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春天,呂乙亭帶著二中隊來到了益都縣北邊的張家莊。
他們是頭天晚上接到命令的——十支隊那邊出了亂子,副司令王范之要叛變。支隊長劉斗臣壓不住王范之,悄悄托人捎信到中心縣委告急,說再不來人,隊伍恐怕就要被此人拉走了。
王范之這個人,說起來話長。一九三七年冬天,益都縣委組建十支隊,收編了幾股地方武裝。王范之就是那時候進來的。這人出身土匪,四十來歲,瘦長臉,鷹鉤鼻子,兩只手常年不離槍把子。他的槍法確實好,能在百步之外打滅香火頭。縣委想用他這股力量抗日,就讓他當了副司令。
可他匪性不改。當了副司令反倒更張狂了,吃喝嫖賭不說,還強占老百姓的糧食,底下人誰不聽他的就打誰。更嚴重的是,他暗中勾結上頑軍,要把隊伍拉走投敵。支隊長劉斗臣是個老實人,管不住他,只好向中心縣委求救。
縣委研究了一夜,最后決定派呂乙亭去處理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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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乙亭當時二十出頭,在濟寧鄉農學校受過正規軍事訓練,又在八路軍部隊里帶過兵,腦子活,膽子大。他接到命令后,叫上指導員岳拙園和分隊長許子敬,帶著二中隊一百多號人,從臨淄出發,六七十里路走了一整夜,天亮時便趕到了張家莊。
三月的風還帶著涼意,村口老槐樹的枝條吱吱作響,星夜趕路,戰士們的鞋都泛著潮。
呂乙亭到張家莊的頭一件事,就是找劉斗臣摸情況。劉斗臣告訴他,王范之這人疑心重,輕易不信人,但有兩個毛病:一是好酒,二是好槍。尤其是見了漂亮槍,就走不動路。
呂乙亭又問:“王范之平常帶幾個衛兵?”
“就一個,叫王禿子,是從土匪窩里帶出來的,寸步不離。”
“王禿子帶槍不?”
“帶,一支長槍。”
呂乙亭點點頭,心里有了數。
當天晚上,縣委領導陪著呂乙亭去十支隊司令部“拜訪”。
司令部設在村東頭一個地主家的院子里,三間正房,兩邊是廂房。王范之住在西廂房,門口掛著布簾子,里頭點著油燈。
呂乙亭進門時,王范之正歪在炕上抽大煙。見有人來,慢騰騰坐起來,上下打量了呂乙亭一眼。呂乙亭穿著灰布軍裝,腰里別著一把德國造駁殼槍,站得筆直。王范之的目光在他腰間的槍上停了一下。
呂乙亭裝作沒看見,拱拱手說:“王副司令,久仰。我奉中心縣委之命,帶二中隊來這邊協助防務,以后還請王司令多關照。”
王范之皮笑肉不笑地說:“好說,好說。呂隊長年輕有為,往后咱們是一家人。”
寒暄了幾句,呂乙亭站起來告辭,臨走時很自然地說了一句:“王副司令明天有空的話,請到我們二中隊去坐坐,指導指導。”王范之隨口應了一聲。
第二天上午,王范之果然來了。他騎著匹大黑馬,穿著件藍綢子棉袍,腰里別著那把駁殼槍。王禿子跟在后面,扛著支漢陽造,歪戴著帽子,一搖一晃的。
呂乙亭和岳拙園早就在村口等著了。見王范之來了,忙迎上去笑著說:“王副司令賞光,蓬蓽生輝。里邊請,里邊請。”
王范之下了馬,把韁繩扔給王禿子,大搖大擺地跟著進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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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中隊臨時住在一個老鄉家的院子里,北屋三間,東西各有兩間廂房。呂乙亭把王范之讓進北屋正廳,岳拙園則招呼王禿子到東廂房喝茶。
正廳里擺了一張八仙桌,桌上已經擺好了酒菜。一壺老白干,四個碟子:花生米、炒雞蛋、咸鴨蛋、一碟臘肉。
呂乙亭請王范之上座,自己坐在一旁,酒過三巡,氣氛漸漸熱絡起來。
王范之喝了兩杯酒,話就多了。他吹噓自己當年在山上如何如何,打過多少硬仗,殺過多少人。呂乙亭一邊聽一邊點頭,不時給他斟酒,嘴上說:“王副司令好酒量,好酒量。”
又喝了兩杯,呂乙亭忽然把腰里的駁殼槍抽出來,往桌上一放。
“王副司令,我這把槍是新繳獲的,德國原裝貨。您是行家,給看看怎么樣?”
王范之一見槍,眼睛就亮了。他放下酒杯,把槍拿在手里翻來覆去地看。這是一把德國造的毛瑟駁殼槍,七成新,槍管锃亮,木柄光滑,確實是好東西。
“好槍,好槍。”王范之連聲贊嘆,“呂隊長,這槍的膛線怎么樣?”
“準得很。您試試?”呂乙亭說著,從兜里掏出幾顆子彈,壓在槍膛里,又退出來,“壓彈順溜,不卡殼。”
王范之看得眼熱。他是槍不離手的人,見了這么好的槍,心里癢癢。
呂乙亭看出他的心思,不動聲色地問了一句:“王副司令,您的槍是什么牌子?聽說您的槍法百發百中,槍一定不差吧?”
這句話正戳到王范之的癢處。他把呂乙亭的槍放下,嗖地拔出自己的槍,在手里掂了掂,得意洋洋地說:“我這把也不賴,日本造,三八式,打起來又穩又準。來,讓你們開開眼界!”
說著,他把槍遞給了呂乙亭。
呂乙亭接過槍,在手里翻了個個兒,仔細端詳。這是一把日本三八式手槍,比駁殼槍小一號,但做工精細。他看了一眼槍膛,里面壓著五發子彈。
“有子彈嗎?”呂乙亭隨口問了一句。
“有!”王范之答得干脆。
就在這時,呂乙亭飛快地推彈上膛,槍口對準了王范之,聲音不大,但一字一頓:“不準動。王范之,我代表十支隊宣布,你被捕了!”
許子敬一直在門外聽著,聽到這句話,哐地推開門,沖進來大喊一聲:“來人,把他綁了!”
四個戰士跟著沖進來,繩子都準備好了。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王范之愣了兩三秒鐘,臉一下子白了。但他畢竟是土匪出身,很快反應過來,伸手就去抓桌上那把駁殼槍——那是呂乙亭的槍,還放在桌上。
他的手剛碰到槍,就僵住了。
槍里沒有壓子彈。
王范之的手一哆嗦,槍啪地掉在地上。他的臉由白變灰,嘴唇抖了半天,擠出幾個字:“這……這,老弟,別開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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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乙亭的槍口始終對著他的胸口,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平常事:“王范之,你勾結頑軍,陰謀叛變,證據確鑿。別費口舌了。”
王范之還想說什么,幾個戰士已經上來把他按住了。繩子三下兩下捆了個結實。
與此同時,東廂房里,岳拙園也動了手。王禿子正坐在那兒喝茶,忽然聽見正廳那邊有動靜,剛要站起來,岳拙園一使眼色,兩個戰士上去就把他按住了。王禿子掙扎了幾下,被反剪了雙手,嘴里罵罵咧咧的,戰士拿塊布給他堵上了。
前后不過五分鐘。
呂乙亭把王范之的那把日本槍收好,讓岳拙園帶著一個班,把王范之和王禿子押送益都縣委。
王范之被押走的時候,回頭看了呂乙亭一眼,那眼神里有恨,也有服氣。他后來對押送的人說:“姓呂的是個厲害角色,我栽在他手里不冤。”
幾天后,益都縣委根據群眾的強烈要求,將王范之處決了。
消息傳到十支隊,戰士們拍手稱快,劉斗臣長出一口氣,對呂乙亭說:“你可給我除了個大禍害。”
呂乙亭笑笑,只說了一句:“革命隊伍里,容不得這種人。”
十支隊從此安定了下來,跟著黨組織,一心一意打鬼子。
這件事過去很多年了。
呂乙亭后來在一次戰斗中犧牲了,但張家莊的老人至今還記得那個春天的早晨——一個年輕人帶著隊伍進村,灰布軍裝,腰里別著駁殼槍,走路生風,他用一把空槍,一壺老酒,就把叛徒拿下了。
這不光是膽量,更是智慧和信念。那個年代的共產黨人,就是這樣干革命的——干凈,利落,不拖泥帶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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