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得光大巷斧頭巷的老成都不多了

春天適合逛街。

——今天的編輯 彭主任

安徽桐城六尺巷的故事大概已經全國皆知。

清康熙年間，大學士張英的府第與一吳姓人相鄰，兩家爭地盤。張英在京城收到家人的告狀信，大氣地決定讓對方三尺。吳家深受感動，順勢也讓了三尺。你三尺我三尺，最終形成一條六尺寬的巷子，留下百年佳話。

口耳相傳，晚清時期，成都也有一條類似的“六尺巷”。金河邊上，一條異常狹窄的小路，住在街上的楊姓富商后裔見狀，主動拆除了自家的祖宅院墻，往后退了四尺，后又出巨資平整了路面美化墻面。

街坊鄰居感念楊家的好，取“光大祖德”的意思，將之叫做光大巷。此為光大巷名字由來的民間版本之一。

沒有用常規、通俗的方式將巷子命名為楊家巷，也不稱它為四尺巷，光大巷不太像是普通街坊鄰居會想到的名字。更被接受的說法是，巷子靠近顯赫的總督衙門，官方希望“光大國威”，于是正式出面將小巷命名為光大巷。

以前的總督衙門，就在今省政府的位置。

光大巷還在不在呢，還在。翻開地圖鎖定坐標，所處區域讓人又驚又喜。鹽市口、青石橋、學道街，甚至是龍王廟正街，成都人大多聽過。同樣身處市中心，光大巷夾在中間，則過于低調，甚至是陌生。

巷子里沒有新的東西和耍事，自然不會有新的人專門找去。上一次在附近活動，還是好幾年前，我們一行人匆匆忙忙去旁邊西龍須巷，在老房子里吃了一家叫喳哇的串串，便到此為止。

城市腹地不起眼處，總是被輕輕略過。特意探訪，才發現光大巷，及其相連的西龍須巷、向榮橋、半邊橋街、老古巷，甚至消失的小淖壩、斧頭巷等，是老成都心頭割舍不掉的地方。

沿著紅星路往南，督院街的路口很明顯。進入光大巷的主入口，總是一閃而過。它本身是條很難通汽車的小巷子，尺寸不寬，夾在高樓中，更是不起眼。但只要鎖定老碼頭火鍋店，招牌正對面便是光大巷的入口。

光大巷是資格的老地名。上世紀50年代，南打金街等更名為紅星路，它依然原封不動。那時，巷子兩側，青磚黛瓦的傳統院落里，是老成都人的家。風格類似于龍王廟正街的那排老房子。

院落幽深，家家戶戶燒蜂窩煤，小孩穿個背心自在奔跑在巷弄里。直到上世紀90年代中期，光大巷仍有著傳統成都最為市井的一面。

巷子里幾座老小區如今也叫院落，但和傳統民居院落已是千差萬別。巷子越往里走越僻靜狹窄，經過光大巷2號時，門口擺放的石獅子，才依稀讓人找到一些老成都街巷的感覺。

直到經過光大巷和西龍須巷的交叉口，21號旁，一堵殘存的、爬滿植物青磚墻像一道光。可以確信，以前還真有大戶人家。

一座較為完整的光大巷里的老院落并非完全找不到，很多成都人甚至早已見識過很多次。在哪兒呢，它就是太古里的高宅。

高宅的原址位于光大巷37號，風格是成都典型的中等規模的民居院落，后委托藝術家王亥設計，重新在太古里重建還原。

高宅的名字很順口很好記，其全稱為高德麟宅，修建于清乾隆年間。屋主高德麟是被譽為康熙“帝師”的高士奇的第四代孫，擅長書法、收藏等，在成都文化界很有名望。

想要順著巷子走到光大巷37號的高宅原址，才發現，盡頭出現的一堵磚墻，讓門牌停留在34號。環衛工等群體居住于此。

不知道什么時候起，光大巷成了一條斷頭路。如果沒有圍墻，從光大巷可直接到達向榮橋菜市場。

曾經，片區內的石板小巷雖然短小、彎折，甚至像迷宮一樣，但終究是互通的。抄近道的人，總有辦法順著光大巷摸到新南門大橋錦江邊上。

李劼人在以成都為背景創作的小說《大波》中，對光大巷一帶的街道布局和面貌有過間接的描述交代：

黃瀾生只好打定主意，也向東頭的南打金街走去。小心翼翼地從行列中穿出，一直走到丁字口上。向北一條就是南打金街，通出去是東大街。向南一條是向來就不當道的絲綿街。

這時，更顯得冷清清的也沒有兵，也沒有普通人。跨在金河上的古臥龍橋的重檐翹角的橋亭，更其巍然。雖是一條好像生氣很少的街，但在黃瀾生看來，反而感覺平安得多。

他于是就取道絲綿街，過了古臥龍橋，走入更為偏僻、只有不多幾家公館門道而無一間鋪面的光大巷，沿著湯湯流水的金河，靜悄悄地一直走到一洞橋街。

在年輕一代看來，小說中的部分地名在今天已經變得相當陌生。老輩子就算重回原來生活過的地方，估計也得說一句“變化簡直太大”。

不妨翻出一張清宣統三年(1911)的成都地圖和現在的地圖進行比對。那時，興建于唐朝的金河還在。光大巷貼著金河右岸。

如果沒有看錯，清代的地圖上還沒有出現西龍須巷的街名。金河上曾經有一座簡易的無名橋，方便附近居民和在省委辦公的人通行。據說，其所在的大致位置就相當于西龍須巷。

無名橋因金河變為人防工事而消失，三道拐也不見蹤跡。舊時的成都，有好幾處叫三道拐的地方。鑒于此，在地名規范的過程中，光大巷的三道拐改成了斧頭巷。

巷子本就僻靜，加上當時治安并不好，膽小害怕的人通過時很容易東想西想。依照街道的輪廓形狀選取斧頭一名重新命名，這么一改，更加讓人毛骨悚然。

同樣只存在于記憶中的地名，還有光大巷旁的小淖壩。上世紀七八十年代，小淖壩的街名牌很有意思，是用藍底白字的搪瓷做的。

街名本身更有來頭，帶有北方特色，它曾經一度是蒙語地名在南方為數不多的遺存。字典里，“淖”有兩個讀音。念nào，是泥坑、湖泊沼澤。另一個讀音chuò不常用，有柔美的含義。

清朝時期，地勢低矮的光大巷一帶，因池塘淤塞成壩，有了小淖壩的地名。地名的含義來自于nào的讀音，但實際上，老成都常常喊的是“小桌板兒”“小羅板兒”，更接近chuò的音。

小淖壩的具體位置，大概和昆侖華庭有部分重合。老地圖上，緊挨著小淖壩，還有一座占地頗大的天主堂。天主堂大致在向榮橋菜市場和成都市第二幼兒園的位置。

清末民初時，成都天主教堂眾多。這座由法國傳教士呂鳴春于1887年主持修建的教堂相當矚目。19世紀末，它是成都地區的主教座堂，穿綠色絲袍的牧師時常在里面做禮拜。

上世紀50年代，成都教區將此處的房產捐獻給四川天主教愛國會籌委會。至今，四川省天主教愛國會的登記地址仍然是在向榮橋街16號。

到底是叫向榮橋天主教堂，還是一洞橋天主教堂？

兩個喊法都對，名字隨教堂所臨近的金河上的橋梁的名字而變化。清同治十二年(1873)，在此處新建了有一個橋洞的石拱橋，因此最早叫一洞橋。

有點讓人納悶，為什么不改其他地方的名，而總是改這里的名？一洞橋改名為向榮橋的原因，和三道拐改為斧頭巷如出一轍。因東門上有個一洞橋，重名了，金河上的一洞橋才取“欣欣向榮”的意思重新命名。

公平巷也是幾乎消失的街名，只存在于一些門牌號上。相同命運的還有與光大巷平行的前衛街，即錦興路的一部分。

現在的錦興路很長，包含了老的東丁字街一部分。1968年，經周總理批示成立的成都唱片廠就誕生在東丁字街33號。

1984年，成都唱片廠引進德國的盒式錄音帶生產線，生產的第一個產品是當年的春節聯歡晚會。5年后，歌手陳彼得在此錄制了對自己而言相當重要的《祝福您中國》。

向榮橋街和成師附小所在的老古巷相連，只隔了一個十字路口。如果金河還在，以金河為界，光大巷、向榮橋街處于右岸，去老古巷得跨橋過河。

擁有老古巷、老半邊街、新半邊街等的金河左岸，以前更熱鬧，如今也更有人氣。新半邊街臨街理發店、百貨店眾多。街的一側承接向榮橋菜市場的部分老攤主，各家的水果蔬菜擺放得緊湊有序。

和一個路口之隔的、興起于上世紀80年代的青石橋菜市場不同，向榮橋、新半邊街鮮有海鮮，更多是保障基礎的民生所需。

拐彎處的老半邊街，老成都應該還記得，多年前，一場火災將臨街的商鋪燒毀。大多數人帶著悲傷離開，28號的陳記面館搭起簡易的窩棚賣面營生，像草一樣生長。招牌左下角，是小小的四個字，“火災自救”。

面館有著典型老成都夫妻店的特色，男人挑面，女人調味，見人進店便熱情招呼。店內，只雇一個小工幫襯。每周日必須休息，絕不希望自己的店成為網紅店，“我才忙不過來”。

明明賣面已經夠辛苦，飯點過后，面館又將變為棋牌室。食客多為老街坊，牌友也是老年朋友。店主一邊賣面，一邊安頓牌友，心態只好。如果不問，根本猜不到店主已有60多歲。

至于面的味道，水平家常。

牛肉面特色不突出，素椒雜醬倒是可圈可點，調料、面條和臊子的比例搭配極好。隨便一和，吃到最后，一定是面和臊子一起吃完，碗底干干凈凈。像陳記這樣主動堅持在面里放菜葉的成都面館，可不多了。

光大巷團轉，還有什么好吃的老店？

老街坊心領神會的啞巴湯圓早就吃不到了。從南打金街走出的韓包子（前身為隆園面食店），也在2000年前后搬走。

只有又倒轉去，在向榮橋菜市場邊上買五塊錢的李海椒。從小在附近長大，@門牙 吃了二三十年的海椒面。大姐在系袋前撒上一勺白芝麻。紅白相配，香得來，該再要五塊錢的。

今日編輯 | 彭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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