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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徐秉君(華語智庫高級研究員、新華社瞭望智庫特約軍事觀察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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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空軍
2026年4月3日,白宮正式向國會提交2027財年預算提案,國防開支高達1.5萬億美元,較2026財年激增44%,創二戰以來美國國防預算年度最大增幅。這份由約1.1萬億美元基礎預算與至少3500億美元“預算協調”機制注入構成的龐大計劃,涵蓋了從金穹頂導彈防御系統到六代戰斗機、從海軍造船到彈藥擴產的多個戰略方向。然而,細究其資金流向與出臺背景,這并非一次從容的軍事現代化布局,而是一場由伊朗戰火催生、以短期應急為基調的戰略重整——每一筆巨額撥款背后,都指向同一個現實:美國正在為一場已經開打的戰爭“買單”,同時試圖為下一場沖突“囤糧”。
一、彈藥補庫與停不下來的“史詩狂怒”消耗
彈藥消耗,是這份預算案最直接、最緊迫的驅動力。自2025—2026年美伊沖突全面爆發以來,美軍在代號“史詩狂怒”(Epic Fury)的行動中經歷了現代戰爭史上最密集的彈藥消耗期。彭博社3月31日報道,專家估算持續的美伊沖突已消耗至少2400枚攔截彈,接近海灣國家戰前已知庫存總量2800枚。沖突爆發前100小時內,美軍已發射超2000枚精確制導武器,戰斧巡航導彈庫存銳減至臨界水平,年產僅57枚遠不抵日均消耗。除了攔截彈,美軍還發射了數百枚價值200萬美元的戰斧巡航導彈以及1000多枚價值150萬美元的JASSM,這一數字已超過洛克希德·馬丁公司的年產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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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中看到一枚 PrSM 導彈在“史詩狂怒行動”期間向伊朗目標發射。 中央司令部
消耗速度與工業產能之間的剪刀差觸目驚心。2025年全年,洛克希德·馬丁僅生產了620枚PAC-3 MSE導彈,而一周的作戰行動就消耗了超過一年的產量。每枚PAC-3 MSE單價約418.7萬美元,THAAD第17批次攔截彈單價約1277萬美元,SM-3 Block IIA單價約3386萬美元。這意味著,只要敵方持續逼迫美軍動用中高層攔截彈,防御方就會陷入“每次成功攔截都在燒高價庫存”的困局。
面對這一困境,2027財年預算給出了激進的回應。五角大樓計劃將戰斧導彈年產量從60枚大幅提升至1000枚,PAC-3 MSE年產量從600枚提升至2000枚,但國會尚未就這些擴產目標的預算達成一致。美空軍和海軍共同要求近 29.4 億美元的采購資金,用于新型 AIM-260 空對空導彈?(也稱為聯合先進戰術導彈,JATM),這一采購額較 2026 財年的 8.94 億美元大幅增加。這表明導彈即將進入全面生產階段。美空軍新提出一項新請求,為采購高超音速攻擊巡航導彈?(HACM)提供近 4.04 億美元。美海軍已申請30億美元專項補充戰斧導彈庫存,但智庫學者表示,補充在伊朗戰爭中消耗的導彈至少需要兩到三年時間。彈藥補庫是這份預算案中最具“補課”色彩的部分——它不是對未來威脅的預判性投資,而是對過去18個月消耗賬單的緊急償付。
二、重塑制空權與六代機、無人機、預警機的預算內斗
戰機預算一直是五角大樓的重要關注,其預算分配則暴露了一場關于制空權歸屬的殘酷內部角力。空軍第六代戰斗機F-47是這場角力的絕對贏家。2027財年預算中,F-47獲得約50億美元研發資金,全部來自基礎可自由支配撥款,較2026財年增加15億美元。白宮設定了2028年首飛的目標。與此同時,空軍的研發、測試與評估總預算從2026財年的569億美元躍升至740億美元,F-47是這一擴張的核心支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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諾斯羅普·格魯曼(左)和波音(右)發布的 F/A-XX 競爭設計渲染圖。 諾斯羅普·格魯曼/波音
與此形成冰火兩重天的是,海軍第六代艦載戰斗機F/A-XX僅獲1.4億美元,其中7200萬美元來自預算協調程序而非基礎預算。五角大樓去年就曾試圖凍結該項目,盡管海軍持續倡導、國會一度在2026年1月將其資金從7400萬美元提升至近17億美元,但2027財年的申請再次將F/A-XX打入“冷宮”。這一懸殊分配傳遞出一個根本性的戰略信號:在資源有限的前提下,空軍主導的“大陸制空權”優先級被排到了海軍航母打擊群的“遠洋制空權”之前。
預算文件顯示,B-21 突襲者轟炸機采購賬戶按年減少超過 42 億美元,但原因尚不明確。空軍迄今訂購了多少架 B-21,以及該飛機的當前估算單架成本是多少,目前仍不清楚。今年2月,空軍宣布計劃加快 B-21 生產?,第二條生產線的開通可能進一步助力,并表示目標機隊規模至少 100 架保持不變。2027 財年通過遠程打擊轟炸機(LRS-B)項目賬戶申請的額外研發資金與去年基本持平(28.6 億美元,較 2026 財年的 27 億美元為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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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架預生產的 B-21 飛機飛行中。 美國空軍
F-35的采購同樣折射出結構性矛盾。2027財年預算要求采購85架F-35,較上年47架近乎翻倍,但分配給空軍的F-35A僅有38架,此前計劃采購率為每年48架。空軍正面臨“歷史上最老舊、最小規模的戰斗機部隊”的嚴峻現實,38架的采購量被米切爾航空航天研究所所長戴維·德普圖拉中將評價為“能維持生產線不涼,但不足以扭轉戰斗機庫存缺口”,更像是“預算分診而非真正的重建速度”。與此同時,海軍和海軍陸戰隊合計獲得47架F-35B/C,首次超過空軍份額——這并非“受寵”,而是海軍體系需求的剛性體現。五角大樓看似在F-35上“全線加碼”,實則是讓空軍為F-47讓渡當下的機隊更新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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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35 生產線的視圖。 洛克希德·馬丁
無人協同作戰飛機(CCA)則首次進入采購階段。2027財年預算中,CCA采購資金近10億美元,另有8.22億美元用于升級改裝,研發資金增加約14億美元。空軍正測試通用原子公司的YFQ-42A“暗梅林”和安杜里爾的YFQ-44A“狂怒”兩款原型機,可能同時采購量產型。空軍此前設定的目標是在2029年前完成超100架CCA的訂購或交付,單價有望壓低至2500萬美元以下,這將深刻改變空戰編組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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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FQ-42A(頂部)和 YFQ-44A(下方)正在進行飛行測試的照片。GA-ASI/美國空軍提供照片
預警機E-7的命運更具波折。空軍未申請任何E-7資金,這已是五角大樓第三次試圖取消該項目。然而,國會此前兩次強行逆轉決策,為E-7注入超10億美元資金,并以立法禁止國防部終止項目。深層焦慮在于:現役16架E-3預警機平均機齡超40年,機體平臺早已停產,被形容為“靠膠帶硬撐”;而天基監視系統(AMTI)技術成熟度尚需時日。太空軍預算同比飆升近80%至712億美元,其中AMTI獲70億美元——一場圍繞“預警能力來自飛機還是衛星”的路線之爭,正在五角大樓與國會之間持續發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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描繪一架 E-7 楔尾戰斗機在美國空軍服役中的表現圖。 美國空軍
三、打造“黃金艦隊”與戰略焦慮的應急反應
造船預算的激增則是特朗普政府對大國競爭長期焦慮的集中投射。2027財年造船預算高達658億美元,而2026財年的申請額約為451億美元。為自朝鮮戰爭以來最大規模的單年造船申請之一。這一擴張計劃包括采購18艘戰斗部隊艦艇和16艘非戰斗部隊艦艇。
去年底,特朗普政府宣布了“黃金艦隊”計劃,核心是追求新戰列艦。海軍部長約翰·菲蘭還取消了星座級護衛艦項目。海軍還要求 10 億美元支持先進采購,也就是所謂的 BBG(X),該艦即將命名為 USS 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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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級戰列艦的渲染圖。
在潛艇領域,海軍提出至少149億美元的撥款,用于彈道導彈核潛艇和攻擊核潛艇。其中約58億美元用于弗吉尼亞級潛艇的提前采購,包括約41億美元可自由支配資金和14億美元“強制性”資金。哥倫比亞級彈道導彈核潛艇計劃在2028年前交付首艇。水面作戰方面,預算包括一艘阿利·伯克級驅逐艦、首艘新型FF(X)護衛艦、多艘兩棲艦及后勤艦艇。
然而,這一造船計劃更深層的驅動邏輯值得審視:它更像是對伊朗消耗戰暴露出的結構性缺陷的應激反應,而非基于長遠戰略的從容規劃。在這場沖突中,美軍的后勤補給線承受了巨大考驗。更關鍵的是,造艦擴張與彈藥補庫在資源分配上存在潛在沖突——兩者都屬資本密集型投入,在3500億美元強制性支出框架內如何平衡,將是未來預算執行階段的核心矛盾。
四、構建“金穹頂”與押注預算協調捷徑
“金穹頂”導彈防御計劃是這份預算案中最具象征意義、也最具爭議的組成部分。2027財年預算為其申請175億美元資金,但其中幾乎所有資金都依賴預算協調程序。整個1.5萬億美元國防預算中有3500億美元來自這一程序。2026財年該程序已為金穹頂提供了約230億美元的預付款。該項目總預計成本已從先前的1750億美元升至1850億美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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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克希德·馬丁
“金穹頂”的“預算協調依賴癥”折射出一個更深層的困境:特朗普政府試圖用一次性的程序性撥款,撬動一個需要長期、穩定投入的戰略級項目。美國企業研究所高級研究員哈里森直言:“整個項目的基礎不穩定。如果他們無法將主要資金線轉入基礎預算——因為預算協調在2027財年后極不可能繼續——那么金穹頂2028財年的資金從何而來?”這種“速成式”的防務建設思路,在技術上同樣面臨巨大挑戰——天基傳感器、新型攔截器、指揮控制架構等核心組件均處于早期開發階段,2028年的部署截止日期顯得尤為激進。
五、一場關乎中期選舉的政治賭局
預算案的通過前景遠比其數字更令人關注。這份提案在國會面臨嚴峻的政治考驗。美國跨黨派研究機構負責任聯邦預算委員會估計,若將國防支出增加到1.5萬億美元,將使2027至2036財年間的國防可自由支配支出總額增加5.8萬億美元,考慮到由此增加的利息成本,未來10年內美國國債將增加6.9萬億美元。
特朗普于4月3日正式公布預算提案概要后,民主黨人已明確表示強烈反對。參議院領袖舒默直言“絕不會讓它通過”,并警告支持此案的共和黨人將“隨特朗普一同墜崖”。
預算案提議削減非國防可自由支配支出約730億美元,較前一年度削減10%,而國防預算則增至1.5萬億美元。削減對象包括環保局、國務院、農業部、勞工部等多個國內機構,涉及部分氣候、住房和教育項目。這一“只有大炮,沒有黃油”的預算邏輯,在選情膠著的背景下,可能進一步加劇社會矛盾。
這一政治困境的核心在于:特朗普政府試圖用一場“零和博弈”式的預算策略,同時實現打贏伊朗戰爭、重建軍事威懾、鞏固保守派票倉三個目標。然而,這三個目標之間存在內在張力——伊朗戰爭的持續消耗正在削弱長期威懾能力,而削減民生支出的代價可能在中選時反噬共和黨票倉。隨著10月新財年臨近,這場圍繞國家安全與財政責任的攻防戰,已成為11月中期選舉前的關鍵政治戰場。
六、1.5萬億預算案與不可持續的戰時財政模式
這份龐大1.5萬億美元預算案,恰恰反映了一個清晰的悖論:美國正試圖用一套不可持續的財政模式,支撐一個日益擴張的戰略野心。 彈藥補庫是被戰爭消耗推著走的被動采購,制空權重塑暴露了各軍種間的零和博弈,造船擴張是對大國競爭焦慮的應激反應,金穹頂則是一場押注程序捷徑的技術豪賭。四者之間缺乏統一的戰略邏輯,更像是多個緊急需求在預算層面的堆疊而非整合。
更令人擔憂的是,這份預算刻意回避了對未來十年赤字的完整預測。五角大樓據報還將單獨申請約2000億美元的伊朗戰爭補充撥款。若兩者均獲批準,國會在兩年內將使五角大樓預算近乎翻倍。即使特朗普本人曾在其首個任期內將這種軍費水平稱為“瘋狂”,如今卻在以“接近二戰前的歷史性增長水平”自我標榜。
美國正站在一個危險的十字路口:要么通過持續舉債維持一種不可持續的“戰時財政模式”,要么被迫在戰略目標與財政現實之間做出痛苦取舍。無論選擇哪條路,這份1.5萬億美元的國防預算,都將成為美國戰略收縮或過度擴張的歷史分水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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