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么中原王朝的陸路貿易，本質上是“花錢買平安”的政治博弈？

近日，一部名為《流金谷恩仇錄》的AI短片在網絡上爆火，點贊量已突破200萬。這部作品以輕松詼諧的方式，將錯綜復雜的美伊戰事前因后果梳理得清晰易懂。

在影片結尾，駱駝形象緩緩出現。駱駝商隊放棄“一線天”險要之地，轉而開辟“北面草原”新商道。

這一隱喻被眾多分析人士解讀為對古代絲綢之路的巧妙暗示——正如現實中各國正在繞開霍爾木茲海峽，探索陸上能源通道一樣，希望突破海上封鎖。

從海上博弈轉向陸路通道，從當代戰事回溯歷史縱深，這一轉向不禁讓人思考：在中國漫長的歷史中，陸路對外貿易究竟承載著怎樣的邏輯？是純粹的經濟交換，還是更深層次的安全考量？

絲綢之路是從19世紀至20世紀的外語詞翻譯而來的，最早指的是從古代中國的西北地區出發，在穿過今天新疆地區的若干綠洲后，再連通到印度、中亞、西亞、中東乃至北非和歐洲的陸地商路與文化之路。

古代絲綢之路上的駝鈴聲其實并沒有多少浪漫可言，商人們之所以選擇不畏艱險地穿越沙漠，主要是因為他們想要避開草原游牧民族的劫掠。只有在游牧帝國與中原王朝相對和平時期，古代絲綢之路草原支線的安全才有保障。總體而言，在古代中國與絲綢之路沿線其他民族間的關系中，中原王朝與草原游牧民族間的關系更為核心，涉及戰爭、朝貢、結盟、聯姻、貿易等重要形式。

紀錄片《河西走廊》

從經貿維度來看，中原王朝重視與陸地邊疆少數民族的往來，主要考慮仍在保障國內和邊疆的安全上。總體而言，中原王朝與游牧民族之間的貿易，帶有很強的安全色彩。即便是與其他民族的遠距離貿易，也難免受制于中原王朝與草原國家間的安全關系。具體而言，古代中國通過陸路與他民族發生的貿易關系，大致可分為以下三種類型：朝貢貿易、邊地貿易、“陸絲”貿易。

第一種類型是朝貢貿易。首先需要點明的是，中原王朝與游牧社會之間的朝貢貿易，在性質上有別于古代中國與東南亞及其他“海絲”沿線國家間的朝貢關系。這一點常常被學者們忽略。中原王朝在海上朝貢關系方面具有較強的選擇性和自主性，多從文化方面考慮，客觀上促進了貿易往來；而與游牧社會的朝貢貿易本質上是一種安全策略，類似于“花錢買平安”，中原王朝在此情形下的議價能力通常較弱。

中原王朝通過將有軍事威脅能力的游牧政權納入朝貢體系，與草原國家建立起形式上的貿易交換關系，但這種交換明顯是不平等的。

中原王朝向游牧地區統治者提供的歲貢價值，要遠遠超過后者向中原王朝進貢的價值。在游牧政權看來，名義上向中原王朝表示歸順的朝貢體系虛有其表，自己可以從中獲得實實在在的經濟利益。從中原王朝的角度出發，朝貢貿易的好處在于可以避免代價高昂的戰爭。這種和平的方式不僅符合儒家的價值體系，而且有助于中原王朝削弱軍隊將領在朝廷的影響力，因而能在大多數時候得到文官體系的提倡與支持。

紀錄片 《歷史的拐點》

這種以朝貢替代戰爭的方法，好處的確顯而易見，但缺陷是很難限制游牧民族要求更多歲賜的貪婪。在歷史實踐中，這種朝貢貿易關系很容易變成游牧民族赤裸裸的脅迫，一旦歲賜超過中原王朝的支付能力或是合理的限度，和平的局面就很難維持。以漢朝為例，自漢文帝始，就一直困擾于匈奴不斷提高的需索，漢武帝被迫放棄用“金錢買和平”的辦法，轉而對匈奴進行軍事打擊。

AI短劇 《霍去病》

第二種類型是邊地貿易。顧名思義，邊地貿易一般指的是在邊疆地區所開設的邊市，漢民族與少數民族可在其中進行商品交換。

由于自給自足的農耕經濟形態，中原王朝一向沒有開設邊市的積極性。反倒是基于安全考慮，歷來限制銅鐵制品、糧食和農業生產技術大量流向邊外。但對于游牧政權而言，他們深知普通的游牧民十分需要從邊市獲取漢地的農產品和手工業制品，因此，在與中原王朝建立朝貢關系以獲得歲賜的同時，游牧政權通常也會基于游牧民族的利益而提出開邊市的要求。一般認為，邊地貿易有利于維持中原和草原之間的和平局面。但有學者指出，相對于農耕社會，游牧民族生產的可積累性較差，容易缺乏與漢地交換的盈余，因此邊地的和平局面也就不容易維持。

在邊地貿易中，漢地民眾可以獲得游牧民族的畜牧業產品（如牛、馬、羊及奶制品）以及食鹽等生產生活必需品，而游牧民族則可獲得農耕地區的谷物和絲織品等。其中，牛是漢地農業非常重要的生產物資。而馬作為重要的軍事戰略物資，也歷來為中原王朝所看重，統治者也熱衷豢養名馬，如漢武帝就非常喜愛大宛國的汗血寶馬。

但古代中國與游牧民族之間進行馬的互市貿易，往往需要有一定的軍事互信作為基礎。舉例來說，唐朝時，回紇曾幫助唐廷平定安史之亂，因此能以較高的價格與中原開展大規模的馬匹交易。明成祖時，馬市交易也被其游牧盟友壟斷。此外，漢唐等中原王朝一度大量屯兵西北以固邊疆，漢代時糧食、布帛曾是軍餉之一，這促進了中原農耕王朝和西北游牧民族之間的商品互通，從而進一步推動了邊地貿易的繁榮。

第三種類型是“陸絲”貿易。與前述朝貢貿易和邊地貿易相比，“陸絲”貿易有四個鮮明的特點：一是貨物輾轉古代西域、中亞和印度等多個貿易集散地，貿易距離更遠；二是貿易規模相對較小；三是奢侈品（如絲綢和玉石）是最主要的貿易商品；四是商人在其中扮演著重要角色。

盡管“陸絲”貿易的經濟屬性更強，但這并不是說它不會受到地緣安全的影響。如前所述，最早的“陸絲”貿易是通過古代中國西北的綠洲地帶進行的，聯結起中原地帶和更遠的草原地帶及農業文明地區（例如古中亞和古印度地區）。一般而言，這些參與貿易的民族與中原王朝沒有安全上的沖突，但他們與中原王朝的貿易線路常常受部分游牧民族的影響。對于那些和中原王朝已經建立朝貢關系的強大游牧政權而言，他們通過控制這些貿易線路即可獲取利益。在安全形勢較為緊張的情況下，“陸絲”貿易的線路不得不避開那些風險較高的草原地區。由于古代中國與草原地帶的關系歷來比較緊張，加上游牧民族之間對草原地帶時不時地爭奪，較大程度上成就了沙漠綠洲之路在古代“陸絲”貿易中的主干線角色。

以上內容選摘自《從農牧之爭到陸海分流》第三章古代中國的對外關系傳統，作者盛思鑫，內容有改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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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從農牧之爭到陸海分流》

作者：盛思鑫

這部地緣破局之作跳出陸海二分的傳統敘事，以費孝通“差序格局”理論為鑰，從安全、經貿、文化、地理四個維度，系統剖析古代中國經營陸海通道的歷史經驗，對比明清時期歐洲“亞洲政策”的得失，提煉出地緣競爭中的“流動性優勢”理論。作品用歷史比較映照現實，為當今中國的周邊工作與 “一帶一路”建設提供了有價值的政策建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