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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4月9日17點44分,丁俊暉在個人微博發了一篇長文。這不是賽事預告,也不是官宣代言。他寫的是一個球員給球迷的回信,寫的是一個“撞開門”的人回頭看了看身后有沒有人跟上來。
讀完之后,很多人在評論區打出同一句話:“太好哭了。”
信的起因,是一位球迷在4月7日給他寫了封信。那球迷說,自己是因為丁俊暉才開始了解斯諾克,看了他這么多年,勝負早就不是最重要的,這份堅持本身就足夠動人。
兩天后,丁俊暉在微博上認真回了。開篇第一句:“認真讀完你給我寫的信,我很感動。也覺得,這不只是寫給我一個人的,更是寫給一路支持中國斯諾克成長的朋友們,寫給我們一起走過的那段青春的。”
這話不是客套。他把一封信的回音,變成了一次對二十多年職業生涯的回望。
“很多時候,我并沒有你們想象得那么完美和強大。只是在一些關鍵的時刻,是你們的支持,讓我沒有停下來,也讓我一次次變得更加堅定。”
一個站在世界斯諾克舞臺中央近二十年的人,公開說“我沒有你們想象得那么完美和強大”。這句話從丁俊暉嘴里說出來,比任何戰績都更有分量。
故事要從江蘇宜興說起。
1987年4月1日,丁俊暉出生在宜興一個普通家庭。父母經營副食品生意,跟臺球八竿子打不著。父親丁文鈞愛好臺球,但也就是街邊球桌揮兩桿的水平。
真正改變命運的,是一個夏天的下午。
那年丁俊暉八歲,小學三年級暑假。父親跟一個過路的臺球高手較上勁了。打到一半,父親上廁所,旁邊人起哄:“讓小暉替你打幾桿。”沒人當真,一個八歲的孩子能打出什么名堂?結果丁俊暉操起球桿,幾下就把那個“高手”給贏了。
旁人看得目瞪口呆。父親從廁所出來,看到的是兒子替自己拿下的勝利。
丁文鈞在那一瞬間做了一個決定,一個讓所有親戚朋友都覺得他“瘋了”的決定——讓兒子學臺球。不是當興趣,是當出路。
你想想,九十年代初的中國,臺球是什么形象?街邊、露天、光膀子,跟“職業體育”“為國爭光”八竿子打不著。一個做小買賣的個體戶,要把兒子送去學這玩意兒,周圍人的眼神可想而知。
丁文鈞沒理這些。他先是找到學校,要求丁俊暉只上語文和數學,半天讀書半天練球。學校當然不同意,一個不到十歲的孩子,不上學去打臺球?但丁文鈞硬是頂著壓力把這事辦下來了。
緊接著,他做了一個更瘋狂的舉動——停掉手里的副食品生意,用經商攢下的錢在宜興開了家“俊暉臺球城”。砸進去多少錢?當年的三十萬元。那是1997年,三十萬什么概念?在宜興足夠買好幾套房子。
1998年,丁文鈞又做了一個讓所有人看不懂的決定:帶著十歲的丁俊暉離開宜興,南下廣東學球。這一走,不是出差,不是短期,是整整八年。家里全扔了,一家人的生活押在一個十歲孩子手里的球桿上。
丁俊暉后來在很多場合回憶起那段日子,說得最多的是“孤獨”。
廣東的臺球館里,他是最小的,也是唯一的小孩。同齡人在學校念書、在操場瘋跑,他每天面對的是綠色的球桌、二十二顆球、一根球桿,和沉默的擊球聲。累了,就在球桌邊的椅子上瞇一會兒;餓了,館里有什么吃什么。訓練量是成年人都不一定吃得消的,一個孩子扛了下來。
這種“孤獨訓練”持續了四年。2002年,十五歲的丁俊暉拿下亞洲錦標賽冠軍,成為史上最年輕的亞洲冠軍。同年又拿下世界青年斯諾克錦標賽冠軍,“神童”的名號從此傳開。
但十五歲的人,頂著一個“神童”的標簽,滋味并不好受。那意味著所有人看你的眼神都不一樣了——你贏,是應該的;你輸,就是“不行了”。
2003年,丁俊暉做了另一個改變中國斯諾克的決定——去英國。
那時候的英國斯諾克圈什么樣?幾乎是英倫三島選手的封閉俱樂部。亞洲面孔少得可憐,中國人更是一個都沒有。丁俊暉在信中寫得很直白:“當年我剛到英國打球的時候,中國斯諾克幾乎沒有路可走,只能靠自己去拼,一點一點把那道門撞開。”
“撞開”,不是“推開”,也不是“打開”。這個詞選得極準。十六歲的少年,在異國他鄉,用球桿一下一下地撞一扇從未對中國人開過的門。
英國的日子比廣東更難。語言不通、文化隔閡、飲食不慣,這些都不提了。最難受的是孤獨。他沒有同鄉,沒有朋友,教練講英文他聽不懂,訓練完了回到住處,面對的只有四面墻壁。他跟國內家人打電話,說的永遠是“挺好的”,掛了電話,繼續一個人吃飯、一個人訓練、一個人面對第二天的比賽。
但正是這種把人生“押”在球桌上的決絕,撞出了第一道裂縫。
2005年4月,丁俊暉以外卡選手身份參加中國公開賽。沒人看好他。外卡選手在斯諾克比賽里,基本等于“一輪游”的代名詞。但丁俊暉一路淘汰了艾伯頓、達赫迪,最后在決賽中以9比5擊敗“臺球皇帝”亨德利,奪得職業生涯首個排名賽冠軍。
那一天,他剛滿十八歲。
亨德利在賽后說了一句話:“這個孩子,未來會統治斯諾克。”
同一年年底的英國錦標賽,丁俊暉再次震驚世界。他連勝懷特、史蒂文斯,決賽中10比6擊敗史蒂夫·戴維斯,成為英錦賽歷史上第一個非英倫三島籍冠軍。十八歲,一年兩冠,而且是兩個重量級排名賽冠軍。
他用球桿,把那扇門撞開了。
從2005年到2026年,二十一年過去了。
二十一年里,丁俊暉拿下了11個排名賽冠軍、1次大師賽冠軍,打出過7桿147滿分,在2014年登頂世界第一,成為亞洲首位世界第一。他的147效率極高,曾經在三天內連續打出兩桿滿分,創造了間隔最短的紀錄。
但比這些數字更重要的,是他信中提到的那個變化:“從一個人到一群人。”
2026年4月7日,趙心童在巡回錦標賽決賽中以10比4擊敗世界第一特魯姆普,奪得冠軍。憑借這個冠軍,趙心童的世界排名升至第四,創職業生涯新高。
就在同一天,世錦賽種子席位確定。中國有五位選手以種子身份直通克魯斯堡正賽,分別是衛冕冠軍趙心童、丁俊暉、肖國棟、吳宜澤、斯佳輝。這是斯諾克世錦賽歷史上,首次有五位中國選手同時以種子身份入圍正賽。
丁俊暉的種子資格來得驚險。他本賽季狀態不算理想,世界排名一度下滑,最終卡在第16位——也就是直通克魯斯堡的最后一張門票。塔猜亞在巡回錦標賽輸給霍金斯,沒能反超,丁俊暉這才保住了種子位置,開啟了個人連續第20次世錦賽之旅。
對于一個4月1日剛滿39歲的老將來說,這不是“運氣”,是二十年來用每一桿每一場比賽攢下來的底氣。排名可能掉,但二十年的積累,關鍵時刻拉了你一把。
丁俊暉在信中寫到了趙心童:“趙心童的突破,是中國斯諾克發展的一個重要標志。他用成績讓更多人看到了這項運動新的可能。一個時代真正開始,不是有人贏,而是越來越多人可以贏。”
這是整封信里最有力的一段。一個曾經的“孤軍”,親眼看到身后跟上來一群年輕人,而且不是跟著,是超越——趙心童已經是世錦賽冠軍,世界排名沖到了第四,比他現在的排名還高八位。
換了誰,心里都會有點五味雜陳。但丁俊暉在信中用的是“開心”“自豪”。他是真心高興。
“今天的中國斯諾克,已經不是當年孤軍奮戰的階段了。現在,有人在堅持,有人在成長,也有人已經站上了新的高度。”
信中最讓人心頭一緊的,是這句:
“年輕的時候,更在意的是贏,是突破自己;到了今天,我依然希望打好每一場比賽,爭取最好的結果。但除此之外,我也在思考,自己還能為這項運動帶來些什么。”
39歲的丁俊暉,開始想“贏”之外的事了。
這不是退役的信號,而是一個人真正成熟的標志。年輕的時候,每一桿都是為了自己——為了贏球、為了獎金、為了排名、為了證明“中國人也能打好斯諾克”。到了39歲,他開始想:我能為后來的人留下點什么?
他自己給出了答案:“也許不是某一個階段的成績,而是讓更多年輕人相信:只要熱愛,就值得堅持。”
這話從一個八歲拿起球桿、用三十一年青春押在一張綠色球桌上的人嘴里說出來,分量完全不一樣。它不是雞湯,是一個人用整個青春換來的、沉甸甸的結論。
然后是他那句最擊中人心的宣告:“對我來說,只要球桌還在,我就還在。也請你們相信,只要我還愿意站上去,比賽就不會結束。”
39歲,排名第16,連續第20年征戰世錦賽。他沒有說“我會贏”,沒有說“我會重返巔峰”,他說的是:只要球桌還在,我就還在。這是中國斯諾克的“撞門人”給他的球迷、也是給自己最鄭重的承諾。
“只要我還在堅持,夢想就不會結束。”
這句話寫在信的結尾。前面是兩千多字的回望與告白,最后落在這一句上,輕得像一聲嘆息,重得像一桿遠臺。
從八歲在宜興的街邊球桌上贏下第一個對手,到十六歲孤身闖英倫“撞門”,到十八歲在中國公開賽一戰成名,到2014年登頂世界第一,再到39歲卡在第16位、準備第20次走進克魯斯堡——三十一年,他從那個替父親打贏一場球的宜興少年,變成了中國斯諾克的奠基人,變成了一個開始思考“還能為這項運動帶來些什么”的人。
歲月改變了很多東西。他的遠臺準度或許不如從前,他的世界排名不再是前幾名,他不再是那個“一定會贏”的神童。但有些東西始終沒變。
比如球桌還在,比如他還愿意站上去,比如那根八歲那年握住的球桿,到現在還沒有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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