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親叫李金明,是個地地道道的莊稼人,我還有一個二叔叫李金亮。
村里實行聯產承包責任制那年,我13歲。
分田到戶后,村里人都各顯其能,有承包果園的,有承包魚磄的,都想發家致富奔小康。
二叔則是承包了村里的面粉廠,雇著工人磨面,白天晚上加班加點的干。
由于銷量不是太好,導致磨出的面粉賣不出去,庫存很多,為此,二叔也是發愁。
第二年春天,一天晚上,二叔來我家找父親商量,讓父親用毛驢車拉上面粉去南邊那些山嶺地帶的村子里去賣。
因為那些村子很偏僻,交通不是很便利,而且又是山嶺地帶,種的麥子很少,多數都種紅薯和花生。
父親聽后,覺得這事可行,既能給二叔銷面粉,解決了二叔的難題,還能從中賺點差價掙點錢,就滿口答應了。
從那以后,農閑的時候,父親就每天起得特別早,用毛驢車拉上一車面粉,去離我們村十幾二十幾里地以外的村子里去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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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個久遠的年代,家家都困難,沒有錢,買東西都靠用糧食換,甚至有的人家連糧食都不夠吃。
這就導致生活困難的人家只能賒賬,到秋后快過年的時候再去收賬。
欠賬的畢竟是少數,一個村子里也就是有個3戶5戶的。
那年的臘月,忙碌了一年的父親本想下鄉收賬,無奈老天爺下了一場大雪,雪后天氣一直不好,整天陰天,還刮著凜冽的北風,導致雪一直沒化,路太滑不好走。
直到臘月26日那天,雖說雪化的差不多了,可有的地方還是沒有化透,父親就非常著急,因為眼看著要過年了,外面欠的賣面粉的賬還沒有收回來,父親決定,趕上驢車去收賬。
可父親一個人去,母親不放心,說天寒地凍的,路上上坡下坡的,又滑又不好走,就說叫我陪著父親一起去,兩個人一起也好有個照應。
那天早上,母親早起給我們做的面條,說吃了面條身上會暖和些,我和父親吃完飯,趕上驢車就出發了,母親在后面一直叮囑,路上注意安全,小心點。
由于路上太難走,走了一個多時辰才到了一個小山村里,父親拿出他記的賬本,說這個村里只有3戶賒賬的人家。
我們打聽著到了一個叫王廣發的人家的門口,閘欄門半開著,院子里沒有人,很安靜。
父親試探性的喊了聲,家里有人嗎?
過了不多一會,從屋里走出來個40歲左右的大嬸,她身體瘦弱,面容很憔悴,用那幾乎聽不到的微弱的聲音說:誰呀?
父親走上前,說明來意,那個大嬸也認出了父親,是李大哥呀!然后很禮貌的把我們讓進屋里說:快先進屋暖和暖和。
我們走進屋里,屋子里很冷,炕上的一邊躺著一個老奶奶,看樣子身體不太好,憋氣很厲害。
她家有3個孩子,大的是女兒,看年齡和我差不多大,也就是十四五歲的樣子。
只見她用暖水壺灌了一瓶子熱水,走到老奶奶跟前,把裝滿熱水的瓶子小心的放在了老奶奶的被窩里。
還有兩個男孩,大點的10左右,小點的也就是有6、7歲,看到我們后,顯的有些拘謹。
這時那大嬸說,大哥,實在不好意思,欠你們的賬,今年還不上了,你能不能寬限我些日子,等過完年,我一定想辦法還上。
父親聽后有些為難的說:大妹子,我們大老遠的好不容易來了,路上又不好走,能不能盡量的想想辦法,又不多,也就是二十幾塊錢。
那大嬸也是面露難色說:大哥,別說二十幾塊錢,現在就是一塊錢我也拿不出來了,說著說著,眼圈發紅,流下了眼淚。
女孩看見大嬸哭,也跟著哭,躺在炕上的老奶奶一邊喘息著一邊說:老天爺辦事太不公平,為何不把我這個沒用的老太婆帶走,留下我那可憐的兒子呀。
聽了老奶奶說這話,我和父親都懵了,經過詢問,得知了事情的真相。
原來,這家的主人王廣發在20多天前因病去世了,為了給他治病,家里該賣的東西都賣了,已是家徒四壁,啥也沒有了。
就連辦喪事的錢,也都是向親戚朋友家借的。
老人家老年喪子,白發人送黑發人,承受不住這沉重的打擊,從此犯了嘮病,整天咳喘的很嚴重,也只能靠吃點藥片維持著。
那大嬸用手抹了一把眼淚,說:大哥,你看我家這情況,老的老,小的小,別說是還賬了,就是這個年,我也不知道該怎么過了,一家老小連頓餃子也吃不上了。
這幾天,來要賬的人把我們家的門坎都快要踏破了,可我實在是沒有辦法呀,大嬸說著說著又哭了起來。
看著四處漏風的兩間舊草房,幾個沒了父親的孩子,還有一個生病在炕上的老人,父親覺得這家人家太難了,于是做了一個決定。
父親趕緊安慰那個嬸說,大妹子別太難過了,人死不能復生,帶著孩子們瞪起眼來往前看,苦點難點總會過去的。
這賬就先欠著,啥時候有啥時候還,如果實在還不上就算了。
那大嬸急忙說:欠債還錢,天經地義,過完年,說啥我也想辦法把你這賬還上,我們不是那不仗義的人家。
父親起身走的時候,伸手從衣服口袋里掏出來僅有的二十三塊錢,遞到大嬸的跟前說,大妹子,這點錢你拿著,過年給老人和孩子們買點肉買點菜吃。
那大嬸連連擺著手說,這怎么可以,這欠你們的錢還沒還上,怎么還能再要你們的錢呢?這錢我們不能拿。
父親說,大妹子,誰也有遇到難事的時候,這錢你就先用著,等以后有錢了再還給我們就行了,說著父親就把錢放在了炕上。
大嬸感動的不知道說啥好了,千恩萬謝的,然后招乎她那幾個孩了說,快給大伯跪下磕頭,我和父親趕忙攔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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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又跟那個嬸說了一些安慰她的話,那個嬸流著眼淚連連點著頭。
我們走到院子里的時候,還聽見屋子里的老奶奶一直在說:好人呀,天底下難得的好人呀!
另外幾家的賬我們都順利的收回來了。
回家的路上,坐在毛驢車上,北風呼呼的刮著,腳被凍的生疼,父親讓我下來跟著驢車走一段路,說這樣會暖和很多。
過完年的正月初八這天的上午,母親正準備溫水洗衣服,突然聽到鄰居張嬸喊:嫂子,你們家來客人了。
聽到喊聲,我和母親趕緊出來,父親跟在后邊也出來了,看見張嬸領著一個人走進我們家的院子。
我一眼就認出了是年前我們去收賬的那個嬸,只見嬸的手里提看兩包點心。
父親連忙走上前,給母親介紹,母親熱情的把那個嬸讓進了屋里。
進屋后,嬸說今天是來感謝我們的,一直說著感謝的話,說父親是個大善人,還說遇到好人家了,說欠的賬一定盡快還上。
父親和母親都說:不著急,如果實在還不上那就算了。
嬸走的時候,母親把家里過年的時候蒸的白面饅頭、菜包、還有做的豆腐給裝上些,讓她帶回去給老人和孩子吃。
那嬸推辭著說什么也不要,說這太不好意思了,母親還是堅持讓她帶上。
從此以后,我們兩家人處的像親戚一樣,嬸家的3個孩子都管我父母叫干爹、干娘,逢年過節,你來我往的。
多年以后,嬸家的女兒結婚嫁人了,大兒子當了兵,后來轉了志愿兵,轉業后被安排在縣公路局工作。
小兒子最有出息,考上了大學,畢業后留在了省城工作。
每到過年,嬸家的幾個孩子都是來我家給父母拜年,帶著禮品,甚至還包上紅包。
每次來,母親都是把家里最好的飯菜做上讓他們吃,他們也都不見外,跟在自己家里一樣,該吃吃該喝喝,說說笑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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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是如此,每年也都是領著媳婦孩子去給嬸拜年,多少年來,從不間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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