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藝術評論丨陳翔：從“素人策展計劃” 看“新大眾文藝”的實踐

新大眾文藝

從“素人策展計劃” 看“新大眾文藝”的實踐

陳翔

《建設中的世博會中國館》 鄭憲章

全民所有與文化共享的當代實踐

在傳統的公共文化圖景中，國有美術館，特別是國家級美術館，往往被視為定義藝術經典、進行價值裁決的權威殿堂。策展權作為其中核心的知識生產與闡釋權力，被嚴密地守護在由藝術史家、批評家和資深策展人組成的專業共同體之內，公眾的角色被預設為聆聽者與接受者。然而，自2021年起，上海美術館（中華藝術宮）持續開展的“素人策展計劃”，打破了專業與業余之間的壁壘。該計劃系統性地邀請來自各行各業、沒有專業美術背景的普通市民——如物業經理、金融分析師、退休教師、醫院護士、自由職業者等——以策展人的身份，利用美術館的公共藏品資源，自主策劃并推出完整的主題展覽。

需要明確的是，這一創新實踐并不是要挑戰美術館的專業性和權威性，也不是要顛覆或替換美術館收藏、研究、展示、教育等基本功能。恰恰相反，它是對這些基本功能的有效拓展與深度激活。“素人策展計劃”建立在美術館扎實的藏品管理、學術研究及公共教育等基礎工作之上，通過機制創新，將以人民為中心的服務理念，從被動接受的終點前移至主動參與的過程。它沒有改變美術館作為公共文化資產保管者、研究者和價值傳播者的根本屬性，而是為這一屬性注入了由人民共同創造的動態維度：使藏品的研究從單一的學術視角，拓展為融合多元生命經驗的集體闡釋；使展覽從固定的知識輸出，轉變為可觸發的公共對話；使教育從單向的傳授，升級為雙向的賦能與共創。因此，“素人策展計劃”代表了公立美術館在履行其核心使命過程中，一種服務模式的深化與范式的演進。這一實踐絕非簡單的公共教育活動升級，它觸及了公立文化機構在當代社會所面臨的根本性考問：那些法律意義上屬于全體人民的藝術瑰寶，其闡釋與運用的權力，是否也應歸屬于人民？美術館作為保管者與服務者，如何超越展示與教育的固有范式，真正搭建一個讓公民行使文化創造權的平臺？這正與“新大眾文藝”的內在精神相契合。“新大眾文藝”強調，在媒介變革與社會結構轉型背景下，文藝生產與消費呈現出大眾化、民主化、日常化與情感化趨向。其實質是呼喚一種更平等、更多元、更富生命力的文化生態。

本文將論證：在公立美術館的特定制度框架內，“素人策展計劃”是“新大眾文藝”民主理想的一次極具先鋒性與建設性的體制內實踐。它通過精密的程序設計，將抽象的文化權力轉化為具體的創作行動，實現了從“人民觀看”向“人民講述”的歷史性跨越。本文的論述將遵循以下邏輯脈絡展開：首先，剖析該計劃如何通過重塑主體，將公共展覽轉變為公民與機構共同創作的民主文本；其次，深入探討其在公共文化領域內打破專業話語壟斷、實現藏品公共價值再發現的革命性意義；再次，闡釋其作為文化民主微觀實踐的完整閉環，如何落實公民的文化表達權；最后，基于豐富的實踐經驗，提煉出以共情與經驗連接為核心的公共文化服務新范式。

《故鄉之七》 金祥龍

公共展覽作為人民敘事的舞臺：從觀看到講述

“素人策展計劃”最顯著的意義，在于讓鮮活的個體走上前臺，成為公共文化敘事的主體，使美術展覽本身成為一份由人民書寫并與人民共鳴的生動案例。

1.敘事主體的轉變：從“代表人民”到“人民自己講述”

公立美術機構以往的敘事往往是概括性的、機構視角的，“素人策展計劃”則實現了一次徹底的主體移位和重塑。它讓具體的、鮮活的人民個體走上前臺，用自己的聲音講述自己的故事。以物業經理汪建平策劃的“我的城”為例，其展覽脈絡全然摒棄了藝術史的宏大敘事，緊密圍繞他個人從上海浦東鄉村走向現代都市的生命軌跡。展覽中，一幅幅描繪舊時街巷的版畫《故鄉組畫》，與一組記錄南浦大橋建設過程的紀實攝影并置。在專業策展語境中，這或許是形式與媒介的對比，但在汪建平的敘事里，這是“我失去的故園”與“我迎來的新城”之間充滿張力的情感對話。展墻上呈現的策展心語，有這樣樸素的句子：“我看著塔吊長成大樓，農田長成金融城，這里不再是我的故鄉，但它成了‘我的城’。”這種極具個人溫度的表達，將公共藏品轉化為私人記憶的載體，又將私人記憶升華為一代人共同的集體經歷。觀眾留言簿上，不止一個參觀者寫道：“看到了我父親的故事”“這就是我們這代人的來時路”。個體的敘事，因其真實，反而獲得了最廣泛的共情共鳴。

2.話語體系的豐富：專業語言與生活智慧的平等對話

展覽作為一種文本，其可讀性取決于它所使用的語言。傳統展覽依賴藝術史、形式分析等專業編碼體系，無形中設置了理解門檻。“素人策展計劃”則引入了另一套強有力且更容易被普通觀眾理解的話語系統——生活與實踐的語言。注冊分析師潘敏立的展覽“藝術就是人生的K線圖”便是典范。她將股票市場的K線圖模型創造性地建構為解讀現代藝術的元語言。在展覽中，吳冠中筆下墨彩淋漓、線條奔放的畫作旁，她設置的標簽不是關于筆墨意境的闡述，而是關注其中線條所展現的趨勢，并由此提出了極具個人特色的解讀：“強勢突破，主升浪形態，建議持倉”。而對于一幅色調舒緩、結構穩定的作品，她的解讀則是“橫盤整理，趨勢未明，耐心觀望”。這是一場大膽且極具啟發性的術語轉譯——她將藝術中不可言傳的情緒起伏、生命節奏，轉譯為公眾熟悉的，關于風險、機遇與抉擇的理財隱喻。有從事金融行業的觀眾評論：“第一次看畫看出了操盤的感覺，驚心動魄又酣暢淋漓。我突然理解了，藝術和投資一樣，都是對不確定性的審美與駕馭。”這種轉譯，打破了專業闡釋的權威壟斷，證明了基于職業知識的行業語言，同樣擁有對公共藝術進行意義生產的合法性與創造力。

3.創作過程的可見：作為公共參與教育的策展行動

“素人策展計劃”的民主性，還體現在它將原本隱于幕后、帶有神秘色彩的策展過程，部分地公開為一個可被觀摩、可被討論的公共事件。館方通過記錄視頻、社交媒體跟蹤報道等形式，展示了素人策展人從主題構思、作品篩選、文本撰寫到空間設計的全過程。公眾看到的不僅是一個完成的展覽，更是一個普通人如何調動自身全部生命經驗，去理解、駕馭并重組公共文化資源的學習與創造歷程。這個過程本身，就是一次極具感染力的民主教育。它傳遞出一個清晰而有力的信號：藝術闡釋并非天賦神權，而是一項可以通過學習、思考與情感投入掌握的公民技能。有年輕觀眾在分享會上坦言：“看到一位阿姨都能把自己的人生策展得這么精彩，我覺得我也有話想說，有故事想用藝術來表達。”

《拼搏——上海南浦大橋工地之夜》 冒懷蘇

激活公共藏品：從經典典藏到時代共情的載體

“素人策展計劃”深刻地改變了公共藝術藏品的角色，使其從藝術史序列中的經典標本，轉變為能夠呼應時代脈搏、承載社會情感的活性資源。

1.價值的再發現：建立歷史經典與當代生活的連接

該計劃實施了一種對藏品價值的當下性重估。其選擇標準，首要的不是藝術史地位的高低，而是作品是否蘊含能與當代公眾生命經驗產生共振的意象與情感原型。媒體人飯小兔策劃的“步履不停”，聚焦于遷徙與變化這一現代社會的普遍心態。她從海量館藏中，敏銳地挑選出那些描繪行李、車站、陌生城市天際線、密集人群背影的作品。一幅描繪20世紀移民擁擠船艙的老油畫，與一件表現當代都市地鐵通勤者的攝影并置：時空迥異，其內核的情緒——如離鄉的彷徨、新生的渴望、人群中的孤獨等——卻穿越時空緊密相連。飯小兔在展覽前言中寫道：“我們一生都在打包，拆包，再打包。目的地時而清晰，時而模糊，但‘出發’的姿態構成了現代人的基本尊嚴。”這個展覽成功地將靜態的、歷史性的藝術品，轉化為解讀當代人生存狀態的動態注腳。許多漂泊在大城市的青年觀眾在此駐足良久，留言道：“看到了自己”“每一件行李都裝著一次人生”“感謝這個展覽，讓漂泊感擁有了美的形狀”。藏品的歷史價值，因其與當下社會心理的深刻對接，被賦予了嶄新的、鮮活的社會學價值與情感價值。

2.功能的拓展：從審美空間到社會議題的討論平臺

“素人策展計劃”釋放了公共藝術藏品參與社會議題討論的潛能。一些策展人自覺或不自覺地將展覽構建為一個視覺化的公共論壇。例如，一位重癥監護室護士長策劃的關于職業與生命的展覽，通過并置表現醫療場景、生命脆弱與堅韌的作品，引發了觀眾對生命尊嚴、職業倫理與人文關懷的深層思考；一個滬漂青年策劃的關于上海印象的展覽，則用藝術作品探討新上海人的身份認同、歸屬感與夢想的追尋，展現出當代青年以獨特方式重新定義成功與幸福，并在全球化背景下形成富有活力的精神氣質。這些展覽的意義，遠超審美范疇。它們利用藝術意象的含蓄性與多義性，為復雜的社會議題提供了非對抗性的、可引發沉思的討論場域。美術館由此從一個傳授審美知識的課堂，部分地轉變為一個激發公眾思考、促進社會理解的公共場域。有評論者指出，“這些素人策展，讓美術館的溫度不再僅僅來自恒溫恒濕的空調，更來自它對我們正在經歷的生活的關切”。

3.權屬的感知：從法律條文到可感的文化主人翁體驗

更深層的意義在于，該計劃以一種極具體驗感的方式，彰顯了公民對公共文化資產的實質使用權。法律條文中的“全民所有”，在此刻具象化為一個普通市民可以依據自己的理解，從“自家倉庫”（館藏庫）中挑選“家當”（藝術作品），來布置一個表達“家事”（個人與公共故事）的“客廳”（展廳）。這種調用權的象征性實現，是文化領域所有權觀念的一次生動啟蒙。它讓公共性從一個抽象的法律概念，落地為一種可參與、可主導的具體實踐。觀眾反饋中，“親切”“像自家客廳”“沒想到這些畫還能這樣看”等表述頻繁出現，正是這種主人翁意識被喚醒的微妙體現。

《上海工匠》 李根

完整的支持閉環：文化參與權如何落到實處

“素人策展計劃”的成功，關鍵在于它并非簡單的權力讓渡，而是構建了一套從授權、賦能到呈現的完整支持體系，使公眾的文化參與權高質量地實現。

1.公正的起點：開放申請與專業指導相結合

計劃的民主性始于其起點的公平與開放。它通過公共渠道發布招募信息，任何市民均可提交策展方案。館方組織專業評審團，依據方案的創意性、公共相關性及可行性進行遴選。這個過程，兼具開放準入與專業評審的特點。它不是無門檻的民粹狂歡，而是建立了一套讓民間智慧與專業標準進行理性對話與協商的機制。入選者獲得的不只是一份榮譽，更是一份經過程序確認的、階段性的文化創作授權。

2.深度的賦能：專業團隊作為“協作者”全程支撐

賦權的核心在于賦能。館方為每個素人策展人配備一名專業策展助理，提供從藝術史資料查詢、藏品數字資源調閱、文本打磨到展陳設計、燈光調試的全流程支持。這是一個“扶上馬，送一程”的深度協作過程。專業團隊的角色不再是權威的導師，而是忠誠的技術顧問與項目協理，其目標是幫助素人策展人將其最具閃光點的創意，以最符合美術館展示規范的方式實現。分析師潘敏立回憶，最初她擔心“K線圖”的想法過于跨界，但策展助理沒有否定，而是與她一起深入研究，將金融術語進行視覺化、藝術化的轉譯設計，最終使概念完美落地。這種賦能式協作，確保了民主表達的質量與尊嚴。

3.社會的確認：公開展示與多元反饋形成閉環

最終的展覽向全社會公開展出，并配套舉辦策展人導覽、策展人與藝術家及公眾對談等活動。素人策展人從幕后走向臺前，向公眾闡述自己的構思，接受提問與反饋。媒體的報道與公眾在社交媒體、留言簿上的自發評議，共同構成了對這次賦權實踐的社會性回應與確認。當看到自己的故事引發陌生人的共鳴，自己的視角得到他人的認可，甚至激發出新的討論時，素人策展人所獲得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自信，更是一種深刻的文化主體性的建立。而觀眾通過評論（如“人人都是生活的策展人”“藝術終于說‘人話’了”）所表達的，不僅是對單個展覽的贊賞，更是對這套賦權機制本身的肯定。這個從授權到賦能、再到呈現與反饋的閉環，使得文化民主成為一個看得見、摸得著、可評估的持續過程。

《綻放時刻之二（原中國館）》余慧文

共情與聯結：對未來公共文化服務的啟示

“素人策展計劃”所積累的豐富經驗，如同一面鏡子，映照出公立文化機構在未來發展中可能實現的范式轉型。其核心啟示在于，未來的公共文化服務，應從知識本位轉向共情本位，從資源輸出轉向聯結創造。

1.服務內核的重塑：構建基于生命經驗的共情連接

“素人策展計劃”所有成功案例的基石，無一例外是策展人真誠的生命體驗，以及這種體驗與更廣泛人群情感的精準連接。它提示我們，公立文化機構的核心能力，除了學術研究、保管修復，還應包括一種社會共情力——也就是一種敏銳感知社會情緒脈絡、理解不同群體生命狀態，并能將這種理解轉化為文化產品的能力。未來的展覽策劃，或許應始于深入社區的田野調查，始于對公眾留言的大數據分析，始于與不同行業代表的深度訪談，從中尋找那些能牽動時代心弦的情感公約數。

2.創作方法的革新：“經驗轉譯”激發創新活力

素人策展人最大的貢獻之一，在于他們示范了如何將各自領域獨特的經驗語言——如物業管理的細致、金融分析的框架、護理工作的洞察等——轉譯為策展語言。這為專業機構提供了珍貴的方法論啟示：公共文化產品的創新，可以來源于與各種專業性知識系統的創造性對話。美術館可以主動與科學家、工程師、社區工作者等合作，邀請他們用各自的認知框架來策展藏品，從而生發出理解藝術與世界的全新維度。這將是“新大眾文藝”生產機制的進一步深化。

3.機構角色的進化：從內容提供者到創造生態的催化者

長遠來看，“素人策展計劃”預示著公立文化機構角色的一次根本性進化：從文化內容的核心提供商，轉向文化創造生態的催化者與平臺運營者。機構的主要工作，將不僅是策劃自己的展覽，更是設計各種激勵、支持、展示公眾文化創造的機制與項目，如社區策展人培養計劃、線上藏品創意應用大賽、跨界合作實驗室等。它將成為一個激發、匯聚、展示民間文化創造力的社會大腦與創新樞紐，其價值不再取決于它生產了什么成品，而取決于它激發了多少創造性潛能。

《墻上姻親（一）》 吳冠中

共建充滿活力、人民共享的文化新圖景

上海美術館（中華藝術宮）“素人策展計劃”的探索表明：在公立文化機構的框架內，“新大眾文藝”所向往的創作大眾化、表達民主化的愿景，具有堅實的實踐路徑。它通過制度化設計，讓以人民為中心的發展思想，在文化領域轉化為可運行、可感知的具體機制。這一實踐生動地說明：第一，深化公共文化機構的服務效能，必然要求其以開放姿態，與公眾分享文化闡釋與創作的過程；第二，優秀文藝作品的生命力與感染力，最終源于與人民生活經驗的深度融合和情感共鳴；第三，推動文化繁榮發展的根本，在于保障和賦能人民群眾的文化表達權與創造權，使人民真正成為文化建設的積極參與者和成果享有者。

“素人策展計劃”模式雖根植于公立機構的特定屬性，但其蘊含的賦權于民、共情聯結的核心精神，對于構建覆蓋更廣、效能更高的現代公共文化服務體系，乃至營造健康活躍的網絡文藝生態，都具有普遍的啟發意義。它為我們勾勒出一個更具包容性與創造性的未來文化圖景：在那里，公共文化機構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文化神殿，而是平易近人、激發無限可能的創意平臺；人民群眾不再是被動的文化接受者，而是積極的文化生產者和共享者。這正是在新時代背景下，通過具體而微的實踐，推動社會主義文化繁榮發展、共建人民精神生活美好家園的深刻體現與方向探索。

作者：上海市美術家協會副主席

責任編輯：林霖 唐心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