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歷的擺爛是在向文官復仇

上一篇講述了國本之爭中萬歷與大臣們耍的心思，玩的把戲。盡管萬歷使出不少手段，但最終還是只能順應大臣的要求，策立他不喜歡的老大朱常洛當太子。文官們贏下了這場曠日持久、長達15年的國本之爭，但是他們并不是勝利者。

一方面，只要太子還沒登基，就依然有被廢甚至被殺的可能。比如萬歷四十三年的梃擊案，一男子手持木棒闖入太子所在東宮，打傷守門太監，后來被幾名宦官合力拿下。事后追查，這名男子由鄭貴妃手下太監指使，光天化日之下竟能發生這種荒唐事，可見太子所處的環境并不安全，生命隨時受到威脅，文官們必須時刻保持警惕，捍衛勝利果實。

另一方面更重要，經過十幾年的斗爭，萬歷與文官集團是徹底結了仇。萬歷在國本之爭中輸得十分徹底，不僅沒有如愿冊立老三當太子，還陷入了名譽危機。按照黃人宇的分析，萬歷其實比大臣們看得更遠，他意識到由于自己和文臣集團的激烈沖突，在將來的史書中，自己這個皇帝的名聲怕是好不了，畢竟歷史是文人或者更確切的說就是這幫文官們書寫的。萬歷的擔憂確實有道理，但是也并非無解。以明成祖朱棣為例，他是篡位上臺，面臨的批評、責難與質疑尤為猛烈，為了證明自己有資格當皇帝，朱棣是大開殺戒。屠殺反對自己的文官，又干出前所未有的大功業，堵住了反對者們的嘴。因此，后來大家雖然也說朱棣靖難奪位，殺戮忠良，但更多的還是稱他為一代雄主。如此一來，朱棣的形象也從負面轉為正面。

那么萬歷能否效仿明成祖，也來干一番大事業，用實際業績堵住文官們的嘴呢？答案是不行，這條路對于萬歷而言，根本就走不通。原因也很簡單，萬歷不是這塊料，如果深入挖掘的話，真相還是很簡單，沒有那么多史學理論上的東西，其實這一切都跟萬歷的個性有關。黃仁宇認為，萬歷是一個具有雙重性格的人，一方面，他骨子里有懶散一面，并不想當一個宵衣旰食、勵精圖治的明君，但另一方面，他也不是百分之百的昏庸無能，完全撒手不管。對朝廷里那些不順心的事，他做不到視而不見。這種又懶又不想被別人擺弄的心態，使得萬歷的行為十分擰巴。

在與大臣們的斗爭以及無休無止的自我矛盾中，他最終找到了一個不需要操勞但又可以凸顯自己存在感的辦法，那就是消極怠工。常有人說萬歷不理朝政，其實這話只說對一半兒。在明朝的那些皇帝里邊，不過問朝政的多了去了。萬歷他爹隆慶就是個例子，隆慶是個十足的庸才，連朝堂議論，他都聽不明白，但是他有自知之明，既然我不懂，你們內閣大臣又都是聰明人，那我干脆就不管了，你們好好辦事，需要我簽字蓋章的，把文件給我送來，我一分鐘都不耽擱。某種程度上來說，萬歷不理朝政是以他爹為榜樣的，但是萬歷又不是他爹那樣的工具人兒，他一來沒有把權力交給誰。二來他又專干添堵的事兒，需要皇帝蓋章簽字的時候，他這抱著玉璽躲起來了，只是極其偶爾的露個面，或者刷一下存在感。由此可見，萬歷怠政不只是為了偷懶，而是他把懶惰頹廢當成了跟文官集團對抗的武器。

萬歷是既不放權，又不管事，蓋章簽字，幾乎一概不配合，這就麻煩了，因為他是實際上的最高決策人，他消極怠工，又不干事，明朝的國家運行就出現了許多問題，甚至出現了一系列荒唐事。

退休的官員沒得到皇帝的批準，人都死了，這退休手續還沒辦下來呢。辭職的官員遲遲拿不到離職證明，新考取的進士因為沒有皇帝簽字，明明有空著的崗位不能上任。舊的不去，新的不來，時間一長，偌大個明朝，竟然是無人可用，這讓一個系統還怎么運轉！

比如說六部都察院的政府長官應該有31人，可是萬歷三十四年的時候，只有8個人，按規定部門負責人應該是一個上述兩個侍郎，但是在那一年，大多數部門都只有一個侍郎。最要命的是兵部相當于國防部，政府部長都沒有，只剩下幾個中層官員管事，他們那個級別，那能管個啥呀？負責地方監察的巡案御史，缺編更是嚴重。督察院分13道，巡案御史按照編制應該得100多人。可最少的時候只剩下十幾個人，兩京十三省，竟然有9個省沒有巡案御史，地方官要是貪污腐敗，草菅人命都沒人管，到最后連內閣都沒人了。

由于萬歷長期不提拔，或者說是不批準新的內閣大臣人選，隨著老臣們逐漸退休、去世，昔日人聲鼎沸的內閣只剩下一個人。他是福建人葉向高，那么多事兒就他一個人干活都快累死了，天天加班加點也干不完。甚至出現了他在主持科舉會試時，下屬把奏章拿到考場請他批復，而且葉向高把奏折批好了，遞上去。萬歷可能大部分也都看了，但他就是不簽字，不蓋章。比如說，有一次朝廷提拔官員70多人，需要萬歷簽委任狀，萬歷居然拖了兩年多才簽字。在此期間，葉向高上奏了幾十次提醒萬歷，萬歷肯定是已閱，但一律置若罔聞。

葉向高想走人，萬歷這時候勁兒又來了，下詔書讓他留下。等葉向高留下之后，萬歷還是不簽字不蓋章，那架勢就是拿他尋開心。后來，葉向高受不了了，干脆每個月交一封辭職報告，萬歷通通不予理會。當然了，這樣的情況不會一直下去，就是時間著實有點兒長啊。葉向高的獨角戲唱了7年，寫了100多封希望增加內閣大臣的奏章之后，萬歷終于點頭了，等他把辭職報告寫到第62篇的時候，萬也終于批準了，這就是典型的鬧劇。

明朝的最高權力層成了這樣，國家怎么可能是理好，又怎么可能不走向沒落！事情發展成這樣，在黃仁宇看來，問題的根源還是出在萬歷與文官的矛盾之中。萬歷十五年這本書中提到了一件事兒，就很能說明問題。事情發生在萬歷四十二年，這一年申時行虛歲八十，說起來也是耐人尋味。這位老首輔當年雖然狼狽的離開政壇，卻因此全身而退，在家鄉蘇州享受了23年的平靜生活，比很多政敵活的時間都長，申時行即將80大壽的時候，消極怠工多年的萬歷居然把他給想起來了，罕見的工作起來了，派人去蘇州給老師賀壽，不僅送了豐厚的禮物，還專門寫了圣旨給老師慶祝壽辰。自從退休之后，申時行就擺出了不再過問政治的姿態，還特別把自己的書房起了個名兒——賜閑堂，似乎從此只是閑云野鶴。但實際上，他從沒有忘記當年那些事兒，而且他消息靈通，朝廷里發生了什么一清二楚。對于這一切，他既沒有埋怨自己的皇帝、學生，也沒有自責，而是評價說“年輕人不知事物，輕舉妄動，已是弄得事情不可收拾”。

在申時行看來，萬歷本來是可以當個好皇帝的，想當年他也曾經是個勤勞的君主。比如萬歷十二年，當時北京很久沒下雨，萬歷可是冒著酷暑親自前往天壇祝告，其余態度之虔誠，讓親歷此事的大臣們都記憶猶新。也是在同一年的酷暑之日，年輕的萬歷皇帝親自檢查御林軍的武藝，由于天氣太熱，好幾個太監都熱暈了，萬歷依舊饒有興致，還親自指導將士們訓練。直到幾十年之后，申時行回憶起往事，仍然是感慨不已。想當年萬歷不僅批閱奏章及時，遇上重要的事情還要親自跟進，絕不馬虎。在申時行看來，如果那種情況能夠持續下去，甚至可以創造堪比漢朝文景之治、唐朝貞觀之治的萬歷之治。但是，萬歷之治并沒有發生，是因為這一切終究毀于1587年，也就是萬歷十五年。這一年，皇長子朱長洛5歲，皇三子朱常詢1歲，大臣們正式向萬歷提出了立太子之事。此后，申時行所說的那些不懂事的年輕人就越鬧越兇，終于把萬歷從勤政的明君逼成了懶政的昏君。

黃仁宇比較支持申時行的說法，認為明朝曾經有過一個成就萬歷之治的機緣，但如果細細深究起來，仔細分析就會發現事情并不如黃仁宇所想。且不說萬歷到底有沒有當明君的潛質，但是他那些所謂勤政表現看起來挺感人，但實際上并沒有超出明朝帝王的規定動作。明朝的帝王標準是明太祖朱元璋定下來的，作為一個極其勤勞的皇帝，朱元璋定下的皇帝標準也是極高，這就是明朝的皇帝守則，明太祖寶訓。而嚴格按照這本守則來看，萬歷那點兒勤勞勉強算上及格吧。比如同樣是祈雨，朱元璋是在酷暑盛夏一路走到天壇，而且白天坐石頭上暴曬，晚上直接就地躺下睡，睡地上，連續幾天幾夜，萬歷跟他怎么比！

在其他事兒上，朱元璋也是一樣的風格，但是他的標準實在太高，別說是明朝。中國古代帝王也沒幾個有他那么勤奮的，更何況明朝的皇帝大多都很懶散，壓根兒不知道有這么個標準，即便知道也不去遵守。但是萬歷不一樣，畢竟他從小是張居正安排的教育，他最崇拜的就是自己祖爺爺朱元璋，因此萬歷年輕時一腔熱血也不奇怪，不過是他對朱元璋的一種模仿。但就像買家秀不如賣家秀，萬歷還是遠遠沒達到朱元璋的水平。那么為什么申時行會有這樣的想法呢？這可謂是矮子里拔將軍，萬歷他爺爺太奇葩，他爹太廢柴，外加他后期太慵懶，因此往前往后對比，那會兒的萬歷居然能正兒八經做點事兒屬于破天荒。但指望這種程度的勤勉，或者說只靠勤勉就能創造盛世輝煌，那恐怕把治國理政看得太過簡單了。比如說清朝的道光帝，他很勤奮很努力，但他是平庸守成之輩，最終他沒把國家治好。

至于申時行的說法，大概也就是自我安慰罷了，畢竟他是皇帝的老師，而面對如今的局面，他除了無奈的長嘆一聲，又能有什么辦法呢！萬歷與大臣們鬧得越來越兇，關系越來越差，對政務的興趣也越來越低，連出門的次數都越來越少，到最后竟然干脆當起了宅男。萬歷十六年，萬歷二十五歲的時候，他從紫禁城出發前往昌平去視察自己的陵墓定陵的修葺進度，然后返回紫禁城。也就是說他從活著時住的房子和死后住的房子之間走了個來回。他下次出門的時候居然走的還是這條路，只是這次沒有返程。從那次視察之后，直到57歲去世，長達32年的時間，萬歷就再沒出過紫禁城。如果說消極怠工是為了對抗文官，萬歷為什么當宅男呢？

為了解釋這個問題黃仁宇拿萬歷和正德做了個對比，作為一位惡評如潮的皇帝，正德與大臣們的關系也非常糟糕，但是他覺得紫禁城是對自己的禁錮，他住著里邊兒悶得慌，于是一天到晚往外跑，從蒙古草原到江南水鄉，正德幾乎跑了個遍，即使不出北京，他也是待在豹房，而不是紫禁城。黃仁宇認為，正德的所作所為對萬歷應該是有影響的。正德死后，他成了明朝皇帝的反面教材，他之后的明朝皇子在接受教育的時候，都被提醒千萬別學正德。鑒于此，萬歷早已默認正德是個負面典型，雖然自己與正德的處境相似，但是也不能淪落到他那般境地，到處亂跑，即便萬歷能夠超脫從小形成的刻板教育印象，他也能夠通過正德的故事發現，文官集團只要態度堅定，就算皇帝一意孤行，也未必能成功。于是乎，面對前車之鑒，本來就頹廢的萬歷干脆徹底躺平了，當起了宅男。黃仁宇的這番解釋確有其道理，而且很好的印證了萬歷十五年這本書的名字。因為就是在這一年，萬歷仿佛突然體悟到人生的秘密，逐漸開啟了他奇葩的宅男生活。

不過說到這里，萬歷宅在宮里三十年在干什么？或許有人會說，三十多年不出門，萬歷皇帝想必是沉溺于后宮，縱情女色。然而事實并非如此。萬歷在位四十八年，后妃共計十九人，看似不少，但若與前后幾位皇帝相較，實則算少的。其父隆慶帝在位僅六年，后妃卻有二十余人；其祖父嘉靖帝在位四十五年，后妃多達八十余人；甚至其子朱常洛在位僅一個月，后妃也有十一人之多。更何況，萬歷的嬪妃大多是在萬歷十五年之前納的，其中許多還是由母親李太后所選，并非出于他本人的意愿。若說萬歷是好色之徒，實在是委屈了他。事實上，在長達數十年的深宮生活中，長期陪伴在他身邊的，唯有鄭貴妃。言官們彈劾萬歷沉迷女色，也無非是指責他獨寵鄭貴妃，除此之外，并無其他風流軼事可尋。頗具諷刺意味的是，萬歷對鄭貴妃一往情深，而那些口口聲聲斥責他的官員，卻時有出入青樓、流連風月之舉，兩相對照，令人唏噓。即便數十年后鄭貴妃年華老去，萬歷仍不離不棄。由此可見，相較于單純的容貌之美，萬歷更珍視的是能理解他、維護他的女子。

萬歷不好色他卻十分貪財，萬歷中后期，宮中派出了大量宦官擔任礦監稅使，在全國各地聚斂財富，充盈萬歷的內帑，也就是皇帝的小金庫，當時也是惡評如潮。但是萬歷瘋狂斂財究竟為哪般？由于怎么找都找不到合理的解釋，有人猜測萬歷很可能沾染了吸食鴉片的習慣，長期宅在后宮吸食鴉片。這個說法在網上是很常見的，甚至被人認為是既定事實。這個說法有一定的可能性，但是不嚴謹。1958年，考古隊在定陵發掘出了萬歷的遺骨，遺憾的是，在被焚毀之前，萬歷的遺骨并沒有經過化驗，因此他是否吸食鴉片，這不能確定。但即便萬歷真的見過鴉片，他也不會抽大煙。因為從史料來看，鴉片及其原料罌粟雖然很早就已經在中國出現，但是長期以來是作為藥物在使用。在明朝的人的認知范圍內，鴉片是可以壯陽，可以治療痢疾，但因為其有劇毒，只能小口吞服。如果萬歷真的接觸服用鴉片，這就是唯一方式。要是那種吞云吐霧的抽大煙狀態，那非得到清朝不可。

那么，為何仍有人推測萬歷服用鴉片呢？因為從萬歷的遺骨來看，他脊柱彎曲、駝背，牙齒殘缺，嚴重的齲齒、腹壓癥和牙周病，右腿比左腿短，有嚴重的足疾。從這些病情判斷，可能他還患有糖尿病，因此說萬利是疾病纏身，渾身病痛，這毫不為過。而鴉片作為藥物是可以緩解疼痛的，所以萬粒沾染鴉片是存在著可能性的。或許身體上的殘疾也是萬歷不愿意上朝的一個原因，畢竟他身為九五之尊，又頗好面子，不佳的身體狀況會大大損害他的形象，成為別人議論的對象。與其如此，那不如躲起來。讓人意外的是，萬歷宅在宮中，在大臣們看來倒不是什么壞事兒，因為自從明英宗御駕親征，讓瓦剌給抓了俘虜，大臣們就認為這皇上最好別出門。萬歷當宅男固然很奇葩，卻又完美符合了文官們的期望。這個得多諷刺啊，不管萬歷在后宮做了什么，無論如何，對于龐大的帝國而言，有這樣一個頹廢懶散，還幾十年宅在家里的皇帝，顯然不是什么好事兒。對此，黃仁宇有個很經典的評價，皇帝的這種苦悶乃是歷史的悲劇，從中央到地方，這種悲劇不斷傳導震蕩，還將會醞釀更多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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