糧食安全根植沃野,種糧收益牽動農民心坎。種糧能掙多少錢?成本花在哪兒?如何多打糧、多掙錢?記者深入陜、皖、豫、蘇、黑五省田間地頭,與種糧戶細算收支賬,探尋科技賦能、模式創新的增收實效,也直面成本上漲、設施不足的現實難題。
春潮涌動沃野間,大江南北春耕忙。
從黑龍江的黑土地到江蘇的水鄉田,從陜西的黃土坡到河南的黃淮田,一粒粒飽滿的種子被播撒進泥土,寄托著農戶們對一年豐收的期盼,更承載著國家糧食安全的千鈞重任。
種糧能掙多少錢?成本都花在了哪兒?怎么才能多打糧、多掙錢?這是每一個種糧人最關心的賬,也是關乎糧食生產根基的關鍵事。
近日,記者深入陜西、安徽、河南、江蘇、黑龍江五省糧食主產區,走進田間地頭,與種糧大戶、新農人一起拉家常、算細賬,看他們如何破解生產難題、降低種植成本,探尋糧食生產提質增效的新路子。
怎樣多打糧——
現在種糧靠科技撐腰
黑土地、黃土地、紅土地,塊塊都是保糧地。不管是旱地還是水田,農民都有這樣的心愿:風調雨順少受災,精耕細作多打糧,倉里有糧心不慌,日子越過越亮堂。
“以前種糧靠天吃飯,現在靠科技撐腰,只要肯鉆研、用對方法,就能多打糧、打好糧。”河南省安陽市滑縣煥永種植農民專業合作社理事長杜煥永的話,道出了不少種糧人的心聲。
提高糧食產量,核心在單產,關鍵還得靠科技。
根據不同的自然條件與資源稟賦,各地種糧農民針對生產痛點,精準使用節水灌溉、合理密植、水肥一體化等技術。科技越來越成為破解資源約束、提升糧食單產的硬核支撐。
陜西榆林地處黃土高原與毛烏素沙地過渡地帶,干旱缺水、沙地保水性差是糧食生產的最大制約。榆林橫山區招財農機專業合作社理事長王久義的種植賬本里,記錄著科技助增收的成效:2025年玉米種植,每畝成本約1120元,毛收入達2000元,純收益880元,1000多畝玉米能帶來六七十萬元的利潤。這份實實在在的收益,得益于滴灌帶與智能水肥一體化技術在當地的廣泛應用。
“一個人就能管千八百畝田,滴灌技術對土質沒有特殊要求,只要保證水質就行,我們通過增加灌水量、次數和時間,讓沙土地的滴灌效用發揮到最大。”王久義說。
榆林市把發展高效旱作節水農業作為突破水資源短缺與耕地質量瓶頸的核心舉措,按照“用好天上水,保住地中墑,用足地表水,適度利用地下水”的原則,分區域推廣漫灌改滴灌、噴灌改滴灌、智能水肥一體化、軟體集雨窖補灌、山旱地“四位一體”補灌、旱作集成技術六種模式,累計發展旱作節水農業245萬畝,建成高標準農田277.9萬畝,實現了節水30%、節肥30%、節勞20%、增產20%、增收20%的“三節兩增”成效。
不僅如此,陜西省立足區域差異分類推廣密植技術,關中夏播區和渭北春播區推廣玉米“5335”密植增產增效技術,陜北灌溉地區推廣玉米密植精準調控高產集成技術,旱作區推廣全膜雙壟溝播技術。王久義采用寬窄行密植方案,讓玉米畝產提升500多斤,科技的力量讓干旱地區的糧食生產實現了質的飛躍。
在黑龍江肇東,“80后”新農人單玉恒所在的鑫伯利農機專業合作社曾面臨著黑土地退化、水資源利用率低、種植粗放的難題,據單玉恒計算,2026年的生產成本比2025年提升了310元。
“成本越來越高,只能靠單產提升找競爭力!”單玉恒的解法是水肥一體化技術。
依托中國農業大學肇東實驗站,鑫伯利合作社將水肥一體化作為核心抓手,集成多項先進種植技術,破解了傳統漫灌和“一炮轟”施肥的弊端。2025年,合作社種植的2500畝玉米畝產達2088.2斤,在黑龍江全省名列前茅。
江蘇張家港土地資源有限,一年兩熟的麥稻輪作模式下,單產提升成為糧食增產的有效路徑。在常陰沙現代農業示范園區,變革技術路線、迭代升級品種,正在推動小麥單產持續提升。
“過去認為產量提不起來是穗數不足,導致播種量越播越高,現在我們推廣‘分蘗成穗’,一粒種子帶1~2個分蘗,這樣的產量群體比種子單桿成穗平均穗重更重,產量也更穩定。”常陰沙現代農業示范園區農副辦主任李新峰介紹,從“揚麥16”到“揚麥34”,小麥品種潛力不斷躍升,搭配“分蘗成穗”技術,2025年園區小麥最高畝產達678公斤,普通農戶畝產超500公斤成為常態。
水稻種植則通過機插緩混一次施肥技術應用實現“減肥增效”,通過新型緩釋肥替代傳統化肥,每畝用肥量從75公斤降至50公斤,降幅達30%以上,肥料釋放與水稻生育進程同步,既降低成本又減少面源污染,讓綠色成為糧食生產的底色。
河南滑縣素有“中國小麥第一縣”之稱,杜煥永將小麥高產的密碼總結為“種子好+靠科技”。
2013年合作社成立之初因管理粗放、機械化水平低遭遇虧損,杜煥永痛定思痛,先后投資1200多萬元購置大型收割機、無人機等現代化農機裝備,大馬力機械讓耕地深度從20厘米提升至25~30厘米,“深耕一寸,頂上一茬糞”,土壤蓄水保墑能力提升,地力得到有效盤活。
2025年,煥永合作社小麥畝產約1300斤,玉米畝產1500斤左右,一畝地兩季毛收入超3000元。科技讓這片小麥主產區的高產優勢持續鞏固,也讓合作社的150名社員實現了穩步增收。
如何穩收益——
機械化是帶動鄉親種好糧的底氣
從皖北平原到松嫩大地,從關中沃野到江南水鄉,田埂上的身影少了,轟鳴的農機多了;彎腰勞作的辛苦減了,輕松種糧的底氣足了。
農業現代化的關鍵,就是讓“鐵疙瘩”替下“笨力氣”,靠機械化省工、省力、提效、提質,穩住種糧收益。
安徽太和縣,順祥農機專業合作社理事長王韶山的農機庫里,20多臺高端農機一字排開,收割機、拖拉機、氣播機、加肥機應有盡有,從播種到烘干的全程農機服務,能覆蓋當地近萬畝土地。
這位從北京返鄉的種糧大戶,十余年間累計投入2000多萬元打造智能農機服務體系,2025年又斥資40多萬元購置國外氣播機,單臺百萬元的收割機更是他的“心頭好”。
“一雙襪子不舍得買,也要把高端農機買回來,農機不是單純的賺錢工具,是帶動鄉親種好糧的底氣。”王韶山說。
在他的小麥種植賬本里,每畝種子、化肥、農藥等花了多少錢清晰明了,而一畝地每年1000元的土地流轉費分攤到麥豆兩季,意味著一季收入抵成本,一季收入為純收益。
智能農機與氣播技術的精準作業,成為王韶山控制成本、提升產量的關鍵。
不僅如此,王韶山還組建專業農機手隊伍,讓農機的價值走出了自家田地。農機隊伍采取季節性用工模式,以月薪1.2萬元聘請專業人員,從太和出發,奔赴上海、內蒙古等地開展跨區作業,實現農機資源共享,既為合作社帶來穩定收益反哺種植,也讓高端農機的紅利輻射更多種糧人。
在滑縣的煥永合作社,農忙時農機服務隊連軸轉,一年能服務周邊5萬多畝地。
農機的普及不僅讓合作社自身的糧食生產效率大幅提升,也讓農機服務隊成為周邊農戶的“技術指導員”,通過技術培訓讓更多農民掌握現代化農業技術,推動了區域農業機械化水平的整體提升。
張家港的“90后”新農人江蘇峰,在經營650畝家庭農場的同時,招募了多名飛手組建起無人機隊伍,不僅服務自家田地,還對外開展作業服務,一天收入可達1000~2000元,農機服務成為新的增收渠道。
無獨有偶,遠在肇東的單玉恒在提升單產的同時,也深知農機對于規模化種植的重要性,春耕前的農機檢修成為合作社的重點工作,標準化的農機作業讓3200畝流轉土地的種植管理更加高效。
農機的投入與普及,實現了從人力到機械的轉變,大幅降低了人工成本、提高了生產效率。
農機社會化服務、跨區作業的探索,讓農機資源實現了優化配置,規模化經營的紅利惠及更多小農戶,為農業現代化打下了堅實基礎。
當然,農機投入是種糧大戶的重要成本支出。記者注意到,對普通種植戶來說,斥巨資購買農機也不現實,何況一年也就用幾天的時間,他們更愿意多花點錢,請專門的社會化服務團隊幫忙機耕機收。
怎么多掙錢——
促進增收要算大賬
一路走訪調研,在和農戶們拉家常的過程中,記者發現,如今大家種糧種出了新花樣:產業鏈越拉越長,種糧農民增收的路子越走越寬,大家越干越有奔頭。
從榆林的養殖圈舍到滑縣的糧食加工車間,從肇東的田間直播間到太和的良種培育田,種糧人的腳步早已跨出了腳下的一畝三分地,心里算的是增收大賬。
糧食生產的提質增效,不僅在于單產的提升和成本的降低,更在于發展模式的創新。面對單一糧食種植的收益瓶頸,不少農業經營主體紛紛探索種養結合的循環種養模式,延伸農業產業鏈,推動一二三產融合發展,從賣原糧到賣產品,從單一種植到多元經營。
采訪現場,記者順著咩咩的叫聲,注意到羊圈以及旁邊堆放的玉米秸稈。王久義說,這是去年秋季留下來的,冬季直接給羊做了飼料。2025年招財合作社養了100多只羊,玉米秸稈全部喂羊,羊糞還田作為底肥,形成“種植-養殖-施肥”的生產閉環,單是施肥這塊,每畝地就節省100多元,地力提升了,土地后勁就有保障了,另外,平均每只羊還能增收100元。
在榆林,多家農機合作社和種糧大戶積極探索“玉米種植+畜禽養殖”的循環模式。橫山區“稻漁綜合種養綠色循環模式”入選全國水產技術推廣體系改革與建設典型案例。隨著節水農業的普及,越來越多的村子發展起畜牧業、果蔬種植等產業。
在滑縣,早在2018年,杜煥永就開始探索延伸農業產業鏈,化解單一糧食種植的市場風險:注冊自有商標,推進綠色認證,建設高油酸花生油加工廠、小雜糧和八寶粥加工廠,拿下8個綠色食品證書……通過將田間收獲的原糧加工成優質農產品,杜煥永打通了從田間到餐桌的“最后一公里”。
同時,煥永合作社做好秸稈綜合利用,揉絲提純加工成飼草供應養殖戶,剩余部分供給電廠發電,實現了資源的高效利用。
如今,該合作社的產品通過線上線下相結合的模式銷往全國20多個省市,與100余家商超建立長期合作關系,一二三產融合讓糧食的附加值大幅提升,也讓合作社的抗風險能力顯著增強。
在黑土地上耕種的單玉恒則將目光投向了鮮食玉米種植和農村電商渠道拓展。
“一畝鮮食玉米比普通玉米多掙五六百塊,今年種1000畝就能增收六七十萬元。”單玉恒認為,農業需要懂技術、會管理的人,拓寬增收渠道的關鍵在于延長產業鏈。
他計劃通過發展鮮食玉米種植,推動玉米從原糧向特色農產品轉變,同時利用農村電商讓優質玉米走出肇東,實現線上線下銷售融合,讓三產融合成為合作社增收的新引擎。
在安徽太和、江蘇張家港,模式創新更多體現在農業服務的社會化與規模化上。
順祥合作社成為安徽省農業科學院等4家科研、種業單位的育種基地,通過精細化托管實現了育種與種植的結合,同時推動農資集采,推廣大包裝種子、噸包化肥、大罐裝農藥,改變了當地農資供應方式,降低了農戶種植成本。
張家港的常陰沙現代農業示范園區通過高標準農田的建設與管護,實現了麥稻輪作的標準化、規模化種植。而江蘇峰的家庭農場則通過“種植+農機服務”的模式,實現了主業與副業的互補,讓增收渠道更加多元。
還有哪些“撓頭事”——
農民對種糧政策的新期盼
糧食生產的提質增效讓種糧人有了更多奔頭,與此同時,無論是種糧大戶還是普通農戶,談及生產經營中的“撓頭事”,都有不少心里話要講,大家“吐槽”的痛點雖各有側重,但也能從中梳理出一些共性問題。
土地流轉費、農機投入等成本居高不下,農機更新、倉儲烘干等配套保障不足,補貼政策與實際需求存在差距……這些問題不僅制約著種糧收益的進一步提升,也影響著種糧農戶的生產積極性。
“土地流轉費是當前最大的種植成本,從去年到今年,每畝流轉費從1000元漲至1330元,而東北農民外出打工機會少,土地成為主要收入來源,直接推高了土地流轉價格。”單玉恒直言。相比之下,南方的張家港等地,農民工作機會多,收入來源多元,土地流轉費相對較低,區域差異讓東北的種糧經營主體面臨更大的成本壓力。
如何通過政策引導規范土地流轉市場,穩定土地流轉價格,成為東北糧食主產區的迫切需求。
河南滑縣小鋪富強種植農民專業合作社理事長王付強,一年要投入三四十萬元添置農機設備,農機更新換代快,往往三年左右就需要更換,但農機以舊換新的補貼條件要求設備使用年限達十年,與實際需求存在差距。
“糧食增產離不開先進農機,但農機購置、更新的成本太高,希望能降低農機補貼門檻,對農機用油給予價格優惠。”王付強說出了不少種糧大戶的心聲。
受去年黃淮海連陰雨影響,杜煥永深受倉儲難題困擾,目前僅有簡易的中轉倉難以滿足標準化儲存要求,建設正規糧倉和曬場又受場地和資金限制。
“烘干機不應只是應急設備,而應成為標配,糧食收上來能及時烘干儲存,種糧心里才踏實。”杜煥永說。
單玉恒也表示,倉儲烘干設施的不足,不僅容易造成糧食霉變損耗,也影響著糧食的品質和售價,成為制約糧食生產的短板。
“希望能增加玉米秸稈全量還田作業補助,通過秸稈還田培肥地力,3年能養出1~2厘米的黑土層,助力黑土地保護。”單玉恒說。
“期盼能加大對糧食生產的綜合補貼,對沖糧價波動和成本上漲風險。”杜煥永談到,當前在產業鏈延伸、基礎設施建設、綠色農業發展等環節的補貼力度仍需加大,讓補貼政策更精準地對接農戶的實際需求,真正為種糧人紓困解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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