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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被叫停的瞬間
培訓教室的燈關著,只有投影儀的光在幕布上明明滅滅。
我坐在最后一排,手里捏著一支筆,面前的本子空白。屏幕上,一個中年男人正對著鏡頭哽咽,他說,如果那天他記得把電源切斷,如果那天他多看一眼操作規程,如果……他的聲音被現場的低聲議論蓋過去,可我盯著他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種東西,讓我的筆始終落不下去。
“如果”。多么輕飄飄的兩個字。可當它從那些失去親人、失去同事的人嘴里說出來時,每一個“如果”都像一塊石頭,壓在人心口上。
畫面切換,一個安全帽被摔成了兩半。有人輕輕嘆了口氣。
我低下頭,在本子上寫下一個字:命。
調崗到1班A線那天,車間里的機器聲音很響,空氣里飄著面粉的細塵。老員工們忙著手里的活,沒人顧得上多招呼我。我站在那臺散面輸送帶旁邊,看它轟隆隆地轉,心里想的是,這活兒不難,上手應該快。
沒過幾天,就遇上了事。
那天上午,輸送帶突然堵面了。散面堆在彎道處,越積越多,眼看就要溢出來。我心里一急,下意識就伸手過去,想趕緊把那團面掐開。
手剛伸出去——
“快停下!”
一聲暴喝,像炸雷一樣,把我整個人釘在原地。
我扭頭,看見一個老同事正朝我飛奔過來。他跑得急,臉都漲紅了,跑到跟前時,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氣大得嚇人。
“你干什么?!”他喘著粗氣,眼睛瞪著我,“這個位置是輸送帶彎道連接處,機械運轉時極易形成夾點!你就這么伸手過去,手指頭還想不想要了?!”
我愣在那里,好半天沒反應過來。他松開手,指著那臺還在運轉的機器,語氣緩了緩,但依舊很重:“你自己看。”
我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輸送帶的彎道處,皮帶緊緊貼著滾輪,形成一個狹小的夾角。我盯著那個夾角看了幾秒鐘,后背忽然就沁出一層冷汗。
如果我剛才的手,再往前伸一點……
我不敢往下想。
老同事沒再多責備我,他帶著我,一步一步走完整個標準處置流程:先按下急停開關,等機器完全停下來,然后掛牌,鎖定能源,最后才上手處理堵面。他一邊做一邊說,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敲在我耳朵里:“再緊急的情況,也必須先停機、掛牌、鎖定能源,確認安全后才能處理異常。記住了?”
我重重點頭。
那天下午,我站在那臺機器旁邊,站了很久。機器的轟鳴聲還在,可我聽在耳朵里,好像跟以前不一樣了。以前覺得那是催促,催著你快一點,再快一點;現在聽來,那轟鳴聲里,好像藏著無數張嘴,在反反復復說著同一句話:小心,小心,再小心。
我想起培訓課上那個男人的眼睛。我想,他當年第一次站到機器旁邊的時候,一定也覺得自己只是圖個快,只是那么一小下,不會有事。可那一小下,把他的人生劈成了兩半——一半是“如果”,一半是“再也回不去”。
后來,我養成了一個習慣。每次上崗前,會先看看自己的防護用品穿戴齊了沒有;每次操作前,會在心里把規程過一遍;每次看到同事有什么不妥的動作,會忍不住多提醒一句。有人笑我,說你怎么變得這么啰嗦。我也不解釋,只是笑笑。
我知道,我不是啰嗦。我只是記住了那個被叫停的瞬間,記住了那一瞬間從后背沁出的冷汗,記住了老同事那句“手指頭還想不想要了”。
那一聲呵斥,叫停的不只是我伸出去的手,更是我心里那一點點、自己都沒察覺的僥幸。
現在,每次下班走出車間,我都會回頭看一眼。那臺散面輸送帶還在轉,轟隆隆的,像一頭不知疲倦的獸。可我不怕它了。我知道怎么跟它相處——尊重它,敬畏它,按規矩來。
陽光打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掏出手機,給家里發了一條消息:“下班了,馬上回來。”
那邊回得很快:“好,等你吃飯。”
我收起手機,往廠門口走。心里忽然想起培訓課上的那句話,那個最樸素也最崇高的目標:
高高興興上班來,平平安安回家去。
以前覺得這話像口號,喊在嘴上,飄在風里。現在覺得,這話是一步一步走出來的,是每一次規范操作踩出來的腳印,是每一個平安下班的黃昏,是每一扇等你推開的家門。
我走得比往常慢一點。
不是因為累,是想把這一天的平安,走得久一些。(遂平克明 五包裝塑1班--郭秀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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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近照:郭秀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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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王建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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