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80歲的蔡皋先生在今天獲得國際安徒生獎插畫獎之前,就已經(jīng)多次獲得多種重要獎項,我們卻無法從她過往的人生中,找到那條通往一次次獲獎的路。就是蔡皋先生本人,也沒想到有一天會獲得這么一個重要獎項。
她沒有顯赫的美術科班背景,甚至沒有接受過一天“科班式”的美術教育。她的履歷表上,寫滿的是鄉(xiāng)村教師、編輯、外婆(娭毑)、種花人這些與“國際大獎”看似無關的身份。在2026年4月13日,當全世界的目光再次聚焦于這位80歲的繪本藝術家時,她和她所在的城市長沙沉浸在雨后的氤氳中。
“感謝IBBY,感謝評委,感謝你們把這樣重要的、這樣高的獎,給了我這樣一個中國的繪本創(chuàng)作者。”4月13日、這個春日晚上的北京時間9點20,2026國際安徒生插畫獎名單公布后,蔡皋先生一度有些不大相信。平常表達非常流暢的她在“卡頓”了數(shù)次后,才順暢地講出了她的獲獎感言:“這個獎分量太重了,榮譽太高了,一時間我還心里沒辦法接受。這不是給我一個人的獎,是給一代人工作的獎。我心里現(xiàn)在想起的是我同時代跟我一起為繪本工作的那些同行朋友,出版界的那些熱愛繪本的同行和朋友,他們的付出,他們的見證中國圖畫書的起步和發(fā)展,我何德何能?我做的這些只是這個事業(yè)中小小的部分,而我的小小的部分今天被國際 IBBY 的評委們肯定、理解,我的個人的聲音被放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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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13日,國際安徒生獎正式揭曉!中國著名繪本畫家蔡皋成功摘得此項桂冠。
啟蒙:“根植于童年深處的東西,引導了我的一生”
“我從頭到尾、從小到大,從來沒考慮過為獲獎而做事、畫畫。我只是喜歡,你們如果相信單純的話,就會相信我,我真的只是很純凈地喜歡,創(chuàng)作只對我的創(chuàng)作對象有熱愛,我不喜歡命題作文,命題作文我還得跟它談戀愛,我還得豐富它,把它后面可能發(fā)掘的東西發(fā)掘出來,然后還談不上喜歡它,我不喜歡就做不了。”
3年前,蔡皋獲得第34屆陳伯吹國際兒童文學獎后,曾這么對記者說。
那次采訪,關于她的獲獎,她沒說幾句,便跳躍到了她的童年、她的根:“根植于童年深處的東西,引導了我的一生。我喜歡做的事情漸漸皆好。”
“月亮走,我也走,我跟月亮提花簍。一提提到大門口,大門口,摘石榴。石榴三層樓,三個姐姐在梳頭。大姐梳個盤盤糾,二姐梳個插花頭,三姐不會梳,梳個獅子滾繡球。一滾滾到大門口,只見獅子不見球……”這是蔡皋小時候,外婆教她的歌謠。她現(xiàn)在還能背。她說,伴隨著這些歌謠,過去的記憶也非常清晰。
蔡皋認為她的外公和外婆給了她很大的影響。她的外公姓魏,外婆姓左。她總是讓來訪者忽略她外公外婆家族的故事。“他們對生活很熱愛。他們是憑本心做人的,良知良覺得。從日常的事情的處理就可以看出很多的家教就是這些的滲透。”蔡皋尤其強調了她的外婆對她的影響,“她是那種寧可自己省下來不多吃一口,也要給別人。她給人家的時候,我看到她臉上一臉的幸福。她包粽子、做霉豆腐,她總是一碗一碗地給鄰居、親戚朋友。”蔡皋還聽人說,在逃日本的時候,外婆都是一撥撥的人跟著。“她總是照顧周邊的人,我聽我舅舅說,日本人來了,逃難的時候,三四桌人跟著她跑,就是沒地方吃飯嘛,找大樹嘛,跟她跑到四川。她把她的盤纏全用完。她那么不看重錢財、那么豪爽。”
和她那個年代絕大多數(shù)人一樣,蔡皋是傳統(tǒng)文化啟的蒙。“傳統(tǒng)文化不是么子別的東西,它是家庭口傳心授的東西啦。是外婆的故事、媽媽的故事、爸爸的故事的總和。另外還不只是講故事里面,它在日常里面,生活中這種傳統(tǒng)來得更大,是我們一種生命的自覺。”
在她的記憶里,外婆的生活精致、干凈,即使條件有限,但“很樸素的生活過得很有味道”。她至今還記得外婆用一根布條擦床腳不容易擦到的那些灰的細節(jié)。她很喜歡外婆的這種生活態(tài)度。外婆沒有教她,但她自然而然地受到了熏陶。“我有比較強的方向,在最背的情況下,我也能找到我的‘好處’,比方說,沒得選,我必須到鄉(xiāng)村去,我就想鄉(xiāng)村未必就不好,我覺得鄉(xiāng)村很好。”
轉變:“只要你愿意,當下就是桃花源”
蔡皋最早的畫板是小時候她家門背后的粉墻。
“我開始畫畫,且有種大膽的作風,則要歸功于我全家的寬容。我爸一年四季在外頭做事,自然對我們是大寬容。外婆和我翁媽,加上放假歸家的姨媽—一位表演天才,都是戲迷。她們不僅讓我看戲,參與她們外交,而且送我顏色,加起來就是大寬松。在沒有顏色之前,我會從床腳下耐煩地摸找松軟的木炭,在一張張門背后的粉墻上畫大型壁畫,亂七八糟,墨墨黑黑,她們也不罵我。我的芳鄰齊嫂子,則或背或抱著她的小寶寶站在我背后緊看,意猶未盡之時居然請我去她家的門背后也畫它一幅。”
株洲縣(今株洲淥口區(qū))一個叫太湖的地方是蔡皋的《桃花源》的原型。她在那里生活了6年。“那些茅亭,那些水溝,那些田畝,全部都是我的生活,拖出來就是的。” 太湖的6年,蔡皋經(jīng)歷的山川、草木和人物,她從記憶里“拖”了些出來畫了。
“只要你愿意,當下就是桃花源”,被動去了太湖后,雖然去的時候她感覺像是被流放,但到了太湖后,她選擇了她的“愿意”。從小就喜歡畫畫的她,把她畫畫的愛好拿了出來,公社讓她畫了一年的毛主席。 她是作為“摻沙子”的沙子被組織安排到了一堆“出身不好”的臭知識分子和藝術家中間,讓她監(jiān)視他們,打他們的小報告,但她專心畫她的畫,沒有打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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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到株洲太湖的蔡皋。
太湖附近有個伏波嶺,相傳因毛澤東大革命時期考察農民時曾經(jīng)去過那里,而辦了一個毛澤東紀念館。蔡皋就經(jīng)常被安排在那里畫畫。
她還畫當時的英模劉秀英、戴碧蓉。她和她的同學背著戴碧蓉到大湖她任教的學校講課。她看到了一個樸素的戴碧蓉。她從火車底下救出來的三個孩子,其中一個是她弟弟,她是本能沖上去的。戴碧蓉說她在臺上講的她的事跡,她已經(jīng)背好了,講的時候,她差點睡著,她說她很討厭把她接來接去的這種講座。蔡皋覺得戴碧蓉很真實,她很喜歡。
“勞動是一種需要的時候就很美。”蔡皋說。因為覺得美,她把插田的人畫下來,把捉泥鰍的人畫下來,“農民沒有理想,但他無爭,無猜,是不是極好?”她覺得她所處的環(huán)境自然而樸素,“那么早就隨了我”,她認為那是一筆財富。她享受著。
蔡皋曾如是設想過她理想的一生——
“16年的老師,去掉10年就好了,6年鄉(xiāng)下老師的生活體驗就夠多了,10年在縣城的教學意義不是很大,這里可以省一點;30年的童書編輯工作,多了,要是像楊福音那樣中途做別的,搞個15年?我就可以多些時間做我的藝術,做得透透的,做得更精彩一點。”
但,蔡皋心里清楚,她的生命、生活當中沒有如果,“它只能是我這種情形、境遇,才出我這種狀態(tài),變成一個雜家。”
蔡皋在她36歲那年由一名業(yè)余的繪本作者成為了新成立的湖南少兒出版社的童書編輯。助力她完成這一轉變的,是湖南少年兒童出版社第一任社長王勉思及時任低幼部主任鄭小娟等人。“這個故事講起來話很長。”蔡皋說,為了不浪費時間,她只提到了王勉思、鄭小娟、楊福音、蔣子丹等人,“他們?yōu)榱宋业恼{動,全都去過我在株洲的鄉(xiāng)下”。
獲獎:根植于傳統(tǒng)之上的努力
蔡皋的外婆曾對她說過“一蔸雨水一蔸禾”。
她把自己看作一蔸禾。
“既然我是我自己獨有的一蔸禾,那我為什么不積極地接我的雨水養(yǎng)我自己。”
這蔸從教室移栽到出版社的“禾苗”,珍惜每一滴雨水。她從編輯“最省最小”的童書起步:128開本的《七色花》,一套七本僅小朋友掌心大,全套賣六毛錢。后來是引進版《小兔彼得》、海峽兩岸合作的“黑眼睛”系列。作為新人,組稿常碰釘子。“我想起魯迅那時的編輯,個個都是寫文章的高手,才能約到好稿。”為此,她決定自己參賽。1987年上海“全國兒童美術邀請賽”,她的《七姊妹》獲插圖優(yōu)秀作品獎,贏得全場評委一致認可。“我去參賽,是想讓大家知道,在湖南還有這種水平的編輯。”
她不僅要做會畫畫的編輯,更要做懂畫的編輯。“書是一個整體,不能支離。”做沈從文作品設計時,她先讀透湘西;畫《紅領巾》早期版面,是在鄉(xiāng)下用報紙邊角畫的“豆腐塊”。她說:“做書要帶感情進場,像送女兒出嫁一樣。”1993年,她參與創(chuàng)作的《荒園狐精》(更名《寶兒》)獲布拉迪斯拉發(fā)國際兒童圖書展(BIB)“金蘋果”獎——中國繪本首次站上國際領獎臺。但她更珍視創(chuàng)作時的投入:“一氣呵成,累到趴下,是把書當藝術品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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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繪本功力,在《桃花源的故事》中臻于化境。1995年,日本“繪本之父”松居直創(chuàng)立首屆中國“小松樹獎”,蔡皋編輯的繪本一舉攬獲四項大獎。合作《桃花源的故事》時,松居直執(zhí)意讓她擔綱,直言“中國不缺好的畫家,缺好的編輯”。松居直分鏡后交由她自由創(chuàng)作。唯漁人出桃花源一幕,松居直建議畫人尾隨以防泄密;蔡皋卻想保留善意,最終的處理是:漁人身后的桃花叢探出半截身子,但他手中多了幾束谷物種子。“他想要傳播,要把桃花源的好的種子帶回村里。”蔡皋解釋:“我不想把他塑造成背信棄義的人,我肯定他對美好的追尋。這樣的好奇心,是孩子們應該要有的。”
這樣一改,《桃花源的故事》便有了蔡皋自己的印記。
她把自己的創(chuàng)作歸結為“根植于傳統(tǒng)之上的努力”。“《桃花源的故事》是陶淵明好,《花木蘭》是花木蘭好,《孟姜女》是孟姜女好,不是我好啊。”她說,“要力透紙背真不容易,你要深入不同文本,然后出來一個你自己。要有消化能力、轉化能力。”她要求圖畫把文字“吃透”,達到“文乘以畫”而非簡單相加。“我的每一本書都要像禪宗的《指月錄》,是一個路標。看了我的《花木蘭》,就知道有南北朝,有樂府,有《孔雀東南飛》……”
《桃花源的故事》2001年完稿,入選日本小學教材,原作被日本知宏美術館收藏。對方多次懇求,她起初拒絕:“我的畫還沒和小孩子見過面。”承諾辦展借回才點頭。赴日交流時,她下飛機后被接著直奔會場,看到會場上自己的名字被放大到和國家元首一樣大時的“驚奇陌生”,“來的都是喜歡你的畫的人”,聽到翻譯這么說了后,她才把緊張的心放松。她講她的展覽,畫作布置好后,現(xiàn)場的清潔工“麻雀一樣‘呼’地”輕快地走近畫作賞畫,“他們是真喜歡”。
英國劍橋藝術學院教授馬丁·索里茲伯瑞也很喜歡她的作品,他如是評價:“她成熟融合中西方藝術元素,從新一代中國繪本藝術家中脫穎而出。”
蔡皋從未為某個獎項而去創(chuàng)作,但她所有的熱愛和堅持終于被越來越多的人看見并稱贊。在又一次被提名安徒生插畫獎之前,她獲得的獎是第十二屆全國優(yōu)秀兒童文學獎,獲獎作品是繪本《不能沒有》。
《不能沒有》與她以往的厚重不同,它很“輕”。她用了水性顏料,色彩是漸變的,暈染的,像呼吸一樣輕盈。她在手賬里畫下一朵云,寫下:“以前的作品看重色彩,追求厚重。但要表達童心和希望,就得有一種清澈、向上的力量。”
其實,對讀者來說,蔡皋的筆墨無論厚重還是輕盈,都透著一股向上的力量。這股力量由她創(chuàng)造之后,推著她一步步走向更多的讀者,獲得更多、更大的獎。
“希望世界成為春天不敗的大花園,希望童書為這一切做出努力,希望更多的好聲音,更多的不同的國家的聲音都被全世界的讀者聽到、看到、理解、欣賞哎。實現(xiàn)真正的我們期待的永遠的和平,這是我的想法。謝謝評委,謝謝 IBBY 的評委們,他們理解我的這種想法,理解我們的這種想法,把這個獎項給了我們,感謝生活,感謝出版界的同行和朋友以往的對我們童書工作者的支持和理解。感謝各界朋友對我們的理解和支持,感謝我的父母,感謝我的雙親,感謝我的家人,感謝你,感謝讀者,最重要的是感謝讀者的理解,謝謝你們,謝謝你們支持,愿我們一起為中國更美好的未來努力,為世界和平做出我們應有的奉獻。謝謝你們。”
4月13日晚,蔡皋先生的這段感言讓這個春天倍增了幾分美麗的色彩。
瀟湘晨報·晨視頻記者劉建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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