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話諾獎得主皮薩里德斯：AI浪潮下的勞動力市場重構

2026年3月20日，諾貝爾經濟學獎獲得者、倫敦政治經濟學院（LSE）經濟學教授克里斯托弗·皮薩里德斯（Christopher Pissarides）蒞臨北京大學光華管理學院，發表題為“AI浪潮下的勞動力市場重構”的主題演講。講座由北京大學經濟與管理學部主任、光華管理學院應用經濟學教授周黎安主持。四百余名師生現場聆聽，并與皮薩里德斯教授圍繞AI如何影響勞動力市場，組織與個人如何應對與轉型展開深入交流。

克里斯托弗·皮薩里德斯（Christopher Pissarides）教授

周黎安教授

皮薩里德斯教授長期致力于勞動力市場與宏觀經濟學研究，是現代搜尋與匹配理論的重要奠基人之一，并因在該領域的開創性貢獻獲得2010年諾貝爾經濟學獎。他的研究為理解失業形成機制、就業匹配、及勞動力市場運行提供了重要分析框架，為當今經濟學家和政策制定者思考就業和經濟波動問題提供了關鍵指導。近年來，皮薩里德斯教授聚焦人工智能和數字技術對勞動力市場的重塑。2016年3月，皮薩里德斯教授就曾蒞臨光華，闡述了他關于中國結構轉型及未來經濟發展前景的看法。暌違十年，重回光華，本次講座中，他將理論與實踐相結合，圍繞人工智能對崗位、技能與教育的影響，嘗試回答“哪些崗位會被AI替代、勞動者如何順暢轉型、人們如何順應時代發展”這些現實關切。

皮薩里德斯教授講座現場

技術沖擊中的結構轉型

講座伊始，皮薩里德斯教授指出，勞動力市場始終處在新技術沖擊之中，當前最具代表性的變革力量正是人工智能與機器人等自動化技術。目前學界對于AI產生的影響存在分歧，一個重要原因在于AI尚未廣泛普及，現階段缺乏充分的數據來檢驗其長期后果。因此，無論是對AI失控風險的擔憂，還是對其大幅提升生產率和福祉的樂觀預期，都有待在更長時段中持續觀察。真正重要的，不是武斷給出結論，而是盡早理解其運作邏輯，通過預測與監管將其導向積極結果，幫助人類徹底從重復枯燥的任務中解放出來，去做更具有創造性趣味性的工作。

從“技術—需求—就業”鏈條看結構性轉型。皮薩里德斯教授指出，新技術首先會提高特定行業的生產效率，產能提高，價格下降，但如果需求缺乏彈性來消化新增產出，企業就可能采取裁員措施來完成調整，勞動者則被迫轉向其他部門或行業形成結構性流動。結構性轉型并不僅發生在制造業向服務業流動的大趨勢中，也可能發生在服務業內部的重新分化。因此，“雖然部分工作會消失，但大多數工作會轉化為新的工作形態，只要處理得當，并不會導致大規模失業”。

以“崗位—任務”取代單純“供需”視角。皮薩里德斯教授強調，AI的應用不會在所有行業同步發生，理解AI對勞動力市場的影響，不能只停留在傳統的勞動力供給與需求曲線上，而應以“崗位”為基本分析單位。當AI進入生產流程后，變化的是崗位內部哪些任務由人完成、哪些任務被機器承擔。由此，有些勞動者會留在原本崗位，學習如何與AI協同工作；有些勞動者則需要跨企業跨行業流動，學習新的工作流程與組織邏輯。但無論崗位如何變化，人始終是判斷與引導的主體，AI仍高度依賴人類指令與組織安排，其影響更可能體現為“任務重組”，而非一夜之間的全面替代。

轉型中的摩擦因素

轉型需要時間，皮薩里德斯教授進一步引入“摩擦”（frictions）的概念，定義為勞動力市場對新沖擊做出平穩、快速調整的障礙，而信息、區位和技能是影響調整和轉型速度的三類主要摩擦。信息摩擦體現為勞動者對崗位前景的不確定感以及企業內部信息的不透明。AI真正的影響并不在科技宣稱AI能做什么，而是企業實際利用AI想做什么。勞動者看重的“好工作”往往不在于“更高的薪水”，而是強調更順暢的內部溝通、更透明的企業政策、以及更靈活的工作安排。區位摩擦指AI研究與產業高度依賴集群效應，創新與崗位機會在空間上并不均衡，無論在美國還是中國，高精尖人才都聚集在少數幾個城市之中；而技能摩擦則是最關鍵的一項，與以往工業革命階段“門檻降低”的經驗不同，AI革命對數字技能與數據理解能力的要求顯著上升，技能錯配會直接拖慢技術擴散與勞動力再配置的速度。

通識教育與終身學習

談及AI時代真正重要的能力，皮薩里德斯教授指出，許多崗位長期穩定的核心要求依然是溝通能力、批判性思維、客戶服務能力等關鍵素養，同時，理解數據、基于數據快速決策等新要求正加速滲透到更多職業場景。對于“哪些工作受AI影響較小”，他強調護理、餐飲以及面對面服務等強依賴軟技能與人際互動的崗位更難被替代。圍繞教育選擇，各國都應繼續重視本國語言、歷史與文化教育，同時加強STEM學科基礎訓練，但STEM教育不能過度專業化——一方面技術發展太快，未來方向難以預測；另一方面AI恰恰在STEM領域表現更強，過度深化的專業技能教育必要性降低。更穩健的路徑，是夯實數學、科學、人文與通識教育基礎，培養“學會學習”的能力，做好終身學習的準備，并持續加強溝通、協作、沖突處理、同理心等跨職業通用技能。

隨后的對話環節中，周黎安教授就AI對社會、勞動者、學者和學生的影響進一步與皮薩里德斯教授展開討論。對于“AI最終會讓所有人失去工作，并由政府發放基本收入”的觀點，皮薩里德斯教授明確表示反對，認為這種斷言忽視了經濟運行的基本邏輯。他坦誠，人工智能的影響具有顯著的不均衡型，AI的廣泛應用的確會拉大人與人之間的認知鴻溝，加劇社會財富不均，如何平衡不同地區、不同行業、不同人群的稅收、發展與獲益，確實是AI時代留給政策制定者的難題。而在信息、區位與技能三類摩擦中，相較于信息的不確定性和區位的自然集聚，技能培養是最具政策施力空間、值得優先發力的方向。針對在場社科經管學科背景為主的學生，皮薩里德斯教授特別強調，想要保持競爭優勢，首先不要低估批判性思維、溝通技巧、沖突解決能力和數據理解能力的重要性，這些技能都是難以習得且愈發重要的。對于經濟學研究本身，他認為AI和大語言模型已經能夠在信息搜集、編碼和統計測試等環節中大幅提高效率，但推動研究邊界的原創性思考仍然仰賴研究者本身。

皮薩里德斯教授（右）與周黎安教授（左）對話環節

在與觀眾互動交流的環節中，在場師生從宏觀判斷落回到自身處境，就AI是否會引發大規模裁員潮、畢業生找工作難、教育體系如何順應改革、以及藝術創意行業會面臨的影響等問題進行了踴躍提問。皮薩里德斯教授回應稱，當前部分企業的裁員規模尚未達到引發宏觀層面劇烈沖擊的程度，大公司在撤銷一些工作崗位的同時，也在不斷創造新的工作崗位，但要警惕那些整個城市依賴單一制造業企業的情況。教育行業一直在順應時代不斷調整，政府、大學與企業對于初出茅廬的年輕人都應承擔起教育、培養與過渡的責任，幫助學生在大學階段掌握扎實的理論基礎、鍛煉適應能力、積累實踐經驗。而在藝術創意等與情緒價值高度相關的領域，人類表達顯然無法完全被機器取代，但如何充分發揮與展示普通人在AI時代該領域的獨特性，也是廣大藝術行業從業者一個重要的課題。

現場觀眾踴躍提問

從研究技術變革與結構性轉型的理論框架，到“信息—區位—技能”三類摩擦的現實約束，再到教育行業、企業與勞動者的實操見地，皮薩里德斯教授以一套貫通理論與實踐的敘事，回應了當下圍繞AI影響就業的公共焦慮，引導聽眾關注自身，探索順應時代發展的奧義。在新鮮事物接踵而來，技術話語層出不窮的時代，回歸到人的發展、社會運作基本邏輯的思考反而愈加珍貴。

講座結束時的全場大合影

活動結束后，北京大學黨委副書記姜國華教授與皮薩里德斯教授會晤，就人工智能浪潮下本科教育的變革等話題進行了探討，并代表學校向皮薩里德斯教授贈送紀念品。

姜國華教授（右）代表北京大學向皮薩里德斯教授贈送紀念品

本場講座由北京大學光華管理學院、北京大學國際合作部舉辦，納入北京大學“大學堂”頂尖學者講學計劃，并得到北京大學教育基金會支持。北大光華“與大師對話”系列活動將持續邀請海內外學術與業界領軍人物走進校園，圍繞重大現實議題展開交流，歡迎關注后續活動通知。

光華管理學院“與大師對話”系列活動

Guanghua Thought Leaders Series

北京大學光華管理學院“與大師對話”系列活動秉承學院一貫致力于培養具有全球視野和領導力的卓越人才的教育理念，旨在通過邀請全球學界、商界、政界杰出人士擔任主講嘉賓，分享前沿新知、行業洞見、生命感悟，為學生們搭建一個與大師們面對面交流的互動平臺，幫助學生拓寬國際視野、提升全球理解力。往期演講嘉賓包括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羅伯特·威爾遜（Robert Wilson）、詹姆斯·赫克曼（James Heckman），前世界銀行高級副行長兼首席經濟學家、印度政府首席經濟顧問考希克·巴蘇（Kaushik Basu），前歐盟委員會主席、意大利總理羅馬諾·普羅迪（Romano Prodi），星巴克創始人霍華德·舒爾茨（Howard Schultz），道達爾能源董事長兼CEO潘彥磊（Patrick Pouyanné）, 施耐德電氣集團董事長趙國華（Jean-Pascal Tricoire）等。

The Guanghua Thought Leaders Series, initiated by PKU Guanghua School of Management, actively serves as a vibrant platform for students to engage with distinguished figures from across the globe, including pioneering academics, industry executives, and government leaders. Previous speakers have featured internationally renowned individuals such as Nobel laureate Dr. Robert Wilson, Dr. James Heckman, former Senior Vice President and Chief Economist of the World Bank and Chief Economic Adviser to the Indian Government Kaushik Basu, former President of the European Commission and Prime Minister of Italy Romano Prodi, Starbucks founder Howard Schultz, Chairman and CEO of TotalEnergies Patrick Pouyanné, Chairman of Schneider Electric Jean-Pascal Tricoire. This series not only fosters cross-cultural exchange and learning but also embodies the school's commitment to cultivating outstanding talents with global perspectives and leadership qualities.

來源 |北大光華全球事務辦公室

審閱|塔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