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京報記者 劉思維 編輯 劉倩 校對 柳寶慶
和過去很多年一樣。每逢春節、返工前、開學季,三墩鎮的人總喜歡來找周泉虎,拍一張全家福。
等到與故鄉暫別時,把照片小心翼翼揣進口袋、塞入行囊,將不舍和思念一并帶走。期待著來年,再回到這里時,拍一張新的。
一年又一年,孩子長大了,父母的頭上生出了白發,全家福里的人多了、少了,那是新生與離別。時間、親人和有關故鄉的一切,就濃縮在這方寸的照片上。
有人一拍就是幾十年。而鏡頭后,一直都是周泉虎,他從學徒到老板,從年輕到古稀,大半輩子就這么拍過去了。
他的鏡頭就像三墩鎮的第三只眼睛。三墩是杭州城郊的一個小鎮,有過車水馬龍的繁華時期,也不可避免地在城市化進程中失去了它的特色,現在只剩下一條老街,可以窺得一些過去的風貌。
三墩照相館就開在這里。很難在別處找到這樣一家照相館。墻上掛滿了照片,樸素的、艷麗的,精致的、隨意的,有上世紀60年代的工人,也有90年代的摩登女郎,近年來流行的COSER(動漫人物角色扮演者)的照片被放大掛在門口作為招攬年輕人的廣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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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墩老照相館。新京報記者劉思維攝
3月10日,在“三墩老照相館(周泉虎人文)”的賬號上,更新了一則招募COSER來拍照的帖子,上面寫道“墻上掛滿老照片,空氣里都是舊時光的味道,就差一個新故事了”。評論區很多人預約,在不久的將來,門口的照片中也會留下那些二次元角色的痕跡。
時間在滿墻的照片中流動,靠近門口是最新的,越往里走,時代越久遠,數百張照片中,可能有同一個人的周歲照、畢業照和結婚照,還可能有一家幾代人的全家福,甚至當事人都遺失了的照片,也能在周泉虎這里找到。他將它們保存進電腦、沖洗出來掛在墻上,膠片時代那些拍得好的照片,也被他一一掃描成數碼版本。
一鏡五十年,三墩鎮的歷史和三墩人的一生,就這樣被一名照相師傅記錄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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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4年的周泉虎。戴駿 攝
最后一張照片
今年春節期間,周泉虎一張照片沒拍。兩年前得了癌癥的他早已體力不濟,無法掌機,那些咨詢全家福的顧客后來也沒了音訊。
告別,在這位71歲的老人身上,或許已不可避免。
查出肺癌晚期后,周泉虎的大部分氣力都用來對抗疼痛和化療后的渾身無力,照相館開門的時間越來越短,直到停業。
給人拍了一輩子照片,周泉虎也想在生命的最后時刻留下點什么。他想聽聽街坊老友對自己的評價,也想趁著自己還精神給親人留下些影像紀念。
“辦一場生前告別會。”
他想法很多,盡可能遵照一場正式葬禮的儀程。可惜照相館不大,放不下一口棺材。不然他還想躺進棺材里,接受親朋好友繞行一周,瞻仰、獻花。
“遺像”早就選好了。不是規規矩矩的正面照,穿著灰色襯衣、黑色雞心領毛衣的他微微側著身子,戴一頂鴨舌帽,好像在拍照的瞬間低了下頭、抬了下眼,老花鏡滑到鼻梁中間,眼神從鏡框上方透出,狡黠、俏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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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泉虎為自己挑選的遺像,旁邊擺著生前告別會上親友敬獻的鮮花。新京報記者劉思維攝
在三墩鎮開照相館這些年,他給很多人做過遺像,多半是倉促的。
在兒子小周的記憶中,做遺像是最著急的活兒,死亡有時來得猝不及防,電話會直接打來家里,爸爸放下電話、拿起鑰匙,“噔噔噔”跑去照相館開門。大多數人在生前不會特意選出一張遺像,只能由家人拿著逝者的證件照,由周泉虎翻拍下來,制作成黑白的大幅照片,一切都是那么匆忙。
這次,選出自己人生的最后一張照片,他有足夠的時間。去年10月22日,告別會那天,周泉虎驚喜地發現自己的肖像被印在一塊足有他兩人高的背景板上,比照相館滿墻的照片都要大。
“我的照片放這么大,太美了!” 他笑瞇瞇地站在自己的“遺像”旁,和來賓一一握手、擁抱,接受獻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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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自己的生前告別會上,周泉虎和親友握手致謝。曹夢琪攝
這場告別會的消息,早就像漣漪般蕩開,傳到了那些與周泉虎熟稔又疏離的老三墩人耳中——他們或許已多年不曾聯系,卻在這一刻不約而同地想起,那個曾為他們按下快門的身影,和那條闊別已久的老街。
40多人前來赴約。戴駿是這場告別會的總策劃,他在做三墩鎮口述史的時候采訪過周泉虎,照相館被寫進了當地的歷史,二人也成了忘年交;三墩鎮文化站站長朱嫣紅幫忙協調場地、準備鮮花,她人生中所有重大時刻的紀念照片都是周泉虎拍的……他們既是周泉虎鏡頭中人,也是鏡頭外他與三墩密不可分的連結。
“周泉虎的一生,就是一本厚厚的照相簿,我們每個人都在其中留下了珍貴的一頁。”朱嫣紅的發言代表了很多三墩人對周泉虎的印象,“他有一雙總能捕捉人間悲歡的敏銳的笑瞇瞇的眼睛,他的鏡頭,是三墩鎮的第三只眼睛。他拍下了每個小鎮姑娘的青春;拍下了尋常人家的全家福;拍下了一對對青年男女的結婚照……這個五里塘河邊的照相館不大,卻裝下了三墩人的一輩子。”
一鏡五十年
照相館學徒、照相館老板,周泉虎這輩子沒有第二個職業身份。初做學徒時,照相館還屬于供銷社,后來他個人承包了下來,隨著照相館在時代的洪流中激蕩起伏。
上世紀80年代的三墩鎮充滿了煙火氣。那時,河道織成水網,遍地都是水稻田,一戶戶人家就散落在露出水面的高地——“墩”上,兩岸經由一座又一座玲瓏的小橋連接。
三墩鎮聚集了一批手工業工廠,年輕人都在廠里上班,生活工作集中在以陳家橋為中心的小范圍里。
邊鳳娟還記得,那時河上小船穿梭往來,搖櫓激起水花,趕集的人那么多,自行車都推不動,耳邊充斥著叫賣聲,街邊蒸屜上饅頭的香氣一陣陣撲來,她一路擠到橋頭,時髦的卷發吸引了很多目光。照相館就在陳家橋邊,亮堂堂的,櫥窗光可鑒人,她推開門,年輕的周泉虎正埋頭吃飯,抬頭看她一眼,放下手中的碗,拿起相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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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4年,周泉虎和他的照相館。戴駿 攝
年輕時的邊鳳娟愛笑、愛美、愛拍照。她在三墩鎮一家電子廠上班,月工資不高,但舍得花這錢,穿了一件新裙子要去拍一張,自己在家用燒紅的毛衣針卷了頭發也要去拍一張。照片背面寫了字,送給同學,也送給戀人。
時隔四十多年,周泉虎還記得她,“個子小了一點,皮膚有點黑”,但不妨礙她是個美女。拍人物,周泉虎講求自然,他逗拍照的人開心,等他們“撲哧一笑”的時刻,按下快門,抓拍最美瞬間。
那是一個照相師傅和被拍攝者“共創”的時刻,場面時常激情澎湃。很多人找他拍婚紗照和生活寫真,周泉虎吃飯時都在設計造型、想動作,從早忙到晚,最多的時候一天能賺1000多塊錢。
另一項生意來自拍證件照。上世紀90年代以后,城市建設飛速發展,三墩鎮周邊也開始大刀闊斧地改造,周泉虎給外來打工者拍暫住證照片、給造房子的工人拍證件照,一年拍了18000人。
照相館在人聲鼎沸后,隨著手機拍照的普及走向了衰落。但周泉虎閑不住,沒生意的時候,他熱衷搞“裝修”,打造的拍照區風格用現在的審美來看很“復古”。
這意外踩中了年輕人的潮流。四五年前,有人把在照相館拍的“90年代港風大片”發到網上,越來越多人慕名而來,甚至明星、劇組都來打卡,有時深夜11點還有顧客登門,一拍就到凌晨一兩點。
照相館“翻紅”后,生意幾乎和巔峰時一樣好,“1小時能賺100塊。”他把那些新拍的照片貼在大門和外墻——屋里的墻上已經沒有空間了,正中間最顯眼的位置是一名港星,不少人沖著自己的照片也可以跟明星一樣“上墻”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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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墩老照相館的滿墻照片。新京報記者劉思維攝
周泉虎拍時髦的女孩,也拍樸素的民工,形形色色的人群,日新月異的城市,都在他的鏡頭中。從顯影液中的膠卷,到電腦里的數碼照片,也是鏡頭外,時代發展的另一側影。
689張照片中的他們
“老爺子非常倔強地留下了過去時代的記憶,堅持到了極致。”在籌備告別會時,戴駿意識到,三墩照相館橫跨半個世紀的照片值得讓更多人看到。
689張照片被精心挑選,展出在三墩鎮碾米廠改造的藝術區。展覽介紹里寫道:“在暗房的顯影液中,這些普通人留下的影像逐漸清晰,最終匯成一部平民史詩。它不是主流史志,卻是最真實的生活檔案。每一張照片,都是這片土地共同記憶的一個注腳。”
一踏進展館,66歲的邊鳳娟一眼就看到了23歲的自己。一雙會說話的眼睛笑著看向鏡頭,臉上不施粉黛,穿著樸素的舊衣,燙著當年最時髦的卷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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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輕的邊鳳娟。周泉虎攝
她還清楚地記得那天的情景,陽光正好,透過梧桐樹影,灑在她的臉上,頭頂的發卷還是溫熱的,她提著裙擺,邁著輕快的腳步,擠上摩肩接踵的陳家橋,要去拍一張照片紀念自己第一次燙頭發。
只按了兩三次快門,周泉虎就說:“這張蠻好的。”這是周泉虎的得意之作,被他選中貼在了櫥窗里,充當吸引顧客的“門面”。
有人告訴邊鳳娟“你的照片貼進照相館櫥窗了”,她拉著小姐妹跑去看,“真的是我誒!”又驕傲又激動。
這張照片早就遺失在了生活的顛沛中。28歲那年邊鳳娟做了一場心臟大手術,之后辭職開飯店,離婚也離開了家鄉。2000年初,她在三墩照相館拍下了最后一張照片。
離開三墩后,邊鳳娟不再愛拍照了。即便回鄉后就住在兩公里外,也始終沒有再去過照相館,那里塵封著她志得意滿的青春。作為小鎮上備受矚目的美人,她期待自己的故事在跌宕起伏之后有個風光的結局,如今的生活卻顯得平凡而黯淡。
她有時也會想起那個曾見證過自己最美好時光的照相師傅,“我以為阿虎老了,不拍照片了。”直到女兒帶她來看展覽,那段被封存的記憶一股腦涌上來,她幾乎要哭了:“阿虎還幫我保存著這么好的一張照片,那么多年了,我自家的都沒有了。”66歲的她眼睛比起照片上渾濁了,眼周爬了細紋,但仍閃爍著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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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展覽上,66歲的邊鳳娟和23歲的自己合影。受訪者供圖
展覽持續了半個月,這些天里,志愿者椰子看見很多三墩本地人,吃過晚飯,帶著伴侶、兒孫,悠閑地來逛展館。曾經的街坊們對著照片談論起里面大家共同認識的老同學、老鄰居,有的人已經離開,有的人住進醫院……他們在老照片中觸摸往昔,懷念逝去的青春和故友。
“每個時代的面孔都有它獨有的特征。”半個月的時間里,椰子每天看這些照片,慢慢地,即便不看日期,他也能從人物的表情神態中分辨出他們所屬的年代。“(上世紀)六七十年代的人,穿著樸素,干勁滿滿的;八九十年代的人,在改革開放的春風中,眼神里充滿期盼;2000年以后,穿著越來越時髦,但總感覺有些人的眼神中透出疲憊。”
幾位攝影師來看展,言語中流露出對“周老先生”的羨慕。他們告訴椰子,雖然自己也辦過攝影展,但那都是一些斷點和切片,他們羨慕周泉虎,是因為他以三墩照相館為坐標,連貫而完整地記錄了方圓十里人家半個世紀的生活印記,“不僅有地域性,還有延續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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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告別會、一個影像展,讓周泉虎和三墩照相館被更多人看到,也讓很多老三墩人找到了自己的記憶坐標。
慕名而來的人們意識到,告別不只發生在周泉虎與親友之間,也潛藏在他曾按下快門的每一張面孔里,藏在人與人、人與光陰的無聲交錯中。它更發生在三墩——這個被城市悄然侵蝕著邊界的小鎮,與一個正在遠去時代之間的沉靜對視里。
這些年,三墩鎮飛速發展,浙江大學在這里建起校區,水田阡陌變成產業園區,外來人口涌入,高樓四起,馬路越鋪越寬,地鐵也已通車。許多在三墩長大的年輕人,走出小鎮求學、工作,奔向更遠的地方。
唯獨舊時小鎮的商貿中心——廟前街一帶,還保留著上世紀八九十年代的風貌。百年鐘表店、傳承四代的中醫診所、小皮匠的開鎖店、布店、理發店,依舊在冷清中,勉強維持著經營。
三墩照相館也漸漸“老”了,明清時期的老房子,木樓梯踩上去吱嘎作響;電線是周泉虎親手布置,開關線路亂七八糟;塑封機老化了,用著不靈;臺式電腦是早年間花300塊錢買的,卡得不行,周泉虎一直舍不得換,“用最低的成本讓它活著就行。”
它見證過三墩最熱鬧的歲月,也經歷過被時代冷落的落寞。在老街的提升改造中,照相館和那些老店一起,成了一段歷史的活化石。
來三墩照相館拍全家福,曾是許多三墩人過年的儀式。周泉虎會把相機架在門外,對準最熱鬧的陳家橋。鏡頭框住了闔家團圓的笑臉,還有整條街的煙火氣息。空氣中飄著圓子、粉皮、糕餅的香氣,舞龍隊、戲曲隊穿街而過,拿糖人的孩子追著隊伍跑,一路灑下笑聲。
聞阿姨在周泉虎保存的照片中找到了自己家族唯一的一張全家福——四十多年前,爺爺七十歲大壽那天拍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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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展覽上,聞阿姨和全家福照片合影。受訪者供圖
“那個時候是我爺爺一生當中最幸福的時光。”四散在外的知青子女都回到了老人身邊,五個孩子都已經成家立業,經濟條件也開始好轉,全家大大小小近二十口齊聚一堂,給老人過壽,爺爺在相片里的笑容平和滿足。
如今,照片里三位老人——爺爺、奶奶、爸爸,都已去世,她自己也來到了爺爺當年的年紀,“時光一去不復返了。”她感慨著。
周泉虎用鏡頭記錄下一代又一代三墩人的成長與老去,無數人在他拍下的照片里,找回被時光帶走的過往。在嶄新的杭州城里,三墩照相館就像一枚時間的琥珀,凝結了三墩人幾十年的光陰。
“這個照相館開了這么多年,幾代人的記憶和夢想,都裝在里面。有的人,他爺爺在這里拍,爸爸在這里拍,兒子、孫子也在這里拍。有的人結婚后生了小孩,他還要仿照自己小時候在這里拍的照片,給孩子拍一張……這些瞬間,這些故事,是這個照相館和我這輩子的全部財富。”
把店開下去,是周泉虎的心愿。在斷斷續續的歇業后,照相館重新開門了,周泉虎也找到了他的接班人——兒子小周。
如今,滿墻照片仍在,在等待新的故事。
(感謝戴駿、曹夢琪對本文的幫助和貢獻)
值班編輯 古麗 王丹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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