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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9月,邸達拉著行李來到位于湖州德清的莫干山國際青年學社,開始考研生活。他打算在這里住到年底,花6000多元,買一個“上岸”的機會。
這幾年,“備考基地”這個百億元級市場悄然興起。它們大多棲身于城郊或縣城,以“吃住學一體化”為賣點,為考研、考公、考證的年輕人們提供一個相對安靜、作息規律的學習環境。
隨著需求增長,行業也在快速擴張。環境、管理、教學服務——每個環節都在考驗著這個新興市場的成熟度。在這條被精心打造的“上岸”流水線上,究竟是商業先行,還是教育服務的回歸?年輕人在備考基地中得到他們想要的了嗎?
“沉浸式”備考
“這里的生活每天都幾乎一樣。”邸達說。
邸達每天早上8點起床,從宿舍去自習室的路上到便利店買一份早飯,吃完就開始學習。中午11點半去食堂吃午飯,回宿舍午休一個小時左右,再返回自習室。下午5點半吃晚飯,晚上學到11點半左右,回宿舍洗漱、休息。生活被一絲不茍地框進既定的節奏中。
這與他幾個月前在國企辦公室的日常大相徑庭。
邸達本科畢業時拿到了滿意Offer,放棄了考研的機會,兩年后,他想認真備考,重返校園。但很快問題出現了——在家學不進去。“一個人住,氛圍太松弛,莫名其妙就會躺到床上。”邸達說。
邸達進不去大學圖書館,社會圖書館里人來人往,很難專心,通勤路程、閉館時間也都成了干擾,想找一個穩定的備考環境,并不容易。
邸達在社交媒體上鎖定了一家寄宿制備考基地,實地看了一圈環境,當天就交了押金。十天后,邸達搬進離莫干山20公里左右的備考基地,每月2000多元,包含住宿和24小時自習室。
自習室實行固定座位制,一人一桌,在預訂時就已經分配。座位附近配備了燈光、插座、小型儲物柜等硬件設施,飲水機、微波爐隨時供備考者使用,小憩區24小時供應茶水、糖果和小零食,環境還算不錯。一張音量表被貼在墻壁上,標注環境噪音小于35分貝——但這更像是一份“君子協議”。“老師也只能口頭提醒,是否遵守主要靠自覺。”邸達說。
自律總歸是件困難事。
因此,自習室還提供額外的督學服務。報名督學服務的學生必須在8點半準時出現,在機器上打卡,把手機鎖進柜子,由備考基地的老師統一保管。如果遲到或缺勤,老師的電話會直接打到宿舍,甚至親自去叫醒學生。
備考基地還會邀請曾經“高分上岸”的學長來監督學習,提供信息答疑、政治和英語科目抽背等服務。
有學生告訴記者,在交完備考基地學費的那一刻,他甚至松了一口氣。他認為,自己已經比別人多花了幾千元購買了更好的環境和服務,如有需求,還可以隨時購買課程、答疑等增值服務,備考基地還提供考試節點提醒和生活服務等配套。這份比起其他備考者的“優勢”,讓他有了一種莫名的自信。
但松弛感仍然是短暫的,日復一日的備考生活很難讓人不感到疲憊。
“自習室分配的固定座位很好,不像以前去圖書館還要搶座、占座,但這也意味著我每天周圍坐著的、回到宿舍面對的始終是同一批人——和我一樣來備考的學生,過著相似的作息。”備考者張淼(化名)嘆了口氣,“這多少會讓我產生與外界脫節的感覺。”很多時候,她會特意和餐廳老板娘、外賣小哥聊天,仿佛這樣就能夠主動與外界建立一些聯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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旺季的自習區。受訪者供圖
復雜的生意
龐大的備考群體很愿意為備考基地這門生意買單。在寄宿制備考基地中,學習、住宿、餐飲被集中在同一空間,時間被規整、干擾被盡量剝離。
寄宿制備考基地,本質上其實是一門“酒店+教育”的跨界生意。
從經營角度來看,這門生意并不算輕松。環境、管理、教學服務等環節互相牽制,任何一處出現短板,都會直接影響體驗。若論教學能力,備考基地很難“卷”過專注課程產品的傳統教育培訓機構,因此,“住宿”的文章就必須做好。
就拿邸達所在的基地為例,宿舍距離自習室步行僅需5分鐘,家具配備齊全,大到電磁爐、衛浴、沙發,小到床墊、靠枕、無線網絡,拎包即可入住。公寓門口還配有食堂,菜品多樣,按重量計費。對于備考生來說,比起自己在陌生城市租房找房源、和中介房東談價格、開通水電網絡、添置家具,這種模式更省事,也節約時間。
考公培訓頭部企業華圖從2018年開始推出了第一代基地班,目前,已在河南鄭州、山東濟南多地落地相關基地,這也是比較早的一批備考基地。2025年,華圖在莫干山國際青年學社規劃了新基地,設有學習區四層,共有13間教室和2間自習室,能夠容納1370名學員。住宿區有6棟樓房,335套房間,1005間宿舍,房間正在陸續交付使用中。
長三角區域一度成為許多備考基地落地的重要選擇。這與近兩年備考者的需求變化有關——從以往的在一線城市復習備考,慢慢轉變為返鄉備考,或是選擇價格更加低廉、性價比更高的備考地點。
地方政府曾經對備考基地釋放過較大熱情。有知情人士表示,不少備考基地都與地方政府或者國企有宿舍資源方面的合作,比如每年6—8月暑假的備考旺季,備考基地往往會迎來學員人數的高峰,有些地方甚至多達上千人。將這些人聚集在一起,提供住宿環境,有利于盤活當地閑置資產。
對人才的渴求也是驅動力之一。2022年,湖州市吳興區人社局向國內多所高校發送《關于邀請貴校優秀學子來吳考研學習的函》,信函中表示,吳興區推出國內首個青年人才考研新城,為考研大學生提供免費公共課、免費自習室、免費輔導講座等公共服務。當時入駐的一批教育機構,政府給予場地費和裝修費免除的補貼。
當然,熱鬧背后,也有隱憂。為了保證租金低廉的優勢,長三角大部分備考基地都將目光瞄準城市郊區或縣城。備考托福的姚曉宇(化名)剛剛入住位于杭州郊區的一家備考基地,他忍不住和記者吐槽:洗浴設施老舊得像“上世紀”的,周邊沒有便利店,外賣的配送費高昂……到了備考淡季,住宿人數驟降,大量房間空置,巨大的需求波動讓政府也更傾向于把住宿空間留給更有潛力的項目。有知情人士表示,因為住宿空間等問題,學員人數確實不如往年。
師資力量也是掣肘因素。很多備考基地所在地人口少、高校少,找到合適的老師成了難題。一家備考基地負責人告訴記者,這里的授課老師僅數學科目老師為全職,其他科目只提供兼職老師線上授課,近期機構在嘗試招募英語老師,但遲遲沒有消息。
行業仍在向前發展,早期的粗放式增長模式到了該轉變的時刻。比如華圖開始走起了“交付下沉”戰略,想要復制一批小型化、標準化的基地,形成網絡。根據公司公告披露,莫干山基地被定位為湖州市的分校基地,輻射周邊杭州、紹興和嘉興的學員,與此同時,溫州、寧波、金華的同類基地均在籌備中。
2024年,德清打造了莫干山國際青年學社,由核心教育區莫干山下研習室和地信小鎮·人才公寓組成,仍然從政府的角度做好引導。目前,考公機構華圖教育、考研機構必區考研已相繼入駐,留學服務機構也在后續引進計劃之列。莫干山下研習室的運營方知貓(上海)人力資源有限公司在2025年將考研服務單獨成立了全資子公司,主打低學年大學生的考研陪伴服務。
在這家機構看來,當前備考基地的邏輯正在發生根本性轉變。自2023年全國考研人數達到歷史峰值474萬人后,已連續3年下降。“現在很多大機構業務量都在往下走。”知貓人才工作人員告訴記者,“以前大家拼的是規模、廣告和大班課,誰名氣大、校區多、課程全,誰就占優勢。但這兩年考研人數在下降,學生和家長都變得特別理性、特別‘挑’——不再是隨便報個班就行,而是要買真能幫到自己、真能提分、真能‘上岸’的服務。”行業整體雖在收縮,但市場競爭并未因此緩和。他們的做法是將服務拆解為從擇校、學習、模考到復試、調劑的全程陪伴。“聚焦服務與精準,讓我們從知名大機構那里競爭來不少優質學員和家長。”知貓人才創始人姜鵬在面對媒體時說,對于這個行業,他仍然充滿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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備考生的書桌。受訪者供圖
在經歷了3個月的備考基地生活之后,邸達“上岸”了。
與此同時,他得知同在備考基地備戰考研的室友“二戰”又失利了。半年里,他的室友為位于吉林的一家寄宿制備考基地砸了19萬元學費,基地不僅為考生制定了詳細的課表,還聘請專業的英語、數學導師來講課,但仍然沒有換來一個滿意的結果。
“盡管備考基地提供了學習條件,但最終能否成功‘上岸’,還是要看自己。”邸達想了想,覺得自己還是幸運的。
去年9月,邸達進入杭州師范大學中國史專業讀研,3月24日,他下課后在手機上刷到消息,以犀利快嘴聞名的知名考研老師張雪峰,因心源性猝死在蘇州離世,年僅41歲。此時,備考基地這門百億級生意仍在向前,但越來越多的人意識到,當“上岸”被包裝成服務明碼標價,最終決定命運的,從來都不是“上岸”。
原標題:《為買一個“上岸”的機會,我花2000塊把自己送進了備考基地》
欄目主編:陳抒怡
來源:作者:解放日報 劉暢 王繹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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