清潔能源項目合作,涉及金額8億元。雙方均未透露具體原因。"
評論區已經炸了。
"八個億說不合作就不合作?江海這是什么操作?"
"華能那邊肯定出大問題了,否則江海不會這么決絕。"
"聽說是高層矛盾,具體原因不明。"
我放下手機,深吸一口氣。
"蘇晨,這會不會跟你有關?"徐婉突然問。
"我不知道。"我說,"但時間點太巧合了。"
"如果真是因為你……"徐婉的眼睛紅了,"我爸這是賭上了江海的未來。"
我站起來,在客廳里來回走動。
八個億的項目,對江海來說意味著什么?意味著未來五年的戰略布局,意味著公司的發展方向,意味著幾千名員工的生計。
江遠誠為什么要冒這么大的風險?
就因為我發了一條消息?
不,肯定不是這么簡單。
"我要去見你爸。"我說,"現在就去。"
"他不會見你的。"徐婉說,"我媽說他現在誰都不見。"
"那我也要去。"我堅持,"這件事必須弄清楚。"
半小時后,我們開車到了江家的別墅。
林素云開門的時候,臉色很不好看。她看到我們,嘆了口氣:"你們來了。"
"媽,我爸呢?"徐婉問。
"在書房。"林素云說,"從打完電話到現在,一直沒出來。"
"我去找他。"我說。
"沒用的。"林素云搖頭,"我剛才敲過門,他說讓我們都別管,這是公司的事情。"
我走到書房門口,深吸一口氣,然后敲門。
"爸,是我,蘇晨。"
里面沒有聲音。
"爸,我知道您在里面。"我繼續說,"我必須跟您談談。"
還是沒有回應。
我猶豫了一下,直接推門。
門沒鎖。
書房里只開著一盞臺燈,江遠誠坐在書桌后面,手里拿著一杯酒。看到我進來,他抬起頭,眼神有些疲憊。
"我說了不見人。"他的聲音很平靜。
"爸,您為什么要終止和華能的合作?"我走到書桌前,直接問。
江遠誠看著我,沒有立刻回答。過了很久,他說:"坐。"
我坐在他對面。
"你知道八個億對江海意味著什么嗎?"江遠誠問。
"我知道。"
"那你還問為什么?"
"正因為我知道,所以我更想知道為什么。"我看著他的眼睛,"您上周還說,這個項目關系到公司未來五年的戰略布局,容不得半點閃失。為什么現在突然要終止?"
江遠誠喝了一口酒,把杯子放在桌上。
"我給華能董事長打電話了。"他說,"我問他,為什么要逼你簽競業限制協議。"
我愣住了。
"他說不知道這件事。"江遠誠繼續說,"然后他查了你的人事檔案,當場給我回電話,說這是趙慶豐的決定,公司高層并不知情。"
我的心跳開始加速。
"我問他,趙慶豐為什么要針對你。"江遠誠說,"他支支吾吾說不清楚,最后我逼問了很久,他才承認,趙慶豐對江海一直有意見,覺得當年那個項目是我們坑了他。"
"所以他針對我,是為了報復您?"
"不只是報復我。"江遠誠冷笑,"他是想通過你,來試探江海的底線。看看我會不會為了一個女婿,去影響兩家公司的合作。"
我沉默了。
"如果我不管這件事,默認你被華能趕走,他就證明了一點:江海在合作中處于弱勢,為了保住這個項目,什么都可以妥協。"江遠誠說,"以后在合作談判中,華能就會步步緊逼,江海就會處處被動。"
我開始明白了。
"所以您終止合作,是為了告訴華能,江海不吃這一套?"
"不只是告訴華能。"江遠誠說,"是告訴整個行業。江海集團不會因為利益,就放棄自己的原則。不會讓合作伙伴覺得,我們可以被隨意拿捏。"
"可是八個億……"
"八個億確實很多。"江遠誠打斷我,"但如果為了這八個億,讓所有人都覺得江海軟弱可欺,將來付出的代價會更大。"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蘇晨,我這輩子做生意,遇到過無數次選擇。"他背對著我說,"有時候為了利益,必須妥協。但有些時候,必須硬起來。今天這件事,我必須硬起來。"
我看著他的背影,突然覺得有些陌生。
這個我以為只在乎生意的商人,原來也有自己的底線。
"爸,我……"
"你不用說什么。"江遠誠轉過身,"這不是為了你,是為了江海。你只是恰好卷進了這場博弈。"
"那現在華能那邊什么反應?"
"他們董事長給我打了三次電話,說可以撤銷你的競業限制協議,還可以讓你回華能繼續工作。"江遠誠冷笑,"但我都拒絕了。"
"為什么?"
"因為沒有意義。"江遠誠說,"就算你回去了,趙慶豐還在。他會繼續針對你,只不過換個方式而已。而且現在這件事鬧得這么大,你回去,處境只會更尷尬。"
他說得對。
"那……合作項目怎么辦?"我問。
"已經終止了。"江遠誠說,"華能那邊還在試圖挽回,但我不會改主意。這個合作,到此為止。"
我站起來,走到他面前。
"爸,對不起。"我說,"因為我,讓江海損失了八個億。"
"我說了,這不是為了你。"江遠誠看著我,"是為了江海的長遠利益。如果這次我妥協了,以后每次合作,對方都會想辦法拿捏我。八個億換一個教訓,讓所有人都知道江海的底線在哪里,這筆買賣不虧。"
"但是……"
"但是什么?"江遠誠打斷我,"但是公司會有壓力?但是董事會會質疑我的決策?這些我都考慮過。既然決定這么做,我就會承擔所有后果。"
他走回書桌,坐下來。
"蘇晨,我給你看樣東西。"
他打開抽屜,拿出一份文件。
"這是什么?"我問。
"華能的內部報告。"江遠誠說,"是他們董事長剛才傳真過來的。"
我接過文件,翻開第一頁。
那是一份關于趙慶豐的調查報告。
上面詳細記錄了趙慶豐這些年在華能的所作所為:利用職權打壓競爭對手,私下收受供應商好處,甚至挪用公司資金進行私人投資。
"這些都是真的?"我震驚地問。
"華能董事長說,這些問題他們一直在調查,但苦于沒有確鑿證據。"江遠誠說,"今天我終止合作,反而給了他一個契機。他可以借這件事,徹底清理趙慶豐。"
我放下文件,心情復雜。
原來這件事的背后,還有這么多內幕。
"所以,我終止合作,不只是為了江海的底線。"江遠誠說,"也是在幫華能清理毒瘤。他們董事長心里清楚得很,這件事對華能來說,未必是壞事。"
"那合作項目……"
"會重新啟動。"江遠誠說,"但不是現在,也不是跟現在的華能高層談。等他們內部整頓完了,換一批人,我們再談。到那時候,條件會更有利。"
我終于明白了。
江遠誠這一步棋,看似是賭氣,實則是一個精心計算的商業決策。他既保住了江海的底線,又給了華能清理內部的機會,最終還能在重新合作時爭取更好的條件。
一箭三雕。
"爸,我……"我不知道該說什么。
"行了,別說了。"江遠誠擺擺手,"你出去吧,我想一個人待會兒。"
我走到門口,突然轉身。
"爸,謝謝您。"
江遠誠沒有回頭,只是揮了揮手。
我關上門,站在走廊里,感覺整個人都輕松了。
不是因為問題解決了,而是因為我終于明白,那個我以為只在乎生意的人,其實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保護著我。
07
第二天早上,我被一連串的電話鈴聲吵醒。
拿起手機一看,全是未接來電,有方宇的,有大學同學的,還有幾個獵頭公司的。
我選了方宇的電話回撥過去。
"蘇晨!"方宇的聲音很激動,"你看新聞了嗎?"
"沒有,怎么了?"
"華能炸了!"方宇說,"趙慶豐被董事會停職調查了!"
我猛地坐起來:"什么時候的事?"
"就今天早上!"方宇說,"公司內網剛發的通知,說趙慶豐涉嫌違反公司規定,正在接受調查。而且據說不只是停職那么簡單,可能會移交司法機關。"
我的心跳開始加速。
"公司里現在亂套了。"方宇繼續說,"所有趙慶豐的親信都在人人自危,新能源部門那邊更是一片混亂。對了,人事部的張慧芳也被約談了。"
"張慧芳?"
"對,聽說她當初逼你簽競業限制協議,是趙慶豐授意的。"方宇說,"現在董事會在徹查趙慶豐的所有決策,你那個案子也被翻出來了。"
我沉默了幾秒鐘:"所以現在公司什么態度?"
"人事部的人找我打聽你的聯系方式。"方宇說,"應該是想聯系你,商量競業協議的事情。"
"我知道了。"
掛斷電話,我打開新聞軟件。
果然,頭條就是華能的消息。
"華能集團副總裁趙慶豐涉嫌嚴重違紀,已被停職調查"
"知情人士透露,趙慶豐案涉及金額或超千萬"
"華能董事會表示將徹查到底,絕不姑息"
我繼續往下翻,看到了另一條新聞:
"江海集團終止與華能合作后,華能股價一度跌停"
"分析師稱,此次合作破裂或與華能內部管理問題有關"
我放下手機,走到窗前。
外面陽光很好,街道上人來人往。但我的心情卻很復雜。
趙慶豐倒臺了,我的競業協議應該也能解除了。但我并不覺得多開心。
因為我知道,這一切都是因為岳父付出了巨大的代價。
八個億的項目,就算未來能重啟,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時候。這期間,江海要承受多大的壓力?董事會會怎么看江遠誠的決策?
我正想著,手機又響了。
是個陌生號碼。
"喂?"
"蘇先生您好,我是華能集團人力資源部的許主任。"電話那頭的聲音很客氣,"冒昧打擾您,是想跟您談談競業協議的事情。"
"請說。"
"是這樣的,經過我們的調查,發現您當初簽署的競業限制協議,存在很多不合理的地方。"許主任說,"公司決定撤銷這份協議,并且希望您能考慮回公司繼續工作。"
"謝謝,但不必了。"我說,"我不打算回華能。"
"蘇先生,請您再考慮一下。"許主任的語氣更懇切了,"公司現在正在進行內部整頓,很多不合理的制度都會改革。而且董事會對您的工作能力非常認可,希望您能回來繼續負責新能源板塊的項目。"
"我已經決定了。"
"那至少,請您來公司一趟,我們當面談談。"許主任說,"關于競業協議的解除,還有一些手續需要辦理。而且董事長也想見見您,親自跟您道歉。"
我猶豫了一下:"什么時候?"
"您方便的話,今天下午可以嗎?"
"好,下午三點。"
掛斷電話,徐婉從臥室走出來。她昨晚一直陪著我,很晚才睡。
"是華能打來的?"她問。
"嗯,讓我下午去一趟,辦理競業協議解除的手續。"
"他們還想讓你回去?"
"是的。"我點頭,"但我不會回去。"
"為什么?"徐婉走過來,"現在趙慶豐已經倒臺了,你回去不是正好嗎?"
"我不想回去。"我說,"就像你爸說的,就算趙慶豐走了,我回去的處境也會很尷尬。這件事鬧得這么大,所有人都知道是因為我,導致江海終止了合作。公司里的人會怎么看我?"
徐婉沉默了。
"而且。"我繼續說,"我也不想再回到那個環境了。華能給我的,不只是失望,還有對職場的重新認識。我想找一個真正能發揮自己能力的地方,而不是在各種算計中求生存。"
"那你打算怎么辦?"徐婉問。
"還沒想好。"我說,"先把競業協議的事情處理完,然后慢慢找機會。"
下午三點,我準時到達華能集團大樓。
這次走進大樓的感覺,跟之前完全不同。保安對我格外客氣,前臺直接打電話讓人下來接我。
人力資源部的許主任在電梯口等著我,一臉笑容:"蘇先生,歡迎歡迎。董事長在會議室等您。"
我跟著他走進頂層的會議室。
華能的董事長陳興華已經在里面了,是個五十多歲的中年人,頭發花白,戴著金絲眼鏡。看到我進來,他立刻站起來,伸出手。
"蘇晨,你好。"他的態度很誠懇,"我是陳興華。"
"陳董您好。"我跟他握手。
"坐坐坐。"陳興華招呼我坐下,"這次請你來,主要是想當面跟你道歉。"
"陳董言重了。"
"不,不言重。"陳興華擺手,"你在華能工作三年,做出了很多貢獻。結果因為公司內部管理的問題,讓你遭受了不公正的待遇。這是我作為董事長的失職。"
他說得很誠懇,看起來不像是做戲。
"關于競業限制協議,我們已經決定撤銷。"陳興華說,"而且公司會對你進行補償,除了之前的兩個月工資,我們再額外補償六個月。"
"謝謝陳董。"
"另外。"陳興華繼續說,"公司希望你能回來繼續工作。你原來的職位保留,工資提升百分之三十,而且我承諾,不會有任何人再為難你。"
他看著我,眼神很真誠:"蘇晨,我知道這次的事情讓你很失望。但華能是一家好公司,只是在管理上出了一些問題。現在我們正在整頓,希望你能給我們一個機會,也給自己一個機會。"
我沉默了幾秒鐘。
"陳董,感謝您的誠意。"我說,"但我還是決定不回來了。"
陳興華的臉色有些僵。
"不是因為對公司有意見。"我解釋,"而是我覺得,有些事情發生了就是發生了,不可能完全當做沒發生過。我在華能的這段經歷,讓我重新思考了很多東西。我想換個環境,重新開始。"
陳興華看著我,嘆了口氣:"我明白。是我們對不起你。"
"陳董,還有一件事我想問。"我說,"關于江海集團終止合作的事情,現在公司什么態度?"
"我們正在努力修復關系。"陳興華說,"江董是個很有原則的人,這次的事情,說到底是我們的責任。我已經跟他通過幾次電話,表達了我們的歉意。至于合作項目,要看江海那邊的意思。"
"我希望兩家公司的合作能盡快恢復。"我說,"畢竟這個項目對雙方都有利。"
"我也這么希望。"陳興華點頭,"對了,江董是你岳父?"
"是的。"
"那你能不能……"陳興華猶豫了一下,"幫我們說說話?"
我搖頭:"抱歉,這件事我不會插手。商業上的事情,還是你們自己談吧。"
陳興華有些失望,但還是點了點頭:"我理解。"
辦完所有手續,我離開華能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
走出大樓,夕陽把整個天空染成了橙紅色。我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這棟大樓。
三年前,我懷著憧憬走進去。
三年后,我帶著釋然走出來。
有些路,走過了才知道是對是錯。有些人,經歷了才明白是真是假。
我拿出手機,給岳父發了條消息:"爸,華能那邊希望恢復合作,董事長想跟您談談。"
很快,江遠誠回復:"知道了。"
還是這三個字。
但這次,我明白了這三個字背后的分量。
08
一周后的周末,岳父約我去他公司談事情。
我到的時候,江遠誠正在辦公室里看文件。看到我進來,他放下筆。
"坐。"
我在沙發上坐下。辦公室很安靜,可以聽到鐘表的滴答聲。
"華能那邊的事情處理完了?"江遠誠問。
"嗯,競業協議已經解除了。"
"那你接下來有什么打算?"
"還在考慮。"我說,"想休息一段時間,然后找合適的機會。"
江遠誠點點頭,沒有再問。他站起來,走到落地窗前。
"蘇晨,我問你一個問題。"他背對著我說,"這次的事情,你學到了什么?"
我想了想:"學到了很多。關于人性,關于職場,關于選擇。"
"具體點。"
"我學到了,能力很重要,但不是全部。"我說,"有時候,站隊比能力更重要。我也學到了,有些時候必須妥協,但有些時候必須堅持。最重要的是,要分清楚什么時候該妥協,什么時候該堅持。"
"還有呢?"
"還有就是。"我頓了頓,"不要輕易相信別人說的話,要看他們做了什么。"
江遠誠轉過身,看著我:"說說看。"
"當初所有人都說,我能進華能是靠關系。"我說,"包括我自己,有時候也會懷疑,是不是真的靠了關系。但后來我想明白了,不管別人怎么說,我做的項目是真的,我熬的夜是真的,我的能力也是真的。"
江遠誠點點頭:"繼續。"
"至于您……"我看著他,"您說終止合作不是為了我,是為了江海的底線。我相信您說的是真的。但我也知道,如果不是因為我,您可能會用更溫和的方式處理這件事。所以,謝謝您。"
江遠誠笑了:"你小子,還挺會說話。"
"我說的是真心話。"
"我知道。"江遠誠走回辦公桌,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看看這個。"
我接過文件,翻開第一頁。
那是一份聘書。
"江海集團新能源技術總監?"我抬起頭,驚訝地看著他。
"對。"江遠誠說,"公司決定成立新能源部門,需要一個懂技術、有經驗的人來負責。我覺得你合適。"
"可是……"
"你不是簽了競業協議嗎?現在解除了吧?"江遠誠說,"而且這個職位不是我個人決定的,是董事會討論后的結果。你的簡歷我給他們看過了,所有人都覺得你是最合適的人選。"
我看著手里的聘書,心情復雜。
"你不用有心理負擔。"江遠誠似乎看出了我的猶豫,"這不是因為你是我女婿,而是因為你確實有能力。如果你不行,就算你是我兒子,我也不會讓你來。"
"我……需要考慮一下嗎?"
"當然。"江遠誠說,"這是你的人生,要自己做決定。不過我丑話說在前面,如果你來江海,我不會因為你是我女婿就對你特殊對待。該怎么考核就怎么考核,該承擔的責任一樣都不會少。"
"我明白。"
"還有。"江遠誠說,"來江海,你要面對的壓力可能比在華能更大。畢竟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女婿,你做得好,別人會說是我罩著你。你做得不好,別人會說你就是個草包。"
"我知道。"我說,"其實這種壓力,我早就習慣了。"
江遠誠看著我,目光變得柔和了一些:"行,回去好好想想。一周內給我答復。"
我拿著那份聘書離開辦公室,心里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在電梯里,我一遍遍看著那份聘書。
技術總監,這是我在華能三年都沒能達到的職位。現在江海直接給我這個職位,是機會,也是挑戰。
更重要的是,這是岳父的信任。
回到家,徐婉看到那份聘書,高興得跳了起來。
"太好了!"她抱著我,"我就知道我爸會幫你!"
"這不是幫我。"我說,"你爸說了,這是董事會的決定。"
"別傻了。"徐婉笑著說,"董事會的決定,還不是我爸的意思?不過沒關系,不管怎么說,這都是個好機會。你一定要好好把握!"
看著她開心的樣子,我沒有說話。
我知道,這個機會對我來說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我要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工作,意味著我的每一個決策都會被放大審視,意味著我必須做得比任何人都好,才能證明自己不是靠關系上位。
但我也知道,這可能是我最好的選擇。
因為在江海,至少我不用擔心有人在背后捅刀子。至少在這里,只要我做得好,就會得到認可。
晚上,我給方宇打了個電話。
"方哥,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你說。"
"江海想讓我去做技術總監。"我說,"你覺得我應該去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
"蘇晨,我問你一個問題。"方宇說,"你是想證明自己,還是想躲避質疑?"
"什么意思?"
"如果你去江海,是為了證明自己的能力,那就去。"方宇說,"但如果你是想找個沒人質疑你的地方躲起來,那就別去。因為不管你在哪里,質疑都會存在。"
我愣住了。
"聽我一句勸。"方宇說,"別太在意別人怎么說。你只需要問自己,這個工作你想不想做,能不能做好。如果答案都是肯定的,那就去做。至于別人的眼光,隨他們去。"
"謝謝方哥。"
掛斷電話,我站在窗前看著夜景。
城市的燈光在黑暗中閃爍,每一個光點都代表著一個家庭,一個故事。
我突然想起剛畢業那年,導師對我說的話:"蘇晨,記住,不管做什么選擇,都要對得起自己的內心。"
我拿起那份聘書,又看了一遍。
其實答案早就有了。
我想去江海,不是因為那是岳父的公司,而是因為那里有我想做的事情。
新能源是未來的趨勢,這是我堅信的。在華能的時候,我就在推動新能源板塊的發展。現在有機會從零開始打造一個新能源部門,這對我來說是個巨大的吸引力。
至于別人會怎么說,我不在乎了。
這三年,我已經聽夠了各種聲音。
現在,我只想聽自己內心的聲音。
第二天,我給江遠誠打了電話。
"爸,我決定了。"我說,"我愿意去江海。"
"考慮清楚了?"
"考慮清楚了。"
"好。"江遠誠說,"那下周一來上班。人事部那邊我會安排好。"
"謝謝爸。"
"別謝我。"江遠誠說,"我給你這個機會,但能不能做好,全看你自己。記住,我不會因為你是我女婿就對你手軟。做不好,我照樣讓你走人。"
"我明白。"
掛斷電話,我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徐婉走過來,摟著我的腰:"怎么樣?"
"定了。"我說,"下周一去上班。"
"太好了!"徐婉在我臉上親了一口,"我們要慶祝一下!"
那天晚上,我們去了當初第一次約會的那家餐廳。
坐在熟悉的位置,看著對面的徐婉,我突然覺得,人生真的很奇妙。
有時候你以為走到了絕境,結果發現那只是一個轉角。
轉過去,就是新的開始。
但我也知道,新的開始意味著新的挑戰。
因為在吃飯的時候,我收到了一條匿名短信:"聽說你要去江海當技術總監了?恭喜你,又靠關系上位了。"
我看著那條短信,沉默了很久。
徐婉注意到我的表情:"怎么了?"
"沒事。"我刪掉短信,笑了笑,"只是有人祝福我。"
"那很好啊。"徐婉舉起酒杯,"來,為了你的新工作,干杯!"
我跟她碰杯,一飲而盡。
是的,質疑會一直存在。
但我已經不在乎了。
因為我知道,我要用行動來回答所有質疑。
不是為了說服別人,而是為了證明自己。
09
周一早上,我穿上西裝,站在鏡子前整理領帶。
徐婉從身后抱住我:"緊張嗎?"
"有一點。"我說,"畢竟是新的開始。"
"你會做得很好的。"徐婉說,"我相信你。"
我轉過身,看著她的眼睛:"婉婉,謝謝你。這段時間如果沒有你,我可能撐不下來。"
"傻瓜。"徐婉笑了,"我們是夫妻,應該的。"
她幫我整理好領帶,在我臉上親了一下:"去吧,別遲到了。"
江海集團的大樓我來過幾次,但這次走進去的感覺完全不同。
這次,我不是作為客人,而是作為員工。
人事部的接待員帶我到三十層,這里是新能源部門的辦公區。整個樓層都是新裝修的,辦公桌椅都是嶄新的,透過落地窗可以看到整個城市的景象。
"蘇總監,這是您的辦公室。"接待員推開一扇門。
辦公室不大,但很精致。書桌、沙發、書柜一應俱全,窗外的視野很好。
"董事長說,如果有什么需要,隨時跟我們說。"接待員說,"對了,九點半有個部門會議,所有員工都會到。"
"好的,謝謝。"
接待員離開后,我在辦公室里站了一會兒。
這是我的第一個真正的辦公室。在華能的時候,我只是在開放式的辦公區有個工位。現在有了獨立的辦公室,感覺真的不一樣。
但我知道,這不是終點,而是起點。
九點半,我走進會議室。
會議桌周圍已經坐了七八個人,看到我進來,所有人都站起來。
"蘇總監好。"
"大家好。"我點頭示意大家坐下,"我是蘇晨,從今天開始擔任新能源部門的技術總監。很高興認識大家。"
我環視一圈,這些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從他們的簡歷來看,都是江海從其他部門抽調過來的,或者從外面招聘的專業人才。
"今天是我們部門正式成立的第一天。"我說,"我知道大家對這個部門可能還有很多疑問,也對我這個新來的總監不太了解。沒關系,我們有的是時間互相了解。"
我頓了頓:"但有一點我要先說清楚。在這個部門,我不希望有任何辦公室政治。我們的目標只有一個,就是把新能源業務做起來。誰有能力,誰就有機會。誰貢獻大,誰就得到認可。不管你是從江海內部來的,還是外面招進來的,一視同仁。"
會議室里很安靜,所有人都在聽。
"另外,我希望大家能暢所欲言。"我繼續說,"有什么想法,有什么建議,都可以直接說出來。我不會因為誰反對我的意見就針對誰,相反,我歡迎不同的聲音。因為只有充分討論,我們才能做出正確的決策。"
我看著他們:"最后一點,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我知道很多人都知道我的身份,知道我是董事長的女婿。可能有人會想,我是靠關系上位的。我不否認,我的身份確實給了我一些便利。但我也要告訴大家,我不會躺在這個身份上混日子。我會用實際行動證明,我配得上這個位置。"
說完,我看著每個人的眼睛:"現在,請大家做個自我介紹,說說你們的專業背景和工作經驗。"
會議進行了兩個小時。
通過交流,我對團隊有了初步了解。這些人都是業內的專業人士,有豐富的經驗和專業知識。我需要做的,就是把他們的能力整合起來,形成一個有戰斗力的團隊。
會議結束后,一個三十多歲的女性走過來。
"蘇總監,我是趙敏,負責項目管理。"她伸出手。
"你好。"我跟她握手。
"有句話不知道該不該說。"趙敏猶豫了一下。
"你說。"
"剛才您說的那些話,我很認同。"趙敏說,"但我想告訴您,有些人可能不會這么想。"
"什么意思?"
"我是從傳統能源部門調過來的。"趙敏說,"那邊的人對新能源部門很有意見,覺得這是董事長的面子工程,不會有什么實際效果。而且……"
她頓了頓:"而且有人說,這個部門是專門為您設立的,是董事長為了安置您才成立的。"
我點點頭:"我明白。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不客氣。"趙敏說,"我只是覺得,您應該知道現在的處境。"
"我知道。"我說,"所以我們更要做出成績,讓所有人閉嘴。"
趙敏笑了:"我喜歡您這個態度。"
下午,江遠誠的秘書來通知我,董事長找我。
我來到頂層的辦公室,江遠誠正在和幾個人開會。看到我進來,他讓其他人先出去。
"坐。"他指指沙發。
我坐下,等他說話。
"第一天感覺怎么樣?"江遠誠問。
"還好,團隊的人都很專業。"
"那就好。"江遠誠說,"我叫你來,是想告訴你一件事。華能那邊又聯系我了。"
我的心一緊:"他們說什么?"
"他們的新任總裁想跟我見面,談談合作的事情。"江遠誠說,"我答應了,下周會安排一次會面。"
"您打算恢復合作?"
"要看他們的誠意。"江遠誠說,"不過有一點我可以告訴你,如果合作恢復,項目的技術總監很可能就是你。"
我愣住了:"我?"
"對。"江遠誠說,"這個項目是清潔能源項目,跟你現在負責的新能源部門正好契合。而且華能那邊也表示,如果合作恢復,希望你能參與進來。"
"可是……"
"怎么,不愿意?"江遠誠看著我。
"不是不愿意。"我說,"只是覺得,這樣會不會給公司帶來麻煩?畢竟我剛離開華能不久,現在又以江海的身份跟他們合作……"
"你想多了。"江遠誠說,"商業就是商業,只要對雙方都有利,其他的都不是問題。而且這次華能主動找上門來,說明他們是真心想合作。這種情況下,我們選誰做項目負責人,是我們自己的事情。"
"我明白了。"
"不過我丑話說在前面。"江遠誠說,"如果這個項目真的交給你,你必須做出成績。不是為了我,也不是為了江海,而是為了你自己。因為所有人都會盯著你,看你到底有沒有能力。"
"我知道。"我說,"我會全力以赴。"
"那就好。"江遠誠點頭,"你先回去準備吧。如果下周的會面順利,很快就會有正式通知。"
我起身離開,走到門口的時候,江遠誠叫住我。
"蘇晨。"
我轉過身。
"有壓力是好事。"江遠誠說,"但不要讓壓力壓垮你。記住,你不是一個人在戰斗。"
我點點頭,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回到辦公室,我站在落地窗前,看著外面的景色。
遠處,華能集團的大樓在夕陽下閃閃發光。
那曾經是我夢想的地方,也是我受傷的地方。
現在,我可能要以一個全新的身份,重新走進那里。
不是作為華能的員工,而是作為合作方的代表。
這種感覺很奇妙,也很復雜。
手機響了,是周明發來的消息:"聽說你去江海了?恭喜!不過也有人在說風涼話,說你是靠岳父的關系。別在意,做出成績給他們看!"
我看著那條消息,笑了。
是的,質疑一直都在。
但我已經不在乎了。
因為我知道,只有做出真正的成績,才能讓所有質疑變成贊美。
而現在,我有了這個機會。
一個證明自己的機會。
我會好好把握。
10
下周三,江海與華能的會面如期舉行。
地點選在了一家高檔會所的包廂里。我跟著江遠誠一起到達的時候,華能的新任總裁韓松已經在等候了。
韓松大約四十五歲,看起來很干練。看到我們進來,他立刻站起來。
"江董,久仰大名。"韓松伸出手。
"韓總客氣了。"江遠誠跟他握手,"這位是我們新能源部門的技術總監蘇晨。"
韓松轉向我,眼神里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蘇總監,我們又見面了。"
"韓總。"我點頭示意。
其實我認識韓松。他以前是華能戰略發展部的負責人,我在華能的時候見過他幾次。他為人正直,做事穩重,在公司里口碑很好。趙慶豐倒臺后,董事會任命他為新總裁,是個很明智的選擇。
落座后,服務員上了茶。
"江董,這次約您見面,主要是想談談合作的事情。"韓松開門見山,"上次的事情,是華能的錯。我代表公司,向您道歉。"
"韓總言重了。"江遠誠端起茶杯,"商場上的事情,說不上誰對誰錯。"
"不,我們確實有錯。"韓松說,"趙慶豐的所作所為,給公司帶來了很大的負面影響。現在董事會已經徹底清理了他的勢力,華能會以全新的面貌重新出發。"
"我相信華能的實力。"江遠誠說,"否則當初也不會選擇跟你們合作。"
"謝謝江董的信任。"韓松說,"關于上次的清潔能源項目,我們希望能夠重新啟動。而且這次,我們會拿出更大的誠意。"
"哦?說來聽聽。"
"原來的方案,投資額是八個億,利潤分成是五五分。"韓松說,"現在我們愿意調整為六四分,江海拿六成。"
江遠誠放下茶杯,看著韓松:"韓總,我們做生意,講的是長期合作,不是一錘子買賣。利潤分成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雙方能不能真誠合作,能不能建立互信。"
"江董說得對。"韓松點頭,"所以這次,我們希望能讓蘇總監擔任項目的技術負責人。"
我愣了一下。
"蘇總監在華能工作過三年,對我們的情況很了解。"韓松看著我,"而且他的專業能力有目共睹,渤海項目就是最好的證明。如果他能擔任這個項目的技術負責人,我相信一定能取得成功。"
"這個提議不錯。"江遠誠看了我一眼,"不過還要看蘇晨自己的意思。"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沉默了幾秒鐘:"韓總,我有個問題。"
"你說。"
"如果我擔任這個項目的技術負責人,在華能內部會不會有人反對?"我直接問,"畢竟我才離開華能不久,現在又以江海的身份回去,恐怕會有人說閑話。"
韓松笑了:"蘇總監,你擔心的問題,我們已經考慮過了。華能現在的管理層,都是認可你能力的人。至于那些喜歡說閑話的人,我們不會在意。而且說實話,讓你擔任技術負責人,也是我們的私心。"
"什么私心?"
"我們希望通過這個項目,向外界證明一點。"韓松說,"華能是一家真正重視人才的公司。不管你以什么身份,只要有能力,我們就認可。蘇總監,你在華能受了委屈,這是我們的過錯。現在雖然你已經離開了,但如果能以合作的方式再次合作,也算是我們的一種彌補。"
他說得很真誠,不像是在做戲。
"我需要考慮一下。"我說。
"當然。"韓松點頭,"這是應該的。"
會面持續了兩個小時,雙方就合作的細節進行了深入討論。最后,江遠誠表示會在一周內給出答復。
回去的路上,江遠誠問我:"怎么想的?"
"我還在想。"我說,"這個項目對江海和華能都很重要,我擔心自己做不好。"
"你能做好。"江遠誠說,"我相信你的能力。"
"可是……"
"可是什么?"江遠誠看著我,"還在擔心別人會說你靠關系?"
我點點頭。
"蘇晨,我問你。"江遠誠說,"如果你真的沒有能力,我會讓你擔任這個項目的負責人嗎?"
"不會。"
"那不就得了。"江遠誠說,"別人怎么說是別人的事,你只需要做好自己該做的事情。記住,能力是最好的回應。"
"我明白了。"
"還有一點。"江遠誠說,"這個項目不只是工作,也是你的一個機會。"
"什么機會?"
"證明自己的機會。"江遠誠說,"你離開華能的時候,很多人都在說你是靠關系。現在華能主動找你合作,說明他們認可你的能力。這就是最好的證明。"
我沉默了。
"而且。"江遠誠繼續說,"這個項目如果做成了,對你來說也是一個里程碑。以后不管你走到哪里,這都是你的一個代表作。"
"我知道了。"我說,"我會認真考慮的。"
回到家,徐婉已經做好了晚飯。
"怎么樣?"她關切地問,"跟華能的會面順利嗎?"
"很順利。"我說,"他們希望我擔任項目的技術負責人。"
"太好了!"徐婉高興地抱住我,"我就知道他們會認可你的能力!"
"但我還在猶豫。"我說。
"猶豫什么?"
"我擔心做不好。"我說,"這個項目太重要了,關系到兩家公司的合作,關系到很多人的利益。如果我搞砸了,不只是我自己的問題,還會影響江海和華能的關系。"
"你不會搞砸的。"徐婉看著我的眼睛,"蘇晨,你要相信自己。渤海項目那么難,你都做成了。這個項目你一樣可以做好。"
"可是……"
"別可是了。"徐婉打斷我,"我知道你在擔心什么。你擔心別人會說你靠關系,擔心做不好會丟人。但你想過沒有,如果你因為擔心而放棄這個機會,那才是真正的失敗。"
我看著她。
"蘇晨,這段時間你承受了很多壓力,我都看在眼里。"徐婉說,"但我也看到了你的堅持,看到了你的努力。現在機會來了,你應該抓住它,而不是退縮。"
"你說得對。"我深吸一口氣,"我不應該退縮。"
"這才是我認識的蘇晨。"徐婉笑了,"那個永遠不會放棄的蘇晨。"
那天晚上,我想了很久。
想起三年前剛進華能的時候,滿懷熱情卻處處碰壁。
想起做渤海項目的時候,無數個通宵熬夜,無數次推倒重來。
想起被勸退的時候,那種無力和絕望。
也想起江遠誠為我終止合作的決定,想起徐婉一直以來的支持。
我突然明白了。
人生不就是這樣嗎?有高峰,有低谷,有掌聲,有質疑。
重要的不是避開這些,而是勇敢面對。
第二天,我給江遠誠打了電話。
"爸,我決定了。"我說,"我愿意擔任這個項目的技術負責人。"
"考慮清楚了?"
"考慮清楚了。"我說,"而且我有信心把這個項目做好。"
"好。"江遠誠說,"那我就跟華能那邊確認了。不過蘇晨,我還是要提醒你,這個項目的壓力會很大。"
"我知道。"我說,"但我已經做好準備了。"
"那就好。"江遠誠說,"記住,不管遇到什么困難,都不要放棄。江海是你的后盾。"
"謝謝爸。"
掛斷電話,我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陽光。
新的一天開始了。
新的挑戰也來了。
但我已經不再害怕。
因為我知道,只要堅持下去,總會看到曙光。
而現在,曙光已經在前方。
只要再努力一點,再堅持一點,就能到達。
一周后,項目正式啟動。
啟動儀式在江海集團總部舉行,華能派了代表團過來,雙方簽署了正式的合作協議。
我站在臺上,作為項目技術負責人發言的時候,看到臺下坐著各路媒體記者,還有兩家公司的高層。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那一刻,我的手心在冒汗。
但我深吸一口氣,開始講話。
"各位領導,各位來賓,大家好。我是本次清潔能源項目的技術負責人蘇晨……"
我的聲音很穩定,內容也準備得很充分。講完后,臺下響起了掌聲。
韓松走過來,跟我握手:"蘇總監,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簽字儀式結束后,我回到辦公室。
桌上放著一份項目計劃書,厚厚一沓。這是我和團隊這一周趕出來的,詳細規劃了項目的每一個階段,每一個環節。
我翻開計劃書,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數據。
這個項目的周期是三年,投資八個億。
三年后,這個項目會是什么樣子?
我會把它做成什么樣子?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會全力以赴。
不是為了證明給別人看,而是為了證明給自己看。
證明當初那個剛畢業的年輕人,那個懷揣夢想走進華能的我,沒有錯。
證明那些堅持,那些努力,都是值得的。
證明我,蘇晨,配得上所有的認可和信任。
手機響了,是方宇發來的消息:"兄弟,看到新聞了。恭喜你!不過壓力肯定很大吧?"
我回復:"壓力確實大,但我準備好了。"
"那就好。"方宇說,"記住,不管怎樣,我們都支持你。"
看著那條消息,我笑了。
是的,不管怎樣,我都不是一個人在戰斗。
我有家人的支持,有朋友的鼓勵,還有團隊的協助。
只要大家齊心協力,沒有什么做不成的。
窗外,夕陽西下,城市被染上了一層金色。
我站在那里,看著遠方,心里充滿了憧憬。
這是一個新的開始。
也是一個新的征程。
而我,已經準備好了。
11
三年后。
窗外的雪花紛紛揚揚地飄落,將整個城市裝點得銀裝素裹。
我站在江海集團的會議室里,看著投影屏幕上的數據報告。
"……清潔能源項目已經全面投產,年發電量達到預期目標的百分之一百二十。項目總投資回收期預計為七年,比原計劃提前一年……"
臺下坐著江海和華能兩家公司的高層,還有幾家投資機構的代表。所有人都在認真聽著我的匯報。
"……項目采用的技術方案獲得了三項國家專利,在國內同類項目中處于領先地位。同時,我們培養了一支二十人的專業技術團隊,為后續項目儲備了人才……"
講完最后一頁PPT,我關掉投影。
"以上就是這三年的工作總結。謝謝大家。"
會議室里響起了熱烈的掌聲。
江遠誠第一個站起來:"蘇晨,干得好。"
韓松也站起來,走過來跟我握手:"蘇總監,這個項目能取得這樣的成果,超出了我們的預期。代表華能,我要感謝你和你的團隊。"
"這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結果。"我說。
散會后,我回到辦公室。桌上放著一摞文件,都是新項目的資料。
江海和華能的合作還在繼續,而且規模越來越大。現在我們又在籌備第二個項目,投資規模是十二個億。
手機響了,是徐婉打來的。
"下班了嗎?"
"剛開完會。"我說。
"那早點回來。"徐婉說,"我煮了你愛吃的湯。"
"好。"
掛斷電話,我收拾東西準備下班。
走出辦公樓的時候,雪已經停了。地上鋪著薄薄一層雪,踩上去咯吱咯吱響。
我抬頭看著天空。云層散開了,露出幾顆星星。
三年前的那個夜晚,我站在咖啡館外面,天空一片漆黑,沒有星星。
那時候我以為,一切都結束了。
但現在我知道,那不是結束,而是開始。
開始學會堅持,開始學會面對,開始學會在質疑中成長。
這三年,質疑從來沒有停止過。
項目剛啟動的時候,有人說我是靠關系拿到這個位置,肯定做不好。
項目遇到困難的時候,有人說我不行,遲早要搞砸。
但我都挺過來了。
不是靠嘴上的辯解,而是靠實實在在的成績。
當項目按時完成,當數據超出預期,當專利申請成功,那些質疑的聲音就自然消失了。
現在,再也沒有人說我是靠關系上位的了。
因為我用三年時間證明了,我配得上這個位置。
回到家,推開門,聽到廚房里傳來徐婉的聲音。
"回來啦?快洗手吃飯。"
我走進廚房,從身后抱住她。
"怎么了?"徐婉回頭看著我,"心情不錯啊。"
"嗯,今天項目驗收會很順利。"我說,"你爸很滿意。"
"那當然。"徐婉笑了,"我老公這么優秀,我爸能不滿意嗎?"
吃飯的時候,徐婉告訴我,她被公司提升為亞太區的市場總監。
"太好了!"我為她高興,"我們要慶祝一下。"
"那這個周末去旅游吧。"徐婉說,"好久沒有好好休息了。"
"好啊,去哪?"
"去海邊吧。"徐婉說,"就去當年我們第一次旅游的那個地方。"
"好。"
吃完飯,我們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徐婉靠在我肩膀上,我摟著她。
"蘇晨。"徐婉突然說。
"嗯?"
"這三年,辛苦你了。"
"傻瓜,這是我應該做的。"
"我知道你承受了很多壓力。"徐婉說,"但你從來沒有在我面前表現出來。每次回家,你都是笑著的。"
"因為有你在,我就有動力。"我說。
"我也是。"徐婉抬起頭看著我,"因為有你,我才敢一直往前走。"
我們相視而笑。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
夢到自己又回到了大學時代,坐在教室里聽導師講課。
導師說:"同學們,你們即將步入社會,會遇到各種各樣的挑戰。有人會質疑你,有人會打擊你,甚至有人會傷害你。但記住,不管遇到什么,都不要放棄自己的夢想。因為夢想是支撐你走下去的力量。"
醒來的時候,窗外已經天亮了。
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我起床,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世界。
城市在晨光中蘇醒,車流開始涌動,人們開始了新的一天。
我突然想起那天在咖啡館,周明對我說的話:"以前的蘇晨不是這樣的。"
是的,我變了。
但不是變得消極,而是變得更成熟。
我學會了在質疑中堅持,在困境中成長,在壓力下前行。
這些年,我明白了很多道理。
明白了能力很重要,但不是全部。
明白了有時候需要妥協,但有些時候必須堅持。
明白了不要在意別人的眼光,要做真實的自己。
也明白了,家人的支持,比什么都重要。
手機響了,是江遠誠發來的消息:"蘇晨,下周一開董事會,討論第二個項目的事情。你準備一下資料。"
我回復:"好的,爸。"
放下手機,我走進書房,打開電腦。
屏幕上是第二個項目的規劃方案,還有很多地方需要完善。
我坐下來,開始工作。
窗外的陽光越來越亮,新的一天開始了。
而我知道,不管未來會遇到什么,我都已經做好了準備。
因為這三年,我學會的最重要的一課,就是:
人生就像一場馬拉松,重要的不是起點,而是終點。
不是速度,而是堅持。
不是別人的看法,而是自己的選擇。
只要不放棄,只要一直向前,終會到達想去的地方。
而我的故事,還在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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