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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轉自文藝報,作者孟繁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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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水平《和平》:
最深重的苦難是看不見的
□ 孟繁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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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平》
葛水平 著
作家出版社
世界反法西斯戰爭的硝煙已經散盡,但戰爭留下的創傷記憶并沒有隨風飄散;更令人擔憂的是,世界上局部戰爭一直沒有停止。因此,文學在呈現或還原戰爭場景的同時,更需要在深層意義上反省和檢討戰爭給人類帶來的巨大災難。世界文學中有很多這樣的作品,比如海明威《永別了,武器》、薩特《死無葬身之地》、考琳·魏格納《紀念碑》、肖洛霍夫《一個人的遭遇》、瓦西里耶夫《這里的黎明靜悄悄》、徐懷中《西線軼事》、鄧一光的《人,或所有的士兵》等。這些作品告訴我們,和平生活的珍貴就體現在波瀾不驚的尋常日子里,我們習焉不察的日常生活的珍貴,是怎樣在戰爭狀態下幻滅、破碎和萬劫不復的。另一方面,戰爭給世界帶來了絕望,但那絕望的灰燼里也燃燒著永不熄滅的正義和尊嚴,那是對和平的永恒祈愿。這也是世界反法西斯戰爭小說一直沒有中斷的潮流和趨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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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水平的長篇小說《和平》,就在這樣的戰爭小說的整體潮流中。在中國的語境里,我們也可以認為這是一部重新書寫戰爭的小說,是一部居安思危的小說,是一部侵略者的懺悔錄,更是一部深度勘探人性的小說。小說最重要的價值,是發現了戰爭制造的最深重的苦難——那是一種看不見的苦難。能夠看見的苦難,可以訴說,有人同情;看不見的苦難則無處訴說,無從被人理解,是一種被世界靜音、屏蔽的,最徹底、最無解的苦難。這是小說最大的發現。作品以獨特的敘事視角、深刻的人性叩問,突破了戰爭文學的寫作傳統,成為當代戰爭文學中極具思想深度和情感深度的作品。《和平》是一部戰爭小說,不同的是,小說沒有直接寫正面戰場的刀光劍影血流成河,而是將戰爭從正面戰場置換為日常災難,以尋常日子的破碎,書寫戰爭最本質的殘酷。小說沒有炮火連天,沒有肉搏廝殺,只有戰爭籠罩下普通人的流離失所、茍延殘喘的絕望,這是看得見的離亂流亡。小說的與眾不同,是寫了那些“看不見”的苦難,那是戰爭帶來的最深重的精神和心靈的苦難。張子民的一生,是被苦難不斷剝奪的一生。1910年東北大鼠疫,他從死人堆里被盲人養父救出。養父留下一句“多說人好,窮人不能有窮相”,便在一次外出算命時失足跌落山崖而亡。他被大伯賣到鐘表店,在鐘表店主王向陽的幫助下,他進入奉天郵政局成為一名職員。然而戰爭的到來,讓一切再次崩塌。從奉天到潼關,從潼關到寶雞,張子民帶著家人在流亡路上顛沛輾轉。但比肉體的流離更可怕的,是內心的頹敗和荒涼。那些在戰爭中死去的人,包括他的女兒張若蕙,他再也見不到他們。這是“看不見的苦難”最切近的寫照。如果說張子民的絕望是“失去”帶來的蒼涼,那么綠萍的屈辱則是被侵犯帶來的終生不能釋懷的恥辱。綠萍是鐘表店主王向陽的女兒,與張子民一同在教會學校讀書,她本可以擁有另一種人生,但戰爭爆發徹底改變了她的命運。一方面是戰爭帶來的苦難,另一方面是弱勢性別不能逃脫的宿命。綠萍的屈辱,藏在那些沒有被寫出的細節里。當張子民憑借讀書改變命運,她卻因為“替父親經營事業”而被剝奪了受教育的權利,她的隱忍被視為理所當然,她們的付出被認為是天經地義,她們的屈辱則被淹沒在歷史大敘事中。綠萍被八木下弘侵犯,是難以言說的、只能自己吞咽的屈辱。別人看不見的事情,只有自己去默默承受。小說中最深重的看不見的苦難,集中體現在綠萍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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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木下弘的故事是《和平》中最具倫理張力的部分。這個來自日本北海道小樽的青年,與張子民“同年同月同日出生,生肖屬虎”。兩個在同一天、同一時辰出生的人,卻因戰爭而壁壘分明。八木下弘的童年浸潤在中國文化中。他深愛綠萍,卻在歸國參戰前,粗暴地侵犯了綠萍。這是小說轉折的關鍵。作為隨軍記者來到中國,八木下弘目睹并參與日軍的種種暴行后,靈魂開始撕裂懺悔。八木下弘的懺悔,是最典型的看不見的苦難之一種。他的罪行已經鑄成,無法挽回;他的懺悔無法改變歷史,甚至無法被受害者接受。在臨終前的幻覺中,他感到“身體幾近分裂,仿佛有無數細小的尖槌在鑿空他”。戰爭對于他而言,是“斬斷流水一樣斬斷了那些鮮活的聲音和影子”。張子民的絕望、綠萍的屈辱、八木下弘的懺悔,構成了小說“看不見的災難”的三種不同形態。這種苦難之所以深重,是因為它無處述說,讓人失去現實感,處在永無出頭之日的困境里不能自拔,它荒蕪如大漠,黑暗如深淵,那是另外一個萬劫不復的世界。更致命的是,這種絕望感無人知曉,永難治愈。
作品通過對看不見的苦難的描摹,告訴人們,戰爭的正面戰場、后方的黎民百姓都是戰爭的受害者。戰爭告誡人們,和平并非如影隨形,它需要所有人共同維護,應該成為人類共同的價值目標。法國作家、政治活動家安德烈·馬爾羅在反思兩次世界大戰與冷戰陰影下的和平時說過,我們的和平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脆弱。他親歷了西班牙內戰、二戰,深知和平不是自然天成,它需要持久地捍衛。因為世界的平衡是脆弱的,它能輕而易舉地被仇恨、野心與遺忘沖破。馬爾羅的洞見在今天依然適用。和平之所以脆弱,是因為和平本身是一種非自然狀態,需要付出巨大的代價才能維持,而沖突的導火索如資源爭奪等則從未消失。同時,全球化和網絡戰也讓和平更加易碎、更加珍貴,和平時期充斥著看不見硝煙的戰爭。正因如此,葛水平在《和平》中所說的“在這個脆弱的世界上,最堅硬的東西只能是正義與和平,不能是武器”,是在絕望的灰燼中閃爍的正義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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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爭文學的價值不僅在于再現暴力的規模和慘烈,也在于挖掘暴力對人的異化和摧毀。葛水平的《和平》正是沿著這一精神脈絡,不局限于呈現戰爭,而是更側重于反思戰爭,以最樸素的日常圖景,寫出戰爭對人最隱秘、最深重也最難以發現的致命戕害,這也是重寫戰爭最具思想價值的方面。戰爭在文本中不是歷史事件,而是對日常秩序的碾碎;不是軍事對抗,而是普通人生存權利的被剝奪。葛水平不展示暴力場面,不描寫死亡,卻讓“最深重的看不見的災難”跟隨小說全過程。小說平靜克制的敘事,遠比戰場廝殺更具悲劇性。
葛水平在后記《只有時間是忠誠的》里引用了吉爾吉斯斯坦作家艾特馬托夫在《白輪船》中借外公莫蒙唱的古老的歌謠:“有沒有比你更寬闊的河流?艾涅塞;有沒有比你更親切的土地?艾涅塞;有沒有比你更自由的意志?艾涅塞。”讀者也許會感到突兀,為什么在討論小說《和平》時提到了吉爾吉斯斯坦的古老歌謠?如果我們理解了這首歌謠的要義,也就明白了作家的心曲。民歌《艾涅塞》是《白輪船》的精神母題,它以中亞古老河流的名義,為孩子的純真與族群的命運設下祭壇,既是文明起源的記憶,也是精神信仰的象征,更是悲劇終局的挽歌。外公通過教唱這首民歌,將仁愛、敬畏自然與堅守良知的價值觀傳遞給孩子。歌中“有沒有比你更親切的土地”的追問,構成了孩子的精神世界。這一文明堅守的不只是個人的純真,更是整個民族尚未被現代文明侵蝕的原初精神。葛水平提到《艾涅塞》,是一種借用和類比:中華民族對和平的祈禱、熱愛和維護,正如《艾涅塞》所歌唱的那樣深入而持久,這是一種不可磨滅的信念,是絕望灰燼里不滅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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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水平常年行走、徜徉于晉東南廣闊的田野和沁水太行,她筆下的山山水水、藍天白云,如詩如畫,與其說這是對自然的親近或文人的趣味,毋寧說是她對和平生活,對寧靜祥和日子由衷的熱愛、欣賞和迷戀。她內心深處未必有對和平生活失去的恐慌和不安,但也許唯有如此才會表達對和平生活的敬意和祈禱。因此,《和平》是一部寫在戰爭背面的平民控訴書,是參與戰事侵略者的懺悔錄,是戰爭受害者絕望的證詞,也是一個和平主義者發自內心地對和平的珍惜和祈愿。
看不見的創傷無處不在。它在張子民恓惶的流亡路上,在綠萍難以洗刷的屈辱中,也在八木下弘深淵般的懺悔里。我們在《和平》中讀到了過去戰爭小說少有的另一種悲劇和絕望,因此,其背后對和平的吁求和祈愿才如此感天撼地。
(作者系沈陽師范大學特聘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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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來源:文藝報
作者:孟繁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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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版:鄧 寧
一審:劉豈凡
二審:劉 強
三審:顏 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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