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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第二天,陸時晏來了。
他帶了一束花。
不是百合——他從來不買百合——是一束滿天星,白色的,小小的花朵擠在一起,像一群不知所措的人。
他把花放在床頭柜上,然后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看著我。
“臉色很差。”他說。
“住院嘛,正常的。”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后問:“醫生怎么說?”
我把醫生的話復述了一遍。免疫抑制治療,移植,費用,周期。
他聽得很認真,甚至問了幾個問題——配型的成功率、醫保能報多少、需不需要轉院。
我一一回答。
那一刻,我們看起來像一對正常的夫妻。丈夫來醫院看望生病的妻子,商量治療方案,理性、冷靜、有條不紊。
但我知道那不是關心。
那是責任感。
就像交水電費一樣,因為是我的名字,所以他來交。不是因為他在乎這盞燈亮不亮,而是因為賬單上寫著他的名字,他不交,會斷水斷電。
“費用的事你不用操心,”他說,“我來解決。”
“好。”
“治療方案也聽醫生的,需要簽字的時候我來簽。”
“好。”
“還有……”他停頓了一下,“要不要通知你爸媽?”
“不用,”我說,“他們年紀大了,別讓他們擔心。”
他點了點頭。
然后我們沉默了。
病房里很安靜,隔壁床的大姐去做檢查了,對面床的老爺子在睡覺,只有心電監護儀發出規律的“滴、滴、滴”聲。
“棠寧,”他忽然叫我。
“嗯?”
“對不起。”
這是他第二次對我說對不起。
第一次是兩年前,忘了我的生日。第二次是現在,在我住院的第二天。
“為什么道歉?”
“我應該早點來。”
“你來了就好。”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很好看,手指修長,指節分明,是一雙做建筑設計師的手。他曾經用這雙手給我畫過一幅素描,是我們第一次約會時的咖啡館,畫得很細致,連窗臺上的那盆綠蘿都畫出了葉脈。
那幅畫我裱起來掛在次臥的墻上。
每次失眠的時候我就看那幅畫,提醒自己,他曾經也是用過心的。
只是那點心,太小了,像一滴墨水掉進大海,還沒來得及看清顏色,就已經散得無影無蹤。
他坐了半個小時,然后站起來。
“我工作室還有個會——”
“你去吧。”
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
“我明天再來。”
“好。”
他走了。
我拿起床頭柜上的那束滿天星,看了看。
滿天星的花語是什么來著?
我記得好像是……甘當配角。
真應景。
(12)
他沒有明天再來。
第三天沒來,第四天沒來,第五天也沒來。
第六天他來了,帶了水果和一盒牛奶,坐了一會兒,接了一個電話,說“馬上到”,然后走了。
他沒有問我這幾天怎么過的,沒有問我檢查結果怎么樣,沒有問我吃沒吃飯、睡沒睡好。
他只是在履行一個“丈夫應該來醫院看望妻子”的義務,像一個打卡機,來了,簽到了,走了。
我不怪他。
因為他心里有一個更重要的打卡點。
住院的第八天,小周來看我了。
她帶了一本新出版的推理小說,是我喜歡的那個作者。
“棠寧姐,你好好養病,社里的事有我呢。”
“謝謝小周。”
她坐在床邊,幫我削蘋果,削到一半,忽然停下來。
“棠寧姐,你老公呢?”
“上班呢。”
“上班?”小周的聲音提高了,“你都住院了,他還上班?”
“他工作室忙。”
“忙也不能不來啊!你知不知道你暈倒那天有多嚇人?臉白得跟紙一樣,我差點以為你——”
她沒說完,把蘋果遞給我。
“棠寧姐,我跟你說句不好聽的,”她壓低聲音,“你老公是不是不太靠譜?”
我咬了一口蘋果,沒說話。
“你住院這些天,就第一天來了一次,后來就沒見著人了。你發的朋友圈他都沒點贊,倒是在別人朋友圈底下評論得歡。”
“你怎么知道?”
小周一愣,然后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尷尬地笑了笑。
“我……我就是刷朋友圈看到的。”
“看到什么了?”
她猶豫了一下,把手機掏出來,翻到一個頁面,遞給我。
是陸時晏的朋友圈。
他發了一張照片,是一杯咖啡,拉花很漂亮,是一個天鵝的形狀。配文是:“好久沒喝到這么好喝的咖啡了。”
定位是國貿的一家咖啡館。
時間是昨天下午三點。
昨天下午三點,我在醫院做骨髓穿刺。那根粗針扎進我的髂骨的時候,我咬著自己的手背,咬出了血,才沒有叫出聲來。
而他在國貿喝咖啡。
天鵝拉花的咖啡。
“棠寧姐……”小周小心翼翼地看著我,“你別多想,也許他就是——”
“我沒多想,”我把手機還給她,“蘋果挺甜的,哪買的?”
小周張了張嘴,沒再說什么。
她走后,我一個人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從燈座的位置延伸出去,像一個分叉的閃電。
我盯著那道裂縫,忽然想:
如果我現在死了,陸時晏會不會難過?
大概會吧。畢竟他是我的丈夫,一個正常人都會難過。
但他的難過,大概跟丟了錢包的難過差不多——遺憾、懊惱、覺得可惜,但不會痛不欲生。
因為他的心,從來就不在我這里。
(13)
四月二十八日。
我的病情惡化了。
輸血頻率從一周一次變成了三天一次。血小板跌到了個位數,牙齦開始出血,輕輕一碰就滿嘴的血腥味。
醫生找我談話,建議盡快做造血干細胞移植。
“直系親屬的配型成功率最高,你父母或者兄弟姐妹,方便聯系嗎?”
“我父母年紀大了,身體也不好。我是獨生女。”
醫生沉默了一下。“那配偶也可以,雖然不是直系親屬,但有一定概率能配上。”
“好,我讓他來配型。”
我給陸時晏打了電話。
響了很多聲才接。
“什么事?”
“醫生說要盡快做移植,需要你來做配型。”
“配型?我也要抽血?”
“對。”
“什么時候?”
“越快越好。”
“我這兩天有點忙——”
“陸時晏。”我打斷他。
電話那頭安靜了。
“我可能活不了多久了。”我說。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我自己都嚇了一跳。
不是因為我在夸張,而是因為我說完之后才發現——這是真的。
我可能真的活不了多久了。
這個認知像一把刀,把我一直以來的偽裝一刀切開,露出里面血淋淋的真相。
我怕死。
我不想死。
我才三十二歲,我還有很多書沒看完,還有很多地方沒去過,還有很多事情沒做。
我不想死在一張病床上,身邊只有一個削蘋果削到一半的同事,和一個在國貿喝天鵝拉花咖啡的丈夫。
“別胡說。”陸時晏的聲音變了,帶上了一絲我聽不懂的情緒,“我明天就去。”
“好。”
掛了電話之后,我哭了。
不是因為感動,而是因為“別胡說”這三個字。
他說這三個字的時候,語氣里有一瞬間的慌張。
那種慌張,不是因為愛我,而是因為——如果我真的死了,他會內疚。
內疚比愛更沉重。
愛是主動的,內疚是被動的。愛是因為你值得,內疚是因為我虧欠。
他對我沒有愛,只有虧欠。
而我,連虧欠都不想要了。
(14)
四月二十九日。
陸時晏來了醫院,抽了血做配型。
抽完血之后,他坐在床邊,看著我。
“瘦了很多。”他說。
“沒怎么吃得下東西。”
“醫院的飯不好吃?”
“不是,是化療的副作用,惡心。”
他沉默了一下。“想吃什么?我讓阿姨做了送過來。”
“不用了,吃什么都想吐。”
他又沉默了。
我發現他今天的狀態不太對。他一直在看手機,但不是那種心不在焉的看,而是每隔幾分鐘就看一眼,像是在等什么消息。
“你有事?”我問。
“沒有。”
“你在等誰的消息?”
他抬頭看我,眼神閃了一下。“沒有,工作的事。”
我沒有追問。
下午三點,他的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屏幕,站起來,走到走廊里接。
病房的門沒有關嚴,他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進來。
“……今天不行,我在醫院……我知道,但你……不行,我真的走不開……好,明天,明天一定……”
他掛了電話,推門進來。
“工作室有點急事——”
“你去吧。”
他猶豫了一下,拿起外套,走了。
他走后,我拿起自己的手機,打開朋友圈。
沈知吟發了一條新動態。
一張照片,是一束百合花,白色的,插在一個透明花瓶里。配文是:“他說我花粉過敏,從來不買花。其實我只是對百合的花粉過敏,不是所有花。但他記住了,所以這束花,是假的。假百合,真心意。”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因為那條朋友圈的內容,而是因為——
那束假百合花的背景,是一個病房。
床頭柜、心電監護儀、白色的床單。
跟我這間病房一模一樣的布局。
我放大照片,看清了床頭柜上的那張病歷卡。
上面的名字被虛化了,但隱約能看出三個字的輪廓。
沈知吟。
她在醫院里。
她也住院了。
而陸時晏說的“明天一定”,是去見她。
他在我的病房里抽完血,坐在我的病床邊,跟我說“瘦了很多”,然后去了沈知吟的病房。
同一個醫院。
同一層樓?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在兩個病房之間穿行,像一只在兩個巢穴之間猶豫的鳥,不知道最后該落在哪個枝頭。
我把手機放下,面朝墻壁。
墻上那顆缺了一角的心形污漬還在。
我伸出手,用手指描摹它的輪廓。
缺的那一角,剛好是一個人的形狀。
(15)
五月三日。
配型結果出來了。
不匹配。
陸時晏的骨髓跟我不匹配。
醫生說話的時候很委婉,說“配偶之間的配型成功率本身就不高,不要灰心,我們還可以從骨髓庫里面找”。
我看著那張配型報告單,上面寫著“HLA配型不合”。
不合。
連老天爺都覺得,我們不該在一起。
陸時晏站在醫生辦公室的門口,表情很復雜。
“我再想想辦法,”他說,“骨髓庫那邊——”
“不用了。”我說。
“什么?”
“我說不用了。”
我站起來,走出醫生辦公室,沿著走廊往回走。
走廊很長,日光燈管發出慘白的光,照在我的病號服上,藍色條紋的,肥大的,像一個布袋。
我的身體在這個布袋里晃晃蕩蕩,因為瘦了太多,衣服已經撐不起來了。
“棠寧!”他在后面追上來,拉住我的胳膊。
他的手很用力,指甲掐進我的皮膚,留下幾道白印。
“你什么意思?”
我轉過頭,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很漂亮,深褐色的,眼尾微微上挑,像一只狐貍。
我曾經很喜歡這雙眼睛。因為它們看向我的時候,我會覺得全世界都很安全。
但現在,這雙眼睛里只有困惑、煩躁,和一絲被戳穿之后的惱怒。
“陸時晏,”我說,“沈知吟也在這家醫院,對吧?”
他的手松開了。
像被燙到了一樣,猛地松開。
“你怎么——”
“她發了朋友圈。背景是病房。我認出來了。”
他的臉白了。
不是那種“被發現了秘密”的心虛,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更原始的恐懼。
“她……她生了什么病?”我問。
陸時晏張了張嘴,沒有說話。
“你不說,我可以自己去查。同一家醫院,病歷系統是通的。”
“肺癌。”他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幾乎是氣聲,“早期,剛查出來。”
肺癌。
早期。
我在腦子里快速算了一下——早期肺癌的治愈率很高,手術加化療,五年的生存率在百分之八十以上。
而我的重型再障,如果不做移植,五年生存率不到百分之三十。
我得了比她還重的病。
但他去了她的病房。
“她什么時候查出來的?”
“上個月。”
“上個月?”我重復了一遍,“上個月幾號?”
他沒有回答。
“四月二號?”我問,“你回來吃飯,告訴我她回來了,那天?”
他沉默了。
四月二號。那天他告訴我沈知吟回來了,表情痛苦得像是在做一件很艱難的事。
我以為他的痛苦是因為愧疚。
現在我才知道,他的痛苦是因為——她生病了。
他愛的人生病了,他心痛,但他不能說,因為他的妻子在旁邊,他必須裝作只是因為“前女友回來了”這件事而煩惱。
他坐在我面前,心里想著另一個女人的病情,嘴上說著“我跟你之間的事跟你沒關系”。
我忽然覺得惡心。
不是化療的那種惡心,是一種從心底泛上來的、生理性的、無法控制的惡心。
我彎下腰,干嘔了兩下。
“棠寧!”他伸手扶我。
我推開他的手。
“別碰我。”
這是我第一次對他說這三個字。
五年婚姻,我從來沒有推開過他。
即使我知道他手機里有別人的愛心備注,即使我知道他在我們的結婚紀念日去接機,即使我知道他在國貿喝咖啡的時候我在做骨髓穿刺——
我都沒有推開過他。
但這一刻,我推開了。
因為我終于明白了——
我不是他的妻子。我是他的備胎。
他娶我,不是因為愛我,而是因為沈知吟走了,他需要一個替代品。他留在我身邊,不是因為舍不得我,而是因為沈知吟回來了,但生病了,他不能在這個時候拋棄我——那會讓他變成一個徹頭徹尾的混蛋。
他想做一個好人。
所以他既不放我走,也不來愛我。
他在兩個女人之間周旋,用一個的病情來抵消對另一個的愧疚,用一個的存在來掩飾對另一個的背叛。
“陸時晏,”我直起腰,看著他的眼睛,“我們離婚吧。”
(16)
他沒有同意。
不是因為他不想離,而是因為——
“你現在在住院,情緒不穩定,等你好起來再說。”
等你好起來再說。
這句話翻譯過來就是:等你病好了,我再跟你談離婚。如果你病不好,那我更不能在你病的時候離婚,不然別人會怎么看我?
他關心的從來不是我。
他關心的是他自己的形象,他自己的良心,他自己在別人眼中的樣子。
“好,”我說,“那就等我好了再說。”
我轉身走回了病房。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不是因為病情,而是因為一個決定。
我躺在床上,聽著心電監護儀的滴滴聲,聽著隔壁床大姐的鼾聲,聽著走廊里護士推車的轱轆聲。
然后我拿起手機,打開微信,找到一個人的對話框。
那個人叫顧淮安。
我的大學同學,現在在上海,是一家三甲醫院的血液科醫生。
我們已經有三年沒有聯系了。
上一次聯系,是他給我發了一條消息,說“聽說你結婚了,恭喜”。我回了一個“謝謝”,然后就沒有然后了。
我打了一行字:
“淮安,我是棠寧。我得了重型再障,在人民醫院。配型沒找到,想咨詢一下你那邊有沒有什么辦法。”
消息發出去的時候是凌晨兩點。
我以為要到早上才能收到回復。
但消息發出去不到一分鐘,對話框里就彈出了一條新消息。
“我在。把檢查報告發給我,所有的。”
我看了一眼時間。凌晨兩點。
“你怎么還沒睡?”
“值班。你的報告,發我。”
我把他需要的報告一張一張拍照發過去。血常規、骨髓穿刺報告、流式細胞學、染色體核型、HLA配型報告。
他一張一張地看,中間隔了大概十分鐘。
然后他發來一條語音。
我沒有點開,轉成了文字。
“棠寧,你的情況比較緊急,血小板太低了,隨時有出血風險。人民醫院的方案是對的,但他們的移植中心排期太長,你等不起。我們醫院下個月有一個臨床試驗,CAR-T聯合移植,針對重型再障的,效果不錯。你愿不愿意來上海?”
CAR-T。
我在醫學文獻上看到過這個詞,是最近幾年比較前沿的免疫療法。
“費用呢?”
“臨床試驗,治療費用全免。但住院費和生活費要自己出。”
“我考慮一下。”
“別考慮太久。你的指標撐不了太久。”
“好。謝謝你,淮安。”
“不謝。早點休息。”
我放下手機,盯著天花板。
上海。
離開北京,離開這個家,離開陸時晏。
去一個陌生的城市,一個人面對一場生死未卜的治療。
聽起來很可怕。
但留在這里,更可怕。
留在這里,意味著我要在同一個醫院里,跟沈知吟做鄰居,看著陸時晏在兩個病房之間來回奔波,用他有限的時間和精力,在兩個女人之間做選擇題。
我不想做選擇題。
不是因為我大度,而是因為——
我累了。
五年的婚姻,我已經把所有的耐心、所有的包容、所有的愛,都用完了。
用完了,沒有了,一滴都不剩了。
(17)
五月五日。
我偷偷辦了轉院手續。
沒有告訴陸時晏。
我只給小周發了一條消息,說我去上海治療了,讓她幫忙處理一下出版社的工作交接。
小周秒回了一長串消息,全是擔心的表情包和“你怎么不早說”、“我送你去機場”、“你一個人行不行”之類的話。
我回了一句:“行的。”
然后我關掉手機,拎著一個行李箱,走出了人民醫院的大門。
五月的北京,陽光很好,風里帶著沙塵的味道。
我站在路邊等出租車,陽光打在我臉上,暖洋洋的。
我已經很久沒有曬太陽了。
住院的那些天,我像一個被塞進抽屜里的東西,暗無天日,不見陽光。
現在陽光照在我身上,暖得我想哭。
出租車來了,司機幫我把行李箱放進后備箱。
“去哪兒?”
“北京南站。”
“好嘞。”
出租車駛入主路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人民醫院的大樓。
那棟灰白色的建筑在陽光下顯得很安靜,窗戶一格一格的,像無數只眼睛。
其中一扇窗戶后面,是沈知吟的病房。
另外一扇窗戶后面,是我的病房——現在已經空了。
陸時晏大概還不知道我已經走了。
他大概還在沈知吟的病房里,坐在她的床邊,握著她的手,跟她說“別怕,有我在”。
他大概要等到護士告訴他“沈棠寧女士已經轉院了”的時候,才會意識到——他的妻子,走了。
不是離家出走,是真正的、徹底的、不告而別。
我把臉轉回來,看著前方的路。
北京南站,然后上海,然后——
一個新的開始。
或者,一個結束。
不管是什么,都比在這里強。
上海。
顧淮安來虹橋火車站接我。
他站在出站口,穿著一件白大褂,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沖鋒衣,顯然是直接從醫院過來的。
他比三年前瘦了一些,顴骨突出來,眼鏡換了一副金屬細框的,看起來更斯文了。
但眼睛沒變,還是那種很溫和的、看什么都帶著點笑意的眼神。
“棠寧。”他走過來,很自然地接過了我手里的行李箱。
“你怎么穿白大褂就來了?”
“剛從手術室出來,沒來得及換。”他低頭看了我一眼,“你瘦了很多。”
“我知道。”
“臉色也不好。”
“我知道。”
“吃飯了嗎?”
“沒。”
“先吃飯,再去醫院。”
他帶我去火車站附近的一家面館,點了一碗牛肉面,加了一個荷包蛋。
我吃了幾口,惡心感上來了,放下筷子。
“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他把碗往我面前推了推,“你現在需要營養。”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有點恍惚。
這個人在跟我說“吃不下也得吃”,語氣認真得像在交代醫囑。
而陸時晏跟我說的是“記得吃早飯”——一張便簽紙,輕飄飄的,貼在冰箱上,像貼給空氣看的。
“淮安,”我說,“謝謝你。”
“別謝我,”他低頭吃面,頭也沒抬,“等你好了再謝。”
“你怎么知道我能好?”
他抬起頭,看著我,表情很平靜。
“因為我是醫生。”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里沒有任何煽情,就是很平淡的、陳述事實一樣的語氣。
但我聽懂了。
他在說:我會治好你。
不是因為什么偉大的承諾,而是因為——他是醫生,這是他該做的事。
我低下頭,繼續吃面。
這一次,我吃完了整碗。
連湯都喝了。
在上海的日子,比我想象中好。
顧淮安幫我安排了單人病房,雖然小,但很干凈,窗外能看到一棵桂花樹。五月不是桂花開的季節,但樹葉綠得很茂盛,風一吹,沙沙響,像在說話。
臨床試驗的流程很復雜,各種檢查、評估、簽知情同意書。
顧淮安全程陪著,幫我解釋每一個醫學術語,幫我確認每一份文件。
他不是那種很熱情的人,不會說“別怕”、“沒事的”、“有我在”之類的話。
他只是做。
把所有該做的事情,一件一件地做完。
評估通過之后,開始預處理化療。
化療的副作用比之前在人民醫院的時候更嚴重。惡心、嘔吐、脫發、口腔黏膜潰爛。
我的頭發一把一把地掉,枕頭上、衣服上、地板上,到處都是。
有一天早上醒來,我發現枕頭上有好大一把頭發,黑色的,糾纏在一起,像一堆死去的藤蔓。
我坐在床上,看著那把頭發,發了一會兒呆。
然后我拿起床頭柜上的剪刀,走進衛生間,對著鏡子,把剩下的頭發全部剪掉了。
鏡子里的人,光頭,顴骨突出,眼眶凹陷,嘴唇干裂,穿著一件藍色的病號服,瘦得像一根晾衣桿。
我看了很久,才認出那是自己。
顧淮安來查房的時候,看到我的光頭,愣了一下。
然后他什么都沒說,只是從口袋里掏出一個毛線帽子,放在我床頭。
“天冷了,別著涼。”
“現在才五月。”
“上海的五月有時候也涼。”
我拿起那個帽子看了看,是深藍色的,很柔軟,摸起來像是羊毛的。
“你什么時候買的?”
“昨天路過商場,順手買的。”
我戴上帽子,大小剛好。
“謝謝。”
“不謝。”他翻開病歷本,開始記錄今天的病程。
我看著他低頭寫字的樣子,忽然想起大學的時候。
大學的時候他就是這樣,安安靜靜的,不愛說話,成績很好,永遠是年級前十。我們同在學生會,但接觸不多,他給人的感覺就像一杯白開水——不甜不苦不辣不酸,就是很淡,淡到你幾乎注意不到他的存在。
但白開水有一個好處——它是人體唯一真正需要的飲料。
所有的奶茶、咖啡、果汁、汽水,都只是調味劑。只有白開水,是生命離不開的。
而我喝了五年的調味劑,甜過、苦過、酸過、澀過,最后發現,自己最需要的,其實只是一杯白開水。
六月。
CAR-T治療開始了。
過程比化療還難受。高燒、寒戰、血壓驟降、全身的骨頭像是被人用錘子一根一根地敲碎。
最難受的那天晚上,我燒到四十度,整個人蜷縮在床上,抖得像一片風中的樹葉。
顧淮安守在旁邊,每隔一個小時量一次體溫,每隔兩個小時推一次藥。
我迷迷糊糊的,感覺有人握住了我的手。
那只手很暖,干燥的,指腹有薄薄的繭——是常年寫病歷磨出來的。
“淮安……”我叫他,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
“我在。”
“我會不會死?”
“不會。”
“你怎么知道?”
“因為我在這里。”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還是那么平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但我聽出了那平淡之下的東西。
那不是醫生的自信,那是一個人的承諾。
一個用行動而不是語言來承諾的人,他的承諾比任何誓言都重。
因為他不輕易說。
所以他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那天晚上,我在高燒中昏睡過去,做了一個夢。
夢里我站在一片空曠的草地上,天空很藍,風很輕,遠處有一棵很大的桂花樹。
樹下站著一個人,背對著我。
我走過去,那個人轉過身來。
是顧淮安。
他穿著白大褂,戴著那副金屬細框的眼鏡,看著我,微微笑了。
“棠寧,你來了。”
“嗯,我來了。”
“那就好。”
夢到這里就結束了。
我醒過來的時候,燒退了。窗外的桂花樹在風里沙沙響,陽光透過百葉窗灑進來,在床單上畫出一道一道的金色條紋。
顧淮安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睡著了。
他的頭靠在椅背上,眼鏡歪了,白大褂上沾著不知道是什么的污漬,手里還攥著一支筆。
我看著他睡著的樣子,忽然想起一件事——
從我來上海到現在,整整一個月,他沒有問過我一句關于陸時晏的事。
沒有問“你老公呢”,沒有問“他怎么沒來”,沒有問“你們是不是出了什么問題”。
他一個字都沒有問。
不是不好奇,而是——他不想讓我覺得,他在趁人之危。
他只是安安靜靜地做他該做的事。查房、開藥、調整方案、守在床邊。
像一個沉默的守夜人,在黑暗中舉著一盞燈,不聲不響,但從未離開。
我伸出手,幫他把眼鏡扶正。
他醒了,迷蒙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迅速坐直。
“燒退了?”
“退了。”
“感覺怎么樣?”
“好多了。”
他點了點頭,站起來,拿起體溫計看了一眼。
“三十六度八,正常了。”他長出了一口氣,像是卸下了一個很重的擔子。
“淮安。”
“嗯?”
“謝謝你。”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動了一下,像是一個還沒來得及展開就收回去的笑。
“不謝。”
然后他走出了病房,白大褂的衣角在門框邊一閃,就不見了。
我靠在床頭,看著窗外那棵桂花樹。
六月的桂樹不開花,但葉子綠得發亮,每一片都像被水洗過一樣干凈。
我想起陸時晏。
他已經一個月沒有聯系我了。
準確地說,從我離開北京到現在,他沒有打過一個電話,沒有發過一條消息。
他大概還不知道我已經轉院了。
或者他知道,但不在乎。
或者他在乎,但不知道怎么面對。
不管是哪一種,都不重要了。
因為我的后半生,與他無關了。
與誰有關呢?
我轉頭看了一眼門口——顧淮安剛剛消失的方向。
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尾聲
三個月后。
我的病情得到了控制。CAR-T治療的效果比預期好,骨髓功能開始恢復,血小板和白細胞慢慢升了上來。
出院那天,顧淮安來送我。
他幫我拎著行李箱,走到醫院門口,停下來。
“接下來還要定期復查,藥不能停,有什么異常隨時給我打電話。”
“好。”
“飲食方面注意——”
“我知道了,你說了八百遍了。”
他抿了抿嘴,不再說了。
我們站在醫院門口,沉默了一會兒。
九月的上海,桂花開了。
醫院門口那棵桂樹,滿樹金黃的小花,香氣濃郁得像是要溢出來。
“淮安,”我說。
“嗯?”
“你有沒有什么話想跟我說?”
他看著我,沉默了很久。
風吹過來,桂花落在他的肩膀上,一小朵一小朵的,像是誰用針線縫上去的。
“有,”他說,“但我等你好一點再說。”
“我現在就好一點了。”
“還不夠好。”他說,語氣很認真,“等你的血常規全部正常了,等你能吃能睡能跑能跳了,等——”
“等什么?”
“等你知道自己不會死了,”他說,“再說。”
我看著他,忽然笑了。
“顧淮安,你知不知道你這個人最大的問題是什么?”
“什么?”
“你總是等。”
他愣了一下。
“等別人準備好了,等時機成熟了,等一切都完美了。可這個世界上沒有什么是完美的,也沒有什么時候是真正準備好的。”
我走上前一步,離他很近,近到能聞到他白大褂上消毒水的味道。
“你不用等我好起來再說什么,”我說,“因為不管我好沒好起來,有些答案都不會變。”
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什么答案?”
我踮起腳尖,在他耳邊說了四個字。
然后我退后一步,看著他。
他的耳朵紅了。
從耳尖一直紅到脖子,像一只被煮熟的蝦。
“你……”他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我笑著拎起行李箱,轉身走了。
走出幾步,他在后面喊我。
“棠寧!”
我回過頭。
他站在桂花樹下,陽光穿過枝葉的縫隙,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我也是。”他說。
這三個字說出口的時候,他的聲音在發抖。
但眼睛沒有。
那雙眼睛很亮,很堅定,像是終于等到了什么等了很久的東西。
我站在九月的桂花香里,看著他,笑了。
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不是因為感動,而是因為——
我終于知道,我的后半生,與誰有關了。
(全文完)
番外
后來小周告訴我,陸時晏在發現我轉院之后,瘋了似的找過我。
他打了所有能打的電話,問遍了所有能問的人,甚至找到了我父母家里。
我媽告訴他:“棠寧說她很好,讓我們不要擔心。你也不要找她了。”
他站在我父母家門口,站了很久,最后走了。
再后來,他在我的微信對話框里打了很多字,又全部刪掉。
最后只發了一條消息:
“對不起。”
我沒有回復。
又過了很久,他發了一條朋友圈。
一張照片,是一束紅玫瑰。
配文是:“第一次買花,不知道該送給誰。”
我看到那條朋友圈的時候,正在顧淮安的辦公室里等他下班。
窗外是上海的夜景,萬家燈火,每一盞燈下面都有一個故事。
我把手機翻過去,屏幕朝下,放在桌上。
“在看什么?”顧淮安從病歷堆里抬起頭。
“沒什么。”
“走吧,下班了。”
“好。”
他站起來,拿起外套,順手從桌上拿了一顆糖遞給我。
“給你的。”
“為什么給我糖?”
“因為你今天血常規全部正常了。”
我接過那顆糖,拆開包裝,放進嘴里。
是草莓味的,很甜。
不是那種被注射了糖水的甜,是真正的、自然的、讓人從心底里覺得舒服的甜。
我含著那顆糖,跟顧淮安一起走出醫院。
上海的夜風很溫柔,吹在臉上,像一只看不見的手。
“淮安。”
“嗯?”
“明天我想吃桂花糕。”
“好,我給你買。”
“要那家老字號的。”
“好。”
“要現做的,不要隔夜的。”
“好。”
“你除了好,還會說別的嗎?”
他想了想,說:“行。”
我笑了。
他也笑了。
我們走在上海的街道上,路燈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在地上交疊在一起,像兩個終于找到彼此的半圓。
我的前半生,與他無關。
我的后半生,與他有關。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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