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殷英 編輯:馮曉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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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首發于2026年3月28日《九江日報·長江周刊》總第1061期,經作者授權轉發。
文中配圖由AI生成。
小姨從冷凍廠下崗那年,我剛讀初中。
那年秋天似乎來得特別早,才九月,早晚的風就涼了。秋風吹不開媽媽緊縮的眉頭,那些日子她總是悄悄和爸爸商量著什么。后來我才知道,是小姨下崗了。“什么是下崗了?”我問媽媽。媽媽說:“下崗了就是沒工作了,沒工作就沒辦法養活自己。姨父也沒工作,家里更困難了,我們得幫幫她。”我懵懵懂懂地點點頭。
過了些日子,媽媽很鄭重地把我拉到跟前,說:“咱們要搬家了,把三馬路這房子騰出來,給你小姨開包子鋪。”我愣住了。我家這套房在一棟小院的一樓,不大,兩居室,我的臥室臨街。出生在這里的我擁有無比快樂的童年記憶。搬走那天,我的心里酸酸的,我舍不得離開。我們搬到龍開河小壩旁的一棟私房租住,離三馬路不遠,也是一套小兩居室。開始我不太習慣,可是媽媽卻總是說:“挺好的,挺好的,離你學校也不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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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姨和小姨父把屋子收拾了起來。臨街的窗戶拆了,改成了一扇門,屋里擺上三張小小的方桌,配著幾條長凳。門口支了一張長案,刷洗干凈,便賣起了包子和白粥。小姨做的是發面小肉包,一籠蒸出幾十個,個個如核桃大小,肉汁鮮美,我兩口就可以吃掉一個。
每天上學路過小姨的攤位,總能看到小姨和姨父不停地忙碌著。小姨為人熱情,姨父做事踏實,做的吃食按照自家人吃的標準,店面也干干凈凈的,所以店里生意很好,鄰里街坊都愿意來光顧。不管再忙,看見我,小姨總要停下手中的活,拿紙袋裝幾個熱騰騰的包子塞給我。有一次,我看見小姨額頭滲出的密密汗珠,想著:“小姨太辛苦了,我得抽空去幫幫她。”就大聲說:“小姨,我要學包包子,我明天早上來幫忙!”小姨笑著應我:“好呀!”
第二天,天還沒亮,我摸黑起了床。媽媽還在睡著,我輕手輕腳穿好衣服,背著書包出了門。街上靜悄悄的,路燈昏黃,照著空蕩蕩的馬路。我一路小跑,心里又興奮又緊張,好像要去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到小姨包子鋪時,剛好四點。
門虛掩著,透出一縷昏黃的光。我推門進去,案板架在我家小院一樓的過道上——那原是放雜物的地方,現在收拾出來做包子了。為了不影響鄰居休息,案板上只懸了一盞大燈泡,燈罩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光便顯得昏沉沉的,照得四周朦朦朧朧。我看見那燈光在頭頂微微地晃,忽然覺得眼前的一切都不大真實,像是沉在夢里,又像是在電視里看到的場景。
小姨和姨父穿著洗得發白的褂子,戴著白帽子,在燈下無聲地忙著。案板旁邊放著兩大盆,一盆是揉好的面團,用濕布蓋著;一盆是拌好的肉餡,紅白相間,上面汪著一層油光,散著蔥姜的香氣。姨父搟著面皮,小姨包著包子,兩個人配合得熟稔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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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見我來,小姨擦擦手,卸下我的書包,讓我把手洗凈了,拉我站案板邊上邊看邊學。只見姨父把揉圓的小面團輕輕一按,搟面杖在他手里滾動幾下,那面皮便圓圓潤潤地攤開來。我睜大眼睛看著,姨父的手可真巧呀,小搟面杖也像是有了靈魂,滾得可順溜了。姨父小聲問我:“你來試試?”我自以為得了真傳,拿了根搟面杖往面團上壓,可面皮到了我手里,竟成了四四方方的。姨父看了,只是笑笑,放慢了動作給我看——原來他左手轉著面皮,右手滾動搟面杖,一下一下,勻勻的,面皮也就圓了。我又試了一回,這回倒不方了,邊兒卻像被小狗啃過似的。
我抬眼瞪了瞪那盞昏黃的燈,怪它照得不分明。小姨湊過來一看,捂著嘴不敢笑出聲,捏了捏我的臉,拉我過去學包包子。她左手托著面皮,右手舀一勺肉餡擱在當中,手指輕輕一攏,捏出一個小褶,左手轉著,右手推著,逆時針一圈,褶子便密密地挨著,旋成一個好看的小口。我看著覺得不難,也照著做,可包出來的包子肚子鼓鼓的,口卻收不攏,只好舀出些餡來,口是收上了,肚皮又撐破了。小姨父抬頭看我那副模樣,忍著笑,做了個“請”的手勢,指了指門外。小姨給我系上一條小白圍裙,說:“賣包子去吧,這個你準行。”
此時,天邊泛了魚肚白。三層的蒸籠架在爐子上,呼呼冒著白煙,熱氣繚繞。包子的香氣漸漸濃了起來,先是淡淡的麥香,接著是肉香,混著蔥姜的味道,順著風飄開去。我站在街邊,聞著那香氣,肚子咕咕叫了起來。小姨掀開籠蓋,用手指輕輕按了按包子,那皮兒Q彈飽滿。她把這一屜白白嫩嫩、熱氣騰騰的包子端到長案上,立時便有人圍了過來。
“您要幾個?一元錢八個。”
“要八個,帶走。”
“好嘞!”
小姨手腳麻利地夾了八個,擱在紙袋里遞給客人,客人把一元硬幣放進桌上的鐵皮罐子里。小姨看向我,我自信地點點頭,她就把位置讓了出來,我挺直胸膛,微笑著招呼下一位。小包子圓滾滾,躺在蒸格里,像在等著我一個個夾起來。蒸格里的包子越來越少了,鐵皮罐子里的紙幣硬幣堆了起來。小姨笑瞇瞇地看著我,說了聲:“這活兒倒適合你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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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大亮,路上的人漸漸多了。上班的、上學的、賣菜的,看見剛出籠的熱包子,不少人忍不住停下了腳步。有的進店拿大藍邊碗盛一碗熱白粥,就著幾個小肉包,再夾一筷咸菜,吃得心滿意足;有的用紙包著,邊走邊吃。我夾包子、收錢、找錢,忙得團團轉,卻一點也不覺得累。小姨在里面包著包子,時不時探出頭來看看我,笑瞇瞇的,眼睛里亮亮的。小姨父在旁邊搟著皮,也抬頭沖我笑笑。那一刻,我心里暖洋洋的,覺得自己真真正正地幫上了忙。
我忙得腳不沾地,好容易歇下來,抓起一個包子就塞進嘴里,沒嚼幾口便下了肚。今天的包子格外好吃,鮮香汁美,一會兒工夫,幾個包子便沒了影。我摸著滾圓的肚子,問旁邊忙個不停的小姨:“小姨,你做的包子,是我吃過的最好吃的小包子了!”
小姨的臉笑得比包子褶還燦爛:“我可是有獨家秘訣的!”
我越發好奇,追在她身后問:“告訴我嘛!好不好嘛!”
小姨被我纏得沒法,看看四下沒人注意,湊到我耳邊小聲說:“因為里頭加了肉皮凍呀!”
“肉皮凍?”
“嗯,”小姨直起身,一邊包著包子一邊說,“肉皮熬了汁,放冰箱做成肉皮凍,再拌進餡里,包子才香,才潤。這可是你老外婆教我的。”
我恍然大悟,心里又覺得神奇得很。原來那些香噴噴的包子,背后還有這樣的講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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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去上學吧,”小姨拍拍我的腦袋,“別遲到了,等放假了再來吧!”
我背起書包,蹦蹦跳跳地跑遠了。
許多年過去了。三馬路早已不是當年的模樣,街兩邊的老房子拆的拆,改的改,新開了一家又一家的店鋪。小姨的包子鋪也早就不開了——小姨和姨父后來做過不少生意,日子一點點好起來。后來,小姨買了一套新房子,搬進去那天,她專門請我們去吃飯。席間有人提起當年的事,小姨端著酒杯沉默了一會兒,說:“要不是那間包子鋪,我們一家真不知道會是什么樣。”
可每回走過那條街,我總覺得還能聞到那股熱氣騰騰的香氣,看見那盞昏黃的燈,看見小姨和小姨父穿著白褂子,在案板前無聲地忙碌。
后來和爸爸、媽媽聊起過往,爸爸說,那幾年,城里像小姨這樣下崗再創業的人很多。街頭的包子鋪、巷尾的早點攤、路邊的小賣部,一家一家地支起來,養活了多少人家。那是九十年代末,許多人都在重新找活路,起早貪黑,一分一厘地賺錢支撐起全家的日子。
如今,我依然記得那個清晨,我吃下的包子的味道,那里面藏著那個年代的記憶,是小姨和小姨父自強不息的身影,是媽媽騰出房子的決斷,是街坊鄰里端著藍邊碗喝粥的熱鬧,是無數像小姨一樣的人,在時代的轉彎處,用自己的雙手,一個一個捏出來的好日子。
【作者簡介】
殷英,女,1978年2月生,江西九江人,九江市雙峰小學教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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