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杯碰在一起的聲音很清脆。
包廂里暖氣開得足,羊絨地毯吸走了大部分腳步聲,剩下杯盤碰撞、勸酒、笑鬧,像一鍋煮開的湯,咕嘟咕嘟冒著氣。唐建國坐在主位,臉喝得發紅,眼角都帶著亮。他抬手,示意大家安靜一點。
我剛夾起一塊松鼠桂魚,糖醋汁還往下滴,手就停在了半空。
“趁著今天人齊,給大家正式介紹一下。”
他說得很慢,很重,像生怕誰聽不清。
“這位,肖高岑,才是我們玉婷挑中的好女婿。”
空氣像被人一下抽走了。
滿桌子親戚的笑,都僵在臉上。有人還維持著舉杯的動作,杯子停在嘴邊,酒沒咽下去。有人趕緊低頭扒拉盤子,裝作沒聽見。還有人眼神很直白,在我和肖高岑之間來回掃,像看一場臨時加演的戲。
我的筷子慢慢放下。
陶瓷磕到玻璃轉盤,輕輕“叮”了一聲。
唐玉婷坐在我對面,臉一下白了。她嘴唇動了動,像想說什么,可一個音都沒擠出來。她今天穿了一條米白色的裙子,領口別著我上周陪她買的珍珠胸針。現在,那顆珠子在燈下亮得刺眼。
肖高岑站了起來,笑得還是很得體,像這種場面他也沒料到,但他有本事把意外都演成從容。他先看了唐建國一眼,再把目光掠過我。真的,就是掠過去。像看一把空椅子。
唐建國像是這時才想起我,抬了抬手,跟趕蚊子似的。
“小周啊,你也別往心里去。年輕人嘛,多交幾個朋友,總歸沒壞處。”
我端起面前那杯白酒。
酒很烈,透明的液體在杯壁上輕輕晃,吊燈碎成一片一片,落在里面。
我站起身,沖他笑了一下。
“叔,我敬您。”
他愣了一下,可能沒想到我還能笑出來,下意識把杯子端起來。
我說:“承蒙您這幾年照顧。既然今天把話說明白了,那我也順帶說清楚。”
整個包廂更靜了。
“您住的那套房,手續當時辦的是附條件贈與。婚沒結成,房子我明天收回。”
唐建國臉色先是一滯,接著肉眼可見地沉了下去。
我又看向桌角那只裝著茶點的盒子,聲音還是平的。
“至于那一百萬彩禮,卡在我名下,密碼您不知道。明早我去銀行掛失。您放心,一分不少,都回我賬上。”
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唐玉婷“騰”地站起來,椅子腿在地上拖出一聲刺耳的響。
“偉彥——”
她眼睛紅得很快,像被人當眾扇了一巴掌。可挨巴掌的人,到底是誰呢。
唐建國先炸了,酒杯往桌上一磕,酒花濺出來,撒在雪白桌布上,像一塊臟印子。
“你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我把酒一口喝了,喉嚨一路燒到胃里,“我改口叫您叔,您也把女婿認了。那不該我的東西,我不要。該我的東西,我拿回來。”
說完,我放下杯子,轉身往外走。
身后亂成一片。有人勸,有人攔,有人低聲問“到底怎么回事”。唐玉婷在喊我,聲音發抖。唐建國在罵,字字都很難聽。肖高岑沒出聲,可我能感覺到,他也站了起來。
包廂門一開,走廊的冷氣撲面而來。
那一瞬間,我忽然聞到很重的桂花香。飯店門口擺了兩盆金桂,甜得發膩。
我想起去年秋天,唐玉婷挽著我的胳膊,站在她家小區樓下,也是一陣一陣的桂花香。她抬臉問我:“你說我們以后結婚,是住你那邊,還是住我爸媽近一點?”
她說“我們以后”的時候,眼睛很亮,像真的有以后。
電梯門關上,我看到自己在金屬門上的倒影。
還挺平靜的。
只有握著手機的手,指節全白了。
我第一次見唐玉婷,是在朋友的生日局上。
那天人很多,包廂鬧得厲害。有人唱歌跑調,有人拼酒,有人靠在沙發上說大話。我本來只打算露個面,結果在角落看見了她。
她抱著一杯橙汁,沒怎么說話。別人在聊,她就安安靜靜地聽,偶爾笑一下,笑得很淺。頭發垂在肩上,碎發擋了一點側臉。她轉頭的時候,我先看見的是她耳垂,很白,戴著一顆小珍珠。
朋友把我拽過去,硬介紹。
“周偉彥,做項目的。玉婷,朋友的朋友,老師。”
她站起來,伸手時指尖有點涼。
“你好,我叫唐玉婷。”
聲音也輕。
那種輕,不是拿腔拿調,就是性子里帶出來的。像她說每句話之前,都先在心里過一遍,怕說重了,怕打擾別人。
后來我加了她微信。她頭像是一只白貓,朋友圈不多,發的都是學校窗外的天、食堂新出的點心、路邊一棵開花的樹。沒有自拍,也沒什么情緒化的話。
我約她吃飯,她過了兩天才回,說可以。
第一次正式見面,她挑了家挺安靜的日料店。坐下后先看菜單,再抬頭問我:“你有沒有忌口?”
我說基本沒有。
她想了想,又補一句:“我不太吃芥末,小時候被嗆到過一次,后來一直有點怕。”
我笑了:“巧了,我也不愛那個味兒。”
她也笑了,肩膀跟著松了一下。
很多感情一開始都不驚天動地。不是電閃雷鳴,也不是一眼萬年。就是從一句“你也不吃芥末啊”開始,慢慢坐近一點,再近一點。后來我們會一起下班吃飯,一起看電影,一起在周末去超市買東西。她挑酸奶很認真,喜歡先看配料表。我推車跟在后面,看她低頭皺眉的樣子,覺得挺可愛。
她第一次主動牽我手,是在交往差不多三個月的時候。
那天雨下得很大,我們在商場門口等車。她突然把手伸過來,塞進我掌心里,手心有點潮。
“我爸爸管得嚴。”她說得很小聲,像在解釋,“之前一直不太敢。”
我握住她,嗯了一聲:“現在敢了?”
她低頭笑,睫毛上還沾著一點水汽。
“現在想試試。”
那時候我真的覺得,這姑娘像一張白紙。或者說,我以為她是。
后來她帶我見她最好的朋友。
“這是肖高岑,我們從小一起長大的。”
地點在一家咖啡館,靠窗的位置。外面是高架橋,車流一截一截地過去,陽光照在玻璃上,很亮。肖高岑穿一件淺灰色襯衫,袖口挽到小臂,手表看著不便宜。他起身,笑容溫和。
“常聽玉婷提你。”
我和他握了握手。他手心干燥,力度拿捏得剛剛好。那種分寸感,挺讓人不舒服。像他連跟你示好,都提前演練過。
唐玉婷那天話比平時多。她跟肖高岑聊小時候的事,聊小學門口賣糖人的大爺,聊初中運動會,聊她掉進池塘、被老師罰站、考試忘帶準考證。她講著講著會先看他一眼,像在確認記憶是不是還完整。
“你記不記得,初二那次我發燒,是你去醫院陪我輸液?”
“記得,”肖高岑笑,“你燒糊涂了,還問護士是不是外星人。”
她笑得臉都紅了,肩膀輕輕撞了他一下。
我坐在對面,攪著杯子里的咖啡。勺子碰杯壁,發出很輕的當當聲。
說不上來哪里不對。就是一種插不進去的感覺。
他們之間有太多我不知道的舊事。那些舊事像一張看不見的網,把她包在里面。我站在網外,能看見她,卻摸不著。
臨走的時候,肖高岑很自然地問她:“阿姨生日快到了吧?禮物想好沒?要不要我陪你去挑?”
她下意識先看我,再看他。
“偉彥如果有空的話,我想和偉彥去。”
“那也行。”肖高岑笑了笑,“反正你拿不定主意的時候,記得拍照問我。”
晚上我送她回家,在樓下,她拉住我袖子。
“你別多想,高岑就像我哥哥一樣。”
路燈很黃,照得她眼睛也軟軟的。她說這句話時是真的認真,像在安撫一個誤會。
我摸摸她頭:“知道。”
她松了口氣,踮腳親了我一下,轉身跑進樓道。
我站在原地抽了半根煙,抬頭看她家三樓燈亮起來。光是暖的。窗簾晃了一下,像有人走過去。
我拿手機翻到肖高岑的朋友圈,三天可見,背景是一片海,簽名空著。
像個沒有破綻的人。
第一次正式見唐建國,是在一家本幫菜館。
唐玉婷提前一周就開始緊張,反復交代我要穿得正式點,說話穩重點,別頂嘴,別太直接。
“我爸脾氣急,但其實人不壞。”她一邊熨我襯衫一邊說,“他嘴上難聽,心不壞。”
蒸汽騰起來,她臉有點模糊。
我伸手把她拉過來,笑著說:“放心,我去應聘你家女婿,肯定好好表現。”
她耳根一下紅了。
包廂里,唐建國坐在主位,頭發梳得整整齊齊,皮帶扣擦得發亮。他看見我,眼皮抬了一下,沒站起來,就指了指對面椅子。
“坐。”
飯一開始,他就像審簡歷。
家里幾口人。父母做什么。有沒有兄弟姐妹。現在什么工作。年薪多少。五年內打不打算自己創業。有沒有買房。買哪里的房。婚后準備跟父母住,還是住。
我一條一條答。
他邊聽邊點頭,筷子幾乎不怎么動。唐玉婷在桌下偷偷捏我的手心,指尖有點涼。我知道她也緊張。
吃到一半,他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來電,臉明顯緩了。接起來的聲音,比剛才對我溫和太多。
“高岑啊……在吃飯呢。嗯,玉婷也在。”
我坐在對面,看著他眉眼舒展開。
“周末去水庫?行。你上次說那根竿子不錯,回頭發我鏈接。帶玉婷?再說吧,這丫頭不一定愛曬太陽。”
又聊了幾句,他掛了,隨口說:“高岑,懂事。現在年輕人里像他這樣的不多。”
我笑笑,沒接。
那一頓飯吃得我后背都是汗。出了飯店,我問唐玉婷:“你爸是不是一直都這么……嚴格?”
她想了想,給了個折中的詞:“他就是控制欲強一點。習慣了就好了。”
“習慣了就好了。”
當時我沒把這句話放在心上。后來才知道,有些東西不是習慣了就好,而是習慣久了,你會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愛,還是在忍。
戀愛第二年,我開始慢慢察覺到一些不對勁。
其實也不是什么驚天的大事。就是一點一點的小事,像鞋里進的細沙,不至于疼得走不了路,但每走一步都硌得慌。
比如,我們一起看電影,她手機總是靜音。可只要屏幕一亮,她就會下意識拿起來。有時候我余光掃過去,看到的是肖高岑的名字。她回消息很快,甚至會一邊回,一邊不自覺笑一下。
我說過一次:“你倆好像挺能聊。”
她愣了一下,很快反問我:“你介意啊?”
語氣不重,可那種“這有什么可介意”的意思已經出來了。
我沒說介意,只說:“你們挺熟。”
“我們認識二十年了。”她低頭抹護手霜,聲音很輕,“就像家人一樣。”
又是“家人”。
那天晚上,我盯著天花板很久。空調風一直吹,皮膚是涼的,可心里悶。
后來我們約好周末去郊外爬山。周四她突然說要換地方。
“高岑說那邊最近修路,可能堵車。”
我問:“你跟他說了?”
她點頭:“下午隨口聊到的。”
“我們周末去哪兒、幾點出發、住不住山下、帶什么東西,你都跟他說?”
她抬頭看我,表情有點受傷。
“不是匯報啊,就是聊天聊到了。你別這么敏感好不好?”
我當時沒再往下說。
因為一旦你繼續說,就會變成你小氣、你多疑、你沒風度。那個尺度很妙。你明明不舒服,偏偏還得顯得大度。
真正讓我記住的,是她生日那天。
她原本答應和我過,我訂了餐廳,禮物也準備好了。前一天她又說,爸爸想在家吃,簡單點。
“高岑也來。”她補了一句,“他特意把出差往后推了。”
我去的時候,蛋糕已經擺在桌上。肖高岑帶了一束郁金香,紫粉色的,很襯她家客廳那盞黃燈。唐建國圍著圍裙,笑得比上次見我時真誠得多。
“還是高岑會挑,你阿姨就喜歡這花。”
“是玉婷喜歡。”肖高岑笑。
飯桌上,唐建國不斷給他夾菜,問他公司近況,問他最近又接了什么單子,問他打算什么時候買第二套房。問到我,就只是“你工作還行吧”“忙不忙”。
蛋糕切開后,唐玉婷先遞給她爸,第二塊遞給肖高岑,第三塊才給我。
她遞過來的時候還解釋了一句:“他幫忙拿了蛋糕。”
我接過盤子,看見肖高岑那塊上剛好有一朵完整奶油花。我的那塊邊角塌了一點。
多小的一件事。
可有時候人就是這么賤,真正忘不掉的,不是大風大浪,而是這種小得沒處講的小事。講出來,像你斤斤計較;不講,自己心里一直堵著。
后來談婚事,唐建國終于露出真面目了。
那天他約我去茶樓,說聊聊。我以為頂多是商量婚期、酒席、兩邊家長碰面。沒想到他一開口,就是彩禮。
“我們這邊規矩,少不了。玉婷表哥結婚,女方收了八十八萬。我們家就一個女兒,不能比這個低。圖吉利,一百萬吧。”
我手里的茶杯有點燙。
他說完彩禮,又慢悠悠提房子。
“我和玉婷媽媽現在住的樓層高,沒電梯。歲數大了,腿腳不靈便。你們年輕人孝順,應該也想給老人換個方便點的地方。”
他說得漂亮,一句逼迫的話都沒有,可每個字都在算計。
我回去后跟唐玉婷說,她先是沉默,然后低聲問:“是不是……有點多?”
我說:“你覺得呢?”
她坐在我對面,眼圈慢慢紅了。
“我爸就這樣。他覺得,愿意給到這個程度,才算真的重視我。”
我看著她:“那你呢?你覺得房子和一百萬,才叫重視?”
她不敢看我,半天才憋出一句:“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不想讓爸爸覺得我選錯人。”
這句話很輕。
可比一百萬還重。
最后,房子我給了。
那是我早幾年買的一套兩居,位置不錯,本來一直空著,想以后出租。過戶時,我留了個心眼,合同做的是附條件贈與。流程不復雜,律師朋友幫我看過。白紙黑字寫著,如果婚約未成,贈與失效。
我不是多高明,我只是覺得,人不能傻到一絲退路都不給自己留。
彩禮那一百萬,我東拼西湊。自己拿了大頭,又問朋友借了二十多萬。錢打進卡里,交到唐建國手上時,他連句“辛苦了”都沒說,只把卡放在茶幾上,淡淡一句:“先替玉婷收著。”
替玉婷收著。
真會說。
那陣子我們開始選酒店、看婚紗、試菜單。表面看,一切都往結婚那條路上走。可每走一步,我都覺得腳下那塊地不踏實。
唐玉婷試婚紗那天,穿一件緞面的抹胸款,很美。肩膀薄,鎖骨很清楚,裙擺一轉,像水一樣鋪開。她站在鏡子前問我:“好看嗎?”
我說:“好看。”
她笑著拿手機自拍,拍完第一時間不是發閨蜜群,也不是發朋友圈,而是低頭給肖高岑發過去。
“他眼光好,讓他看看。”
我問:“你婚紗也要他定?”
她抬頭,像是沒想到我會這么問,愣了兩秒。
“不是啊,就是問一下意見。”
我沒再說什么。
因為到了那時候,我已經有點麻了。一個人總不能天天因為同一件事吵。吵久了,連你自己都覺得自己煩。
婚禮前兩個月,試菜。
我們四個人坐在包廂里,像一家人。只不過我那個位置,怎么看都多余。
唐玉婷坐中間,左邊是她爸,右邊是肖高岑。她翻菜單,問這個要不要換、那個甜不甜、老人家愛吃什么、年輕人愛吃什么。她問她爸,也問肖高岑。
“高岑,你覺得乳鴿要脆皮還是紅燒?”
“叔叔口味重一點,脆皮更好。”
“爸,那你說呢?”
“聽高岑的,他會吃。”
我坐對面,一口一口喝湯。湯挺鮮的,里面有菌子味兒。可我喝到最后,只覺得發苦。
飯后去看新房裝修進度。
那套房不是送給唐建國那套,是我和唐玉婷準備結婚住的新房。一路上還是那樣,唐建國跟肖高岑聊股票、聊生意,唐玉婷在旁邊接話。我開車,像司機。
到了新房,唐建國挨個地方挑毛病。
“客廳太素,吊頂加圈燈帶。”
“主臥壁紙顏色淡了,換暖一點。”
“廚房這邊柜子不夠,得多做一排。”
我全記下了。也不知道為什么,明明是我花錢裝的房子,最后按誰的喜好改,已經說不清了。
臨走時,唐建國像突然想起什么。
“婚禮那天,高岑來當伴郎吧。穩重,能撐場面。”
我還沒開口,唐玉婷先說:“好啊,我本來也想提。”
她看著我,眼里有一點期待,一點試探。
“可以嗎?”
我說:“行。”
那晚回家,我站在陽臺抽煙。玻璃門沒關嚴,能聽見屋里她在打電話。聲音輕輕的,帶笑。我聽不清內容,但知道對面是誰。
煙抽到一半,火星燙了手。我突然想,結婚到底是什么。是一場儀式,還是一次站隊?如果連站隊都沒站明白,那張結婚證又能說明什么。
可我還是沒走。
人就是這樣。只要還沒到最后一刀,心里總會給對方找理由。也給自己找理由。她不是故意的,她就是不會拒絕。她不是不愛我,她只是太軟。她不是拎不清,她只是從小被她爸控制慣了。
我替她想了無數個借口。
直到那天那頓飯。
從飯店出來后,我在停車場被唐玉婷攔住。
她哭得很狼狽,眼線都花了,臉上兩道黑印。她拍著車窗,喊我名字。聲音嘶啞,像一路跑下來把氣都跑散了。
我把車窗放下一點。
“偉彥,你聽我解釋。爸爸喝多了,他亂說的,不是那樣的。”
“那是哪樣?”
她眼淚掉得更快,話卻很亂。
“高岑只是朋友,我跟他真的沒有……爸爸一直偏心他,我也攔不住。今天我真不知道他會這樣,我要是知道,我不會讓你來的。”
這話聽著就更可笑了。
“你的意思是,只要提前知道,你就會把我藏起來?讓你爸繼續演,別讓我看見?”
她愣住了。
我盯著她,忽然不想再繞了。
“唐玉婷,三年了。你爸看不上我,我忍。你跟肖高岑界限不清,我也盡量忍。因為我總覺得,只要你最后是堅定選我的,這些都能過去。”
她哭著搖頭:“我選的是你啊。”
“你拿什么選?”我問她,“你爸說那種話的時候,你為什么不站起來?你不是沒機會說話,你是不敢。你怕得罪你爸,也怕傷肖高岑。你舍不得任何人難受,所以最后難受的只能是我。”
她一下安靜了。
風很冷,停車場里有車倒出來,滴滴響了兩聲。她站在車燈里,臉白得像紙。
“我不是故意的。”她低聲說。
“我知道。”我說,“可很多傷人,不是故意就不算傷了。”
我把車窗升上去,她還在外面敲。后來我踩下油門,后視鏡里她越來越小,最后就剩一團模糊的白。
開到江邊,我抽了三支煙。
手機不停震。她發長消息,說她爸一直想讓她和肖高岑在一起,說她不是沒反抗過,只是每次一提這個,家里就天翻地覆。她還說,肖高岑那邊,是她處理得不好,可她心里愛的是我。
我看了很久。
說一點不動容,是假的。
畢竟那是我認真愛過三年的人。她哭,我不是沒心疼過。她說愛我,我也不是第一次聽。可人心就那么奇怪。以前她說愛,我會信。那天再看到這兩個字,我只覺得累。
不是不痛了,是痛過頭了。
第二天,我去了銀行掛失那張卡。
柜員是個二十來歲的小姑娘,核對信息的時候看了我兩眼,大概覺得我臉色不太好。等她把業務辦完,禮貌地把新卡遞過來。
“先生,已經處理好了。”
我點點頭,拿著卡走出銀行。
外面太陽很好,照得人眼睛發酸。
還沒上車,唐玉婷的媽媽林瑞芳找來了。
她一向話不多,個子瘦,走路輕輕的。今天可能是急的,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到了我面前先扶著電線桿喘。
“小周。”她一開口,眼圈就紅,“阿姨求你,別把事情做這么絕。”
我對她一直是有敬意的。她在唐家太像個影子了,做飯、收拾、端茶遞水,聽丈夫發脾氣,替女兒圓場。很多時候,她明明也覺得不對,卻說不出一句硬話。
“阿姨,”我說,“不是我做絕。”
她抓著我胳膊,手特別涼。
“老唐糊涂,玉婷也糊涂。可他們不是壞人。房子和錢,你先別動,行不行?老唐都跟親戚說出去了,說你孝順,說以后是一家人。你這一下收回去,他臉往哪兒擱?”
我看著她,忽然覺得很荒唐。
“那我的臉呢,阿姨?”
她愣住,眼淚就下來了。
“我在那么多人面前坐著,聽他認別人當女婿。您想過我的臉往哪兒擱嗎?”
她張了張嘴,沒聲。
我緩了緩語氣:“如果那天玉婷站出來一句,哪怕一句,我都不會這樣。可她沒有。”
風吹過來,帶著街邊炒板栗的甜味。很香。我突然想起去年冬天,她給我塞過一盒自己腌的咸菜,說玉婷說我胃不好。那瓶子我后來一直留著。
可留著又怎樣。
有些情分,不是沒有。只是到了這一步,也只能到這一步了。
“阿姨,您回去吧。”我低聲說,“別讓自己太難受。”
她站在原地,像想再說什么,最終也只是抹了把眼淚。
當天中午,肖高岑來了我公司。
他還是很體面。黑色大衣,頭發打理過,手里連公文包都帶著。像不是來求我,是來談合作。
他坐下后,先沉默了幾秒。
“房子和錢,能不能先不收?”
我笑了:“你憑什么來跟我談這個?”
他看著我,沒躲。
“憑這件事里,我也有責任。”
“你有責任?”我靠在椅背上,“你現在倒承認了。”
他喉結滾了一下,聲音壓得很低。
“我喜歡玉婷,很多年了。”
窗外的陽光正好照在玻璃上,反光有點刺眼。我瞇了瞇眼,沒說話。
“從小到大,我一直在她身邊。她把我當哥哥,當朋友,當最可靠的人。叔叔阿姨也喜歡我。說實話,我不是沒想過,也許有一天,她會發現最適合她的人是我。”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所以你就一直留在她身邊,不進不退。”我看著他,“她談戀愛,你不走。她要結婚,你也不走。你以朋友的名義占著最親密的位置,還指望有一天她回頭。”
他沒反駁。
這沉默,等于默認。
“唐叔找過我很多次。”他繼續說,“他希望我和玉婷在一起。那天聚會之前,他跟我說,要在親戚面前把話挑明,逼玉婷做決定。我勸過他,別這么做,可他不聽。”
“你可以不去。”
“我去了,是我的錯。”他承認得很干脆,“因為我也有私心。我想知道,如果真的被逼到這個地步,她會不會選我。”
我點點頭。
“那你知道答案了嗎?”
他嘴角動了動,笑得有點苦。
“她誰都沒選。她只是站在原地。”
這話像一根針,扎進來,細,但深。
是啊,她誰都沒選。或者說,她一直在等別人替她選。
“周偉彥,”他忽然叫我名字,“她愛過你,是真的。不是演的。”
我盯著他,半晌才開口:“那你呢?你愛她,是真的。可你也一直在消耗她,是真的。你享受她依賴你,也享受她跟我在一起時還離不開你。你們兩個,一個不會拒絕,一個不肯退后。最后把事情弄成這樣,還想讓我體面收場?”
他垂下眼,手慢慢攥緊。
“房子和錢,我不會讓。”我說,“不是賭氣,是原則。”
他沉默很久,最后站起來。
走到門口時,他背對著我說了一句:“也許你是對的。也許從一開始,我就不該離她那么近。”
門關上,辦公室一下安靜了。
我看著桌上文件,字全在眼前晃。空調吹著,紙頁輕輕動。那一刻我突然覺得,人和人的關系有時候真像一團亂線。不是誰純白,誰純黑。每個人都覺得自己有苦衷,有不得已,有說不出的難。可最后,難都壓在了某一個人身上。
而那個倒霉的人,恰好是我。
房子收回來的手續,比我想的順利。
大概是唐建國后來也知道,打官司占不到便宜。律師把合同條款發過去后,他先是暴怒,打電話罵我沒良心,罵我算計,罵我不是男人。隔天又軟下來,說大家有話好說,沒必要鬧難看。
我只回了一句:“周一前搬空。”
到搬家那天,我還是過去了一趟。
不是心軟。就是想親眼看看,事情走到這一步,是什么樣子。
屋里已經空了大半。之前按他要求加的燈帶還在,暖黃暖黃的。客廳墻上留著一圈淺色印子,原先大概掛過什么裝飾。主臥窗簾被拆了,陽光直直照進來,地上全是灰。
唐建國坐在沙發上,整個人像一下老了幾歲。沒再像那天飯桌上那么威風。他見我進來,臉色陰得厲害,嘴唇動了幾次,最后只憋出一句。
“你夠狠。”
我點點頭:“跟您學的。”
他氣得胸口起伏,想罵,旁邊林瑞芳趕緊去拍他背。
唐玉婷站在陽臺,背對著我們。她瘦了很多,裙子空蕩蕩掛在身上。聽見我聲音,她慢慢轉過來。
就那一眼,我差點沒認出來。
她像是好幾天沒睡好,眼下青得明顯,嘴唇也沒什么血色。可她看著我時,很平靜。那種平靜,比哭更讓人難受。
“你來了。”
我嗯了一聲。
“來拿鑰匙。”
她點頭,走過來,把一串鑰匙放我手上。鑰匙上還掛著一個小兔子掛件,是她之前在夜市買的,說可愛,硬要掛上去。
鐵碰鐵,涼涼的。
“對不起。”她說。
我看著她,忽然不知道還能說什么。
很多時候,最沒用的話就是對不起。它不是沒誠意,而是太晚了。晚到事情已經爛透了,你拿它去補,像拿創可貼貼一堵塌墻。
我把鑰匙收起來,轉身要走。
“偉彥。”她又叫住我。
我停下。
“你是不是,從來沒有信過我?”
這話問得我愣了一下。
我回頭看她,陽光從她背后照過來,把她整個人照得有點發虛。
我說:“我信過。信了很久。只是后來,你一次次讓我不知道該怎么信。”
她眼睛紅了,卻沒有掉淚。
“我以為……”她笑了一下,笑得特別難看,“我以為只要我最后嫁給你,過程里那些亂七八糟的事,都能過去。”
我看著她,很慢地說:“可一個人如果總讓另一個人等他想清楚,等到最后,等的人會先死心。”
她站著沒動。
我走出門時,身后很安靜。沒有挽留,沒有爭吵,連哭聲都沒有。
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我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還是以前那個牌子,帶一點梔子花香。
很熟悉。
熟悉得像從沒變過。
可其實,什么都變了。
一個月后,我接到她最后一個電話。
那天我剛開完會,天有點陰,辦公室外面風很大,刮得窗戶輕輕響。她的號碼跳出來,我看了很久,還是接了。
“偉彥,我要走了。”
她聲音很平,平得像把所有情緒都提前揉碎了。
“去哪兒?”
“南方。”她說,“朋友介紹了個工作,換個城市,換個環境。”
我嗯了一聲。
她又說:“我爸住院了,氣的。出院以后脾氣更差。我媽還在照顧他。家里現在……很亂。”
窗外一片灰,樓下有外賣車按了兩聲喇叭。
我問:“肖高岑呢?”
她沉默了幾秒。
“他說愿意等我。”她輕輕笑了一下,“可我不想讓他等了。我也不想再站在中間,讓所有人都難受。”
我沒接這句。
她像是也不需要我接,自顧自往下說:“這段時間我想了很多。我以前總覺得,自己沒做壞事。我誰都沒騙,我也是真的想跟你結婚。可后來我才明白,不肯選擇,本身就是一種傷害。裝糊涂,也是。”
我靠在椅背上,喉嚨有點發干。
“偉彥,你恨我嗎?”
這個問題挺怪的。
恨嗎。好像最氣的時候,恨過。可真過了那陣子,剩下的更多是疲憊。像你搬一塊很重的石頭搬了三年,終于放下了,手臂酸得抬不起來。你還顧得上恨石頭嗎。
“說不上。”我最后說,“就是覺得可惜。”
她那邊安靜了一會兒。
“那你還愛我嗎?”
我看著玻璃窗上映出來的自己,忽然想起很多個碎片。她站在雨里把手塞進我掌心。她在超市挑酸奶。她穿婚紗轉圈問我好不好看。她在停車場哭得喘不過氣。她在空房子里把鑰匙放回我手心。
我說:“愛過。”
她應該是笑了,聲音有一點發顫。
“嗯。這個答案就夠了。”
電話掛了以后,我坐了很久。
后來零零碎碎聽到一些消息。
唐建國出院后,身體一直不太好,脾氣更壞了。逢人還愛逞強,可沒人再像以前那樣捧著他。親戚私下里都知道那頓飯的事,背后怎么議論,可想而知。林瑞芳還是那個樣子,忙前忙后,越來越瘦。
肖高岑公司也出了點問題,資金鏈緊,聽說跑了很多趟外地。唐家他去得少了。少到后來,有人說他們兩家是不是也掰了。我沒去打聽。真假都跟我沒什么關系。
至于唐玉婷,起初偶爾還能從共同朋友那兒聽見點消息。說她去了沿海城市,在培訓機構上班,租了個很小的房子,周末會去海邊走。后來,連這種消息也沒了。
像一個人慢慢從你的生活里退場。
不是突然消失,是一點一點淡掉。先是不再聯系,再是不再聽見,最后連想起她時,心口那一下鈍痛都沒那么重了。
我把那套收回來的房子重新收拾了一遍,租給了一對年輕夫妻。
第一次上門收租的時候,女孩正在陽臺晾衣服,男孩在廚房炒菜。油煙機轟隆隆響著,鍋里蔥姜一爆,香味直接從門口飄出來。女孩回頭沖廚房喊:“少放點鹽啊,上次齁死了。”
男孩在里面應:“知道知道,你都說八百遍了。”
她笑起來,拿著一件襯衫抖了抖,陽光從窗外打進來,白襯衫一晃,像一面小旗子。
我站在門口,忽然有點恍神。
他們很普通。普通到甚至有點笨拙。可那種笨拙里有種很扎實的東西。不是誰懂你二十年的舊事,不是誰多優秀多體面,也不是誰更像“正確答案”。就是你在廚房,我在陽臺,喊一聲,你會回。意見不一樣,也能當面說。心偏向誰,旁人一眼就看得出來。
這可能才是過日子。
不是不犯錯,也不是永遠不搖擺。是搖擺完了,你得站過去。站穩。
我收了租,出來時順手把門輕輕帶上。樓道里聲控燈一下亮了,昏黃的。外面風不小,吹得樹葉嘩嘩響。
已經是深秋了。
小區門口那兩棵桂花樹又開了,香得厲害。聞久了,還是會覺得有點膩。我站在樹下抽了根煙,煙霧往上飄,和桂花香混在一起,甜里帶嗆。
那一瞬間,我忽然想起第一次從那家飯店出來,也是這樣的味道。
好像什么都回到了原點。
可又不是原點。
因為人走過一遍,就不可能還是原來的那個人了。
煙快抽完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
是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只有短短一行。
“海邊今天桂花也開了,我忽然想起你。”
沒有署名。
可我知道是誰。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沒有回。
風吹過來,樹上掉下幾朵碎花,落在鞋面上,金黃的一點點。我低頭把它們輕輕拍掉,抬腳往前走。
身后那股甜香還在。
前面地鐵口亮著白燈,人來人往,腳步匆匆。
我走進人群里,沒再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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