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的灶臺是青磚砌的,歲月在磚縫里塞滿了灰白的灶灰。天還沒亮透,祖母就蹲在灶前生火,稻草和松針在灶膛里噼啪作響,火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長,貼在斑駁的土墻上,像幅會動的剪影。
“火要空心,人要真心。”祖母總邊添柴邊念叨。我蹲在她旁邊,看火星子從灶口蹦出來,落在她的藍布圍裙上,轉眼就滅了,只留下幾個焦黑的小點。她從陶罐里摸出顆糖塞給我:“去,把風箱拉兩下。”風箱“哐當哐當”響,火苗便竄得更高,舔著黑鐵鍋的底,映得鍋里的米湯泛起金波。
晨光爬上窗欞時,灶臺上已擺滿了碗碟:白瓷碗里的粥熬得黏稠,浮著層透亮的米油;粗陶盤里碼著腌蘿卜,紅的是辣椒,白的是蘿卜,脆生生地能聽見響;最誘人的是竹蒸籠里冒出的熱氣,帶著玉米餅的甜香——那是祖母天不亮就去地里掰的新鮮玉米。
“吃飯嘍!”祖母的嗓門亮得像灶膛里的火。全家人圍坐在小方桌前,碗筷相碰的聲響比檐下的麻雀叫還熱鬧。父親總把最厚的玉米餅夾給我,母親則往祖母碗里舀粥:“您牙口不好,多喝點軟的。”祖母笑著推讓,米湯順著碗沿流到她手背上,燙得她直吹氣,卻舍不得擦。
冬天的灶臺最溫暖。放學推開門,總看見祖母坐在灶前納鞋底,鐵鍋里的紅薯粥咕嘟咕嘟冒著泡。我湊過去烘手,她便用鞋底輕輕拍我:“去,把火鉗拿來。”我故意把火鉗藏到身后,她便假裝生氣:“小皮猴,再鬧不給吃烤紅薯了。”話音未落,她已從灶灰里扒出個烤得焦黑的地瓜,掰開時“嘶”地冒出白氣,金黃的瓤甜得能粘住舌頭。
夏夜灶臺又換了模樣。祖母把西瓜浸在井水里,吃時切成月牙狀,擺在青瓷盤里。我們搬著小板凳圍坐,聽她講牛郎織女的故事。螢火蟲在灶房外飛來飛去,她便指著說:“那是織女灑的星子,掉在咱們灶臺邊了。”我抬頭看,銀河像條閃亮的帶子橫在夜空,而灶臺上的西瓜漬,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紅。
去年秋天回老宅,發現灶臺拆了,改成了現代化的煤氣灶。祖母蹲在新灶前,手忙腳亂地按按鈕,火苗“噌”地竄出來,嚇了她一跳。“還是不如柴火灶聽話,”她嘟囔著,眼角的皺紋里藏著失落。我蹲下幫她,她突然摸出個布包:“看,我留了把稻草,想著……想著你小時候最愛玩這個。”
現在每次回老家,祖母總提前熬好一鍋紅薯粥。煤氣灶的火是藍色的,不如柴火灶的黃火暖,可粥的味道還是一樣甜。她坐在我對面,看我喝粥時冒出的熱氣模糊了眼鏡片,便伸手來擦,手指上的裂口蹭得我臉頰發癢——那是多年操勞留下的印記,卻比任何星光都溫柔。
原來最亮的星光不在天上,而在灶臺邊。那里有祖母熬的粥,有父親夾的餅,有母親舀的湯,有我們圍坐時呼出的白氣,像條小小的銀河,把平凡的日子都鍍上了暖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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