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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游園里,我看到了那個孩子。
她大約一歲上下,剛能扶著東西站得穩(wěn)穩(wěn)當當。坐在一輛塑料小車里,腿蹬著地面,身子往前探,眼睛望著一旁的花壇。花壇邊有幾只麻雀在跳,地上有落葉,有光影,有風。看了一會兒,她從小車里翻了出來,屁股著地,然后手腳并用,朝那個方向爬去。
速度不快,但很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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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的女人——大概是外婆或者奶奶——很快跟上來,彎腰把她撈了起來。孩子被抱回小車里,身體扭了一下,又往外爬。這次更快,像是已經知道接下來會發(fā)生什么。女人再次把他抱回來,語氣還是輕柔的:“別去,那邊臟。”
孩子沒有聽。又一次翻出來,這次連爬帶滾,已經離小車兩三米遠了。女人追上去,這回抱得緊了些,聲音也不再那么松軟:“你這孩子怎么這么不聽話。”
孩子在懷里掙扎,上半身使勁往外擰,小臉漲紅。女人換了個姿勢,把她箍在臂彎里,開始講道理:“你看那邊有什么好的呀,又臟又曬,回頭蟲子咬你……”孩子不聽,繼續(xù)掙,身體像一條被攥住的魚,彈了兩下,然后發(fā)出尖銳的哭聲。
女人的聲音變了,帶上了一層薄薄的抱怨:“你這個小犟驢,脾氣怎么這么差,隨誰啊這是……”孩子哭得更兇了,臉埋在女人肩頭,手還在往花壇的方向夠。但力氣漸漸小了,掙扎的幅度從甩動變成了微微的顫動,像一根被折彎的樹枝,慢慢失去了回彈的勁兒。
女人大概也覺得孩子哭得有些可憐,語氣軟了下來,帶著哄勸的調子:“好了好了,不哭了啊,咱們不去那邊,回家給你拿好吃的,你想吃那個小餅干對不對?不哭就有餅干吃……”
孩子的哭聲斷斷續(xù)續(xù)地收了,身體還在一抽一抽的,但不再掙扎。她被抱回了小車里,眼睛還濕著,望了一眼花壇的方向。麻雀已經飛走了。
整個過程,大約四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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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四分鐘里,這個一歲上下的孩子完成了一次探索世界的嘗試,也完成了一次被禁止的體驗。
她想要去一個地方,被抱回,再想去,再被抱回,然后被告知她的性格有問題,她的反抗帶來了懲罰——不是打罵,是一種更隱蔽的體驗:你讓我不舒服了,你是不好的。
最后,一個誘惑被拋出來,她接受了,或者說是被轉移了。她的注意力離開了花壇,離開了那片她想親手摸一摸的地面,那些她想靠近看一看的麻雀。她得到了餅干,失去了什么,她自己不知道。
那一次探索的出走,留在了她的身體里。
很多人來訪者帶著各種各樣的困擾來的。有的人在關系里總是討好,有的人一遇到沖突就沉默,有的人其實很有能力卻總在關鍵時刻退縮,有的人心里憋著一團火,燒不出去,也滅不掉。
他們坐在我對面,說著說著就會繞到一個問題上——我好像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或者,我知道我想要什么,但我不敢要。
或者,我曾經知道,但現(xiàn)在不記得了。
我聽著他們說話,常常會想起游園會里的那個孩子。好像她已經長大了,就坐在我面前,可能三十歲,可能四十歲,可能五十歲。她不記得那四分鐘了,但那四分鐘的形狀,卻像一塊模子,把她很多部分的自己澆鑄成了現(xiàn)在的樣子。
一個人的自我是怎么站不起來的?
如果往回看,回到生命很早很早的時候,那個過程大概是這樣發(fā)生的:
一個孩子,在還不會說話的時候,就已經有了探索的沖動。他爬向一個角落,伸手去夠一個東西,盯著一個陌生人的臉看。這些行為,在成年人眼里可能只是“亂動”,但在孩子那里,是他認識世界的方式,也是他認識自己的開始。他在這個過程中體會到“我想要”“我能做到”“我好奇”“我喜歡”。這些微小的感受,像一根一根的絲線,編織成“我”這張網。
可并不是每一次探索都會被允許。
有些探索是危險的,當然需要被制止。孩子要摸插座,要爬窗戶,要跑到馬路上,這些時候的“不可以”,是保護。
同時可能還有另一種“不可以”,它不是出于安全,也許還出于養(yǎng)育者的疲憊、焦慮、控制,或者僅僅是一種習慣——習慣了孩子待在身邊,習慣了孩子聽話,習慣了“我說了你就該照做”。
這種“不可以”落在孩子身上,一開始是困惑的。他想去花壇那邊,為什么不行?那里看起來很好啊。他不明白,所以他繼續(xù)去。然后他遭遇了第二次“不可以”,這一次帶著情緒——你怎么不聽話?你怎么這么犟?你怎么這么難帶?
孩子開始感受到一種新的東西:那不是外界的危險,那來自體驗, 來自內部——是自己的不好 。不是因為花壇那邊有危險所以不能去,是因為“我”想去,所以“我”不好。這是一種非常早期的、前語言的體驗。孩子還不會用“我”這個字,但他已經在感受“我”是被否定的。
再往后,如果這種模式反復出現(xiàn),孩子可能會發(fā)展出一套策略。他會觀察養(yǎng)育者的臉色,在探索之前先看一眼,那個眼神是允許的還是緊繃的。他會試探,但試探的方式變得小心翼翼,帶著討好的味道。他會在被禁止之前自己停下來,假裝自己本來就不想去。這套策略,在童年時期,是有效的。它幫孩子避免了被否定、被抱怨、被懲罰的痛苦。孩子在很小的時候就學會了:要想在這個家里安全地活著,就不要輕易伸出自己的觸角。
但,策略是有代價的。
那些伸出去的觸角,那些探索的沖動,那些“我想要”“我想去”“我想知道”的念頭,每一次被制止,被否定,被轉移,都會留下一道痕跡。一道痕跡倒也沒什么,但如果是從嬰兒時期就開始的、日復一日的、成千上萬次的禁止,這些痕跡就可能會疊加成一道圍墻。
圍墻里面,是孩子真實的渴望、真實的好奇、真實的憤怒、真實的悲傷。
圍墻外面,是孩子學會的、被允許的、被贊賞的、安全的摸樣。
這道圍墻的入口處,立著一塊看不見的界碑。上面寫著四個字:禁止站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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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禁止行走,是禁止站立。
站立,在這里不是一個物理動作,它是一種無形卻存在的心理姿態(tài)——直立,挺直,把重量落在自己的腳上,用自己的眼睛看方向,用自己的判斷做決定。這種姿態(tài),在嬰兒時期就開始練習了。一個孩子從爬行到扶站到獨走,每一步都是“站立”的練習,既是身體的,也是心理的。每一次他掙脫大人的手自己邁出一步,他都在說:我可以。
如果在心理層面,每一次“我可以”都遭遇“你不行”,每一次“我想要”都遭遇“你不該”,孩子就會慢慢學會一個結論:我不能用自己的力量站著,我必須靠著點什么——靠著別人的認可,靠著別人的指令,靠著別人的情緒穩(wěn)定,我才能存在。
這就是“癱軟”的來源。
這種癱軟不是天生的,是被一次次禁止之后,那些用來站立的肌肉——那些敢于渴望、敢于拒絕、敢于表達、敢于離開的肌肉——被反復切斷,反復萎縮,最后變成了一灘。
不止在咨詢室內,在我們身邊也有很多這樣的人。
他們在職場上,有不少自己的想法,但開會的時候不敢說。他們說“我怕別人覺得我太強勢”。他們在親密關系里,體驗著不舒服,但不敢表達。他們說“我怕對方不高興”。他們在父母面前,早已經成年,但父母一個眼神還是會讓他緊張,會下意識地報喜不報憂,會把自己真實的困境藏起來。他們說“我怕他們擔心”——但仔細聽,那個“怕”的底下,更深的是“我怕他們覺得我不好”。
這個“他們”,早就不是具體的父母、配偶、孩子了。這個“他們”已經變成了一個人內心的判官。這個判官坐在他腦子里,時時刻刻在審判他:你這樣不對,你那樣不好,你應該再乖一點,你應該再努力一點,你不應該有情緒,你不應該給別人添麻煩……
這個判官的聲音,是從哪里來的?
是從那一次次被抱回小車的體驗里來的。是從那一聲聲“你怎么這么犟”的抱怨里來的。是從那個“不哭就有餅干吃”的誘惑里來的。那些聲音被孩子吞進去了,消化不了,變成了自己的一部分。于是,一個人在不需要任何外人在場的情況下,就能完成對自己的圍剿。
他渴望做一件事,腦子里立刻有一個聲音說:你不行。
他想要離開一段糟糕的關系,腦子里立刻有一個聲音說:你不該。
他感到憤怒,腦子里立刻有一個聲音說:你不可以生氣。
這些聲音的源頭,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它們已經自動化了,變成了一個人的日常。 他不再需要任何外部的禁止,他自己就是那個禁止本身。
這就是禁區(q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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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別人劃定的,是自己心里那塊地方被圍起來,掛上牌子,寫上“禁止進入”。禁區(qū)里面,是那些被壓抑了很久的渴望——想要被看見,想要被認可,想要做自己,想要反抗,想要大聲說不,想要逃走,想要狠狠地發(fā)一次火,想要不管不顧地去做一件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這些渴望,在禁區(qū)里關得太久了,已經變成了一種模糊的、無法命名的東西。它們出不來,也死不掉,就蹲在禁區(qū)里,發(fā)出嗡嗡的聲響。那個聲響,有時候是抑郁,有時候是焦慮,有時候是莫名其妙的身體疼痛,有時候是說不清道不明的疲憊。
還有時候,是怒氣。
那股怒氣很有意思。它不是沖著外面的人的,因為外面的人——父母、配偶、孩子、領導——看起來都“還好”,都沒有做什么過分的事。甚至有些人對自己還挺好的,讓自己感到內疚。那這股怒氣是沖誰的呢?
沖自己的。
沖那個“站不起來”的自己。沖那個“總是在妥協(xié)”的自己。沖那個“不舒服很久卻說不出口”的自己。沖那個“又渴望又被誘惑又被轉移”的自己。就像那個游園會里的孩子,最后不掙扎了,接受了餅干,但她身體里那股想爬向花壇的勁,去了哪里?
沒有消失。它變成了委屈,變成了不甘,變成了多年以后坐在咨詢室里的一句:“我也不知道為什么,就是覺得心里憋得慌。”
那股勁還在。
只是它被封在了禁區(qū)里,出不來,也找不到出口。它只能在內心里橫沖直撞,撞得人不得安寧,但又不知道撞的是什么。
有時候我想,那個孩子如果會說話,她在被抱回小車里的那一刻,大概想說:“我只是想去看一看。”
她只是想去看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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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麻雀,看綠葉,看光影,看風。那是她的好奇心、探索欲,是她和這個世界建立聯(lián)系的方式。那不是“不聽話”,不是“脾氣差”,不是“性格不好”。那是一個生命在生長過程中最自然不過的伸展。
但她被抱回來了。被抱回來的方式,不是一次,是很多很多次。每一次,她都在學習一件事:你的伸展是不被允許的。你的渴望是不受歡迎的。你的“想要”是給別人添麻煩的。等到長大,也許她就不再輕易伸張了。她學會了看臉色,學會了討好,學會了在別人開口之前先把自己的需求藏起來。她成了一個“乖”的人——乖順,乖巧,乖覺。
但乖,是站著的嗎?
不是的。乖,是彎著的。是把自己折起來,折成別人想要的樣子。
那些被折起來的部分,被禁止站立的部分,被壓在了禁區(qū)里,變成了一個人后半生不斷回去叩問的東西:我到底是誰?我到底想要什么?我為什么總是這么累?
游園里的那個孩子,后來怎么樣了?我不知道。她可能成了那個在幼兒園里乖順的小朋友,老師說什么都點頭,不惹事,不給別人添麻煩。她可能成了那個上學時成績中等的學生,不拔尖,也不落后,安安靜靜地坐在教室中間,老師幾乎感覺不到他的存在。她可能成了那個在親密關系里總是妥協(xié)的人,對方說什么她都“好的”“沒關系”“你決定就好”,直到有一天,對方也覺得他有點不對勁——她怎么從來不發(fā)脾氣?她怎么從來不說自己想要什么?她是真的沒有需求,還是她把需求藏到了一個連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
她的心里,那塊界碑還在。上面寫著“禁止站立”。
可能在某個深夜,在某個獨處的時刻,在某個被生活壓得喘不過氣來的瞬間,她模模糊糊地感覺到,自己心里有一塊地方,是自己從來不敢碰的。那塊地方關著一些東西,她不敢打開,不知道打開了會涌出什么。也許是憤怒,也許是悲傷,也許是一個很小的、很久遠的聲音,在說:
“我只是想去看一看。”
文獻引用:
D.W.溫尼科特(D.W. Winnicott)關于“過渡性客體”與“真實自體”與“虛假自體”的理論論述。
愛麗絲·米勒(Alice Miller)在《天才兒童的悲劇》中對早期童年經歷與自我壓抑現(xiàn)象的深入探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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