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前陣子和大家聊了和之后。
不少讀者催更,讓我聊聊《走向共和》。
這部豆瓣評分9.6,也是國產劇里天花板級別的存在。
有個高贊評論是這么說的,這電視劇十年無人能超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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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年過去了。
不夸張地說,它依然是一座孤島。
2003年,這部劇在央視一套黃金檔首播。
可惜,之后便不再公開播放。
連愛優騰等各大流媒體平臺上也尋不到它的蹤跡。
按理說,這種級別的神劇,平臺應該拿錢砸版權才對。
為什么它會「消失」?
原因只有一個,它太敢拍了。
觸碰了太多傳統歷史敘事的「禁忌」。
為了讓一些沒看過的朋友了解這部劇,也為了讓老觀眾重溫這部劇神在哪里。
今天,魚叔就來好好拆解一下這部中國歷史劇的「無冕之王」。
《走向共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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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叔先來簡單梳理一下這部劇到底講了什么。
便于沒看過這部劇的朋友也能跟上。
很多歷史劇講的是「帝王將相」,講的是「宮廷權謀」。
但《走向共和》講的是一個抽象的概念:
國家出路。
時間跨度,從1890年甲午戰前,到1917年張勛復辟。
不到三十年。
卻是中華民族五千年歷史上,最屈辱、最動蕩的三十年。
劇中,李鴻章有一句臺詞:
一代人只能干一代人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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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整部劇的劇情,其實可以高度概括為「三代人的試錯」。
第一代試錯,以李鴻章為代表的「洋務運動」。
他們的想法很務實,打不過洋人,是因為洋人船堅炮利。
那我們就買他們的船,造他們的炮。
這叫「師夷長技以制夷」。
結果呢?
甲午海戰一聲炮響,北洋水師全軍覆沒。
大清帝國的底褲被徹底扒光。
事實證明,只學技術不改制度,是走不通的。
第二代試錯,以康有為、梁啟超和光緒帝為代表的「戊戌變法」。
既然只學技術不行,那就學制度。
日本人搞君主立憲強大了,大清也搞!
結果,這場變法僅僅維持了一百零三天,就在慈禧太后的殘酷鎮壓下宣告流產,戊戌六君子血灑菜市口。
事實證明,在腐朽的體制內部進行溫和改良,也是走不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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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代試錯,以孫中山為代表的「辛亥革命」。
既然修修補補都不行,那就只能把這座破房子徹底推倒重來。
驅除韃虜,恢復中華,創立民國。
清朝倒了,皇帝沒了,但革命就成功了嗎?
袁世凱竊取果實、復辟帝制。
軍閥割據,民不聊生。
事實證明,哪怕推翻了封建帝制,想要真正建立一個現代意義上的「共和國」,依然道阻且長。
《走向共和》就是用近乎殘酷的寫實手法,把這三次轟轟烈烈的「試錯」,一點一點撕碎在觀眾面前。
它沒有提供標準答案,它只提供了一個極其宏大且慘烈的實驗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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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向共和》最神也是最受爭議的地方,是它對歷史人物的重塑。
它徹底拋棄了「成王敗寇」和「非黑即白」的歷史觀。
在我們從小接受的教育里,歷史上的人是標簽化的。
慈禧太后是腐朽沒落的代表。
袁世凱是竊國大盜。
而李鴻章,則是簽下一系列喪權辱國條約的「大漢奸」、「賣國賊」。
但是。
如果你看了《走向共和》,你的三觀會受到極大的沖擊。
你會發現,這些歷史書上的「反派」,并不是每天早上醒來都在想「今天我要怎么禍害中國」。
相反,他們在用自己認知范圍內的最優解,試圖拯救這個搖搖欲墜的帝國。
有觀眾在看完劇后,留下了這樣一句評論:「李中堂,這么多年都誤會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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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么會這么說?
魚叔舉一個劇中的橋段。
甲午戰敗,赴日談判。
李鴻章去日本馬關簽條約,面對日本首相伊藤博文的咄咄逼人,李鴻章據理力爭,討價還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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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談判僵持不下時,李鴻章在返回驛館的途中,被日本右翼激進分子開槍刺殺。
一粒子彈打入了他的左臉頰,鮮血直流。
換作常人,早嚇尿了。
但劇中的李鴻章,昏迷醒來后想到的是什么?
「這血,能不能讓大清少賠點銀子?」
那一刻,伊藤博文因為理虧,同意將賠款從 3 億兩白銀減少到 2 億兩。
李鴻章臉上纏著繃帶,高聲說道:「挨了一槍,少賠1億兩白銀,那么我再挨兩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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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這里,你還能簡單地用「賣國賊」三個字來概括他嗎?
他簽訂了《馬關條約》,背負了千古罵名,但他也是大清國唯一能被推出來收拾這個爛攤子的人。
他自嘲是大清王朝的「裱糊匠」。
大風大雨來了,破房子要倒,他只能拿紙去糊,能糊一天是一天。
他貪污嗎?貪。
他拉幫結派嗎?拉。
但他同時也是那個時代最有世界眼光、最懂得外交博弈的清廷重臣。
如果你覺得這部劇只是在給李鴻章「洗白」,那就太小看它了。
它對慈禧和袁世凱的刻畫,同樣入木三分。
先說慈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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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傳統印象里,慈禧是個什么形象?
驕奢淫逸、昏庸無道的老妖婆。
為了過個六十大壽,甚至挪用海軍軍費去修頤和園,導致甲午海戰連炮彈都買不起。
但在《走向共和》里,呂中老師飾演的慈禧,展現出了一個極其精明、狠辣且深諳帝王之術的政治家形象。
劇中有一個非常精彩的橋段,詳細拆解了慈禧為什么要修頤和園。
醇親王奕譞(光緒的生父)掌管海軍,卻拼命挪用海軍軍費給慈禧修園子。
為什么?
真的是慈禧不懂事,非要享受嗎?
劇中慈禧有一段極其直白的臺詞剖析。
她借著修園子,其實是在進行一次權力忠誠度的測試。
慈禧對光緒說了一番話,大意是:我把天下交給你,但我自己卻連個養老的園子都沒有,底下的臣子會怎么想?他們會覺得我失勢了!他們就會起異心!
你看懂了嗎?
在慈禧的邏輯里,政治賬永遠大于經濟賬和軍事賬。
甲午戰敗,北洋水師沒了,慈禧難道不心痛嗎?她心痛。
但在她看來,相比于前線打敗仗,皇權的不穩才是更致命的。
她用修頤和園這個項目,把朝中大員(尤其是像李鴻章這樣的漢臣實權派)的利益和態度緊緊地攥在手里。
誰支持修園子,誰就是忠心;
誰反對,誰就是有二心。
這種對權力的病態迷戀和對政治平衡的極致操控,導致了國家的毀滅。
這比單純把她塑造成一個「貪圖享樂的蠢女人」要深刻一萬倍。
因為這揭示了封建專制制度的底層邏輯:
為了維護一家一姓的統治安全,可以隨時犧牲整個國家的利益。
再說袁世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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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書上的袁世凱是「竊國大盜」。
但劇中孫淳飾演的袁世凱,卻展現出了極強的個人魅力和辦事能力。
在晚清那種死水一潭、干什么事都有無數人掣肘的官場里,袁世凱是個極其罕見的「實干家」。
小站練兵,他親自下場。
他不發空頭支票,他只發白花花的銀子。
他深諳人性,知道在那個亂世,主義不能當飯吃,只有利益捆綁才是最堅固的。
他懂得在洋人、清廷和革命黨之間走鋼絲。
他廢除了科舉,建立了中國第一支近代化常備軍。
他甚至在直隸總督任上推行了大量的現代化改革(比如建學堂、修鐵路、辦警察)。
如果沒有袁世凱,清廷或許早就崩潰了;
但同樣,如果沒有袁世凱,清廷或許也不會以和平退位的方式結束。
《走向共和》沒有回避袁世凱最后的稱帝野心和可恥下場,但它極其公正地展現了袁世凱崛起的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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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告訴觀眾,歷史上的大奸大惡之人,往往也有大智大勇的一面。
袁世凱的悲劇,在于他的認知終究沒有跨出「封建帝王」的藩籬。
他用現代化的手段(軍隊和制度),最終卻服務于一個最古老、最腐朽的個人野心。
《走向共和》把歷史人物做抉擇的動機,拆解給了觀眾看。
歷史不是非黑即白,它是深邃的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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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完這幾位「反派」后,很多觀眾會產生一種錯覺。
覺得《走向共和》是一部給壞人翻案的劇。
大錯特錯!
這部劇最偉大的地方,恰恰在于它在充分展示了現實主義的泥沼后,依然把最耀眼的高光,留給了真正的理想主義者——孫中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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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前期的劇情里,孫中山(馬少驊 飾)顯得有些「不靠譜」。
相比于李鴻章手握百萬雄兵,袁世凱呼風喚雨,孫中山簡直像個「推銷員」。
他四處漂泊,在海外華人餐館里演講,被各路軍閥忽悠,一次次起義,一次次失敗。
當時很多人嘲笑他,叫他「孫大炮」(意為只會放大話)。
但隨著劇情的推進,你會被孫中山身上那種九死不悔、百折不撓的精神所深深震撼。
當李鴻章在權衡利弊,當袁世凱在算計利益,當康有為在抱殘守缺的時候,只有孫中山,在思考「人」的價值,在思考一個民族的尊嚴。
全劇最讓人淚崩、也是整部劇精神內核最高潮的部分,莫過于最后一集。
孫中山在上海發表演講,看著臺下的聽眾,也是在看著百年后的我們,發出了振聾發聵的叩問:
「什么是共和?……共和,就是自由,就是平等,就是博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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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尖銳地指出,推翻了清朝皇帝,并不等于就建成了共和。
如果只是換了一個人坐在那個位置上,老百姓依然被奴役、被壓榨,那不叫共和。
那段長達十幾分鐘的演講,字字泣血,句句如刀。
他痛斥那些打著革命旗號卻行專制之實的軍閥。
他反思革命的失敗,他呼吁要喚醒民眾的覺悟。
那一刻,所有的權謀、所有的算計、所有的權衡利弊,在孫中山的理想主義光輝面前,都顯得黯然失色。
《走向共和》用59集的篇幅(海外版是68集),向觀眾展示了現實的泥沼有多深,腐敗的體制有多難以撼動;
然后用最后一集告訴我們,正因為現實如此黑暗,孫中山那樣的人,才值得被稱作偉人。
23年過去了,很多當年的觀眾長大了,步入了社會。
當現在的觀眾重新審視這部劇時,往往會自我代入,得出一些全新的視角。
在今天的職場中,我們經常發現一個問題:為什么大公司容易得大企業病?為什么員工每天都在加班,業績卻越來越差?
去看看晚清政府的運作方式吧。
《走向共和》把這種「系統性癱瘓」刻畫到了極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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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洋水師買不來炮彈,不是因為某一個人貪污,而是整個系統在「相互卡脖子」。
戶部(管錢的翁同龢)跟李鴻章有私仇,死卡軍費;
內務府要給慈禧修園子,拼命截流;
地方督撫為了自保,見死不救。
每個人都在忙,每個人都在寫奏折互相彈劾(典型的內耗),表面上看規章制度極其森嚴,各種流程極其規范。
但實際上,系統已經失去了解決實際問題的能力。
這簡直就是一部活生生的反面企業管理教科書。
現代人常常有一種「開了上帝視角」的傲慢。
我們在讀歷史時會覺得,「光緒帝變法為什么不更果斷點?」「清政府為什么不早點立憲?」
《走向共和》告訴我們,任何一次觸動利益的改革,都比觸動靈魂還難。
戊戌變法為什么失敗?
因為康有為等人太天真了。
他們以為只要皇帝下一道圣旨,全天下就會立刻執行。
他們不僅要在短時間內廢除科舉(砸了全天下讀書人的飯碗);
還要裁撤冗員(砸了無數官員的飯碗);
甚至還企圖聯合袁世凱包圍頤和園(直接威脅最高權力)。
這種不顧現實阻力、缺乏基本政治手腕的「狂飆突進」,最終只能遭到整個既得利益集團的瘋狂反撲。
今天我們聊《走向共和》,不僅僅是在聊一部電視劇。
它的劇本,它的導演,它的演員陣容(王冰、呂中、馬少驊、孫淳等幾乎全員封神),它的服化道和攝影,每一項都達到了國產影視的巔峰。
但它真正無法被超越的原因,在于它的精神內核的極度稀缺。
在這個短視頻泛濫、情緒輸出代替理性思考的時代,我們太習慣于給復雜的事物貼上簡單的標簽。
我們喜歡看爽劇,喜歡看好人一路開掛,壞人被按在地上摩擦。
但《走向共和》不讓你爽。
它讓你憋屈,讓你思考。
它把你拉回那個泥沙俱下的大時代。
讓你眼睜睜看著一群這個民族最聰明、最有權勢、最有抱負的人,如何在歷史的漩渦中掙扎、沉淪、最終走向毀滅或者新生。
它告訴我們,歷史不應該只是供人消遣的爽文。
歷史是一面鏡子,照出的是人性的幽暗,也是民族的脊梁。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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